21.你的书房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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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与奥斯的生理时钟并没有被昨晚的荒唐打乱太多,只比平常晚了两刻。你们打理好衣容,用了些早餐,两个人都没吃多少,约翰拿来两份缓解宿醉的盐与苏打水。
  你拿走你的那一包,奥斯服下剩下的部分,你多看了他一眼。
  「——我酒量好不代表我不会宿醉。」
  你丈夫好像会读心术。你装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把盐撒进嘴里。
  早上来了几组在政治与生意上来往密切的客人,奥斯把你一一介绍给他们,你适应身份的速度超乎他的想像,第三组客人的时候你开始可以接住话题——到后头你不需要奥斯的引导也能有来有往。
  你除了擅长管理税务,在实务执行也有不少经验。尤其在皮革与物资流通的主题上拥有相当深入的知识量与见解。
  奥斯想起了那份最初调查你的羊皮纸。传承不到三代的年轻贵族,受限于狭小的土地,家业以畜牧副产物为主,由其他领地运进原物料,其中以皮革制品为大宗。
  ——乍看之下没什么问题。皮革的使用范围广阔、利润可观,畜牧又是王国的经济主体,能供给大量原料生皮,很适合无法自主产出资源的领地。
  但皮革处理厂的建造难度高,技术被私藏,也常伴随制程导致的脏乱问题,多被把控在有一定规模的贵族与商人手中。
  前代萨尔泰伯爵身为一个平民出身的行政官,是怎么让这个产业在短短几年建立并稳定下来的?这似乎不能用幸运概括。
  萨尔泰家没有报告上那样简单。正如凡棣那公爵的现身,你身上还有许多他未知的事物,无法用伯爵家的继承人一字解释。
  奥斯并不急着揭开你的全部。你的到来是一份上帝给予的缘分与礼物,尽管你们始于谈判桌上的盟约,他还是想一点一点亲手理解你,站在你身后,就像你站在他身旁。
  中午时你提起要回萨尔泰家搬文件顺便与姨母告别的事。你打算把你的小小行政中心挪到卡尔特家,你询问奥斯能不能分给你一个单独的书房——毕竟两家的东西混在一起就不好了。
  当然,你会抽出时间来好好研究那些山里的煤炭跟铁块,你可不接受作一位不了解自家产业的夫人。
  奥斯没答应给你房间,理由是哪家的夫人跟老爷是分开工作的?作为补偿他分给你了他书房里的另一张桌子。
  你向他追加了两个柜子跟书架,并且确保你有持续新增的权利。
  他是看起来很吝啬吗?奥斯在你离座的空档询问约翰,约翰捏着胡子憋笑了好一会儿。
  「您可以努力做一个豪放的老爷。再多给夫人两个书架怎么样?」
  奥斯最后给了你五个书架,你很满意。
  下午的时候奥斯陪你回了萨尔泰家,他来到你的书房,在你指挥仆从忙碌的空档看看你平时工作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他可以随意看看。你这么告诉奥斯,接着埋进了一旁的书堆。
  房间不大,跟他想像的一样充满了书与文件,量却非常可观。他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会想要一个书房了。
  满溢而出的纸张间点缀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物品,落着灰尘的花纹小提琴、带角的骨头标本、来自异国的花布、种着几株小麦的——鸟笼?你在书堆里表示那是为了防止小鸟摧残你的植物。
  奥斯看了一会儿吊挂在窗边,把光分成七彩的玻璃铃兰,随手翻开桌上一本以外文书写的甜点食谱,标记起来的部分是他曾经在你家会客室吃过的饼干以及在婚宴上准备的甜点种类,桌上的印章歪歪的倒着,垂首的铃兰沾着一点火漆,他拿出手帕擦干净,扶正了章。
  放下印章时他发现书桌旁的墙壁有一处凹下的重击痕迹,痕迹干涸着褐色液体,近看很醒目,奥斯看了又看,决定朝你提出试探的询问。
  你罕见地迟疑一下,回答那是一份警惕,留着就好。
  奥斯没有追问,却默默记下了这个痕迹。
  他转而问向那把落灰的小提琴,你想起来你有段时间很喜欢拉琴,后来太忙渐渐荒废了,你也不知道自己还拉不拉得出来。
  你拍拍提琴上的灰尘,阿兰那出现在门口俯身,萨尔泰伯爵似乎有事找奥斯。
  奥斯获得了进入萨尔泰家客厅的权限,这里比会客室小,布置主调是浅绿色,壁炉旁的墙上是一幅四人的全家福,全家福里的人们并没有摆着常规姿态,而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小时候的你一身裤装,耳后两条麻花辫,坐在王国地图上用蜡笔画着什么。年纪尚轻的萨尔泰伯爵正在帮伯爵夫人调整身后的蝴蝶结——剩下那一位大胡子老者应该是前代萨尔泰伯爵,他有着身上园丁装都无法遮挡的粗旷,试图用盆栽吸引你的注意。
  奥斯面上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微笑,他收回目光坐到椅上,萨尔泰伯爵还没到,窗边是正在翻阅航路的凡棣那公爵。
  「午安,凡棣那公爵阁下。希望昨晚的宴会有满足你的期待。」
  「卡尔特侯爵的意思是指——昨天从酒桌上失踪是满足我期待的方式?」
  凡棣那公爵没有抬头,而后她想起什么,银白的眉揪起来。
  「你那位黑皮肤友人是不错的酒伴,就是太聒噪了。」
  柏德温的刺还留在奥斯心中,他还没找他算帐,现在又扯了一个吵死公爵的旗,他的笑收了收。
  「若柏德温.巴特有冒犯到您的地方,请容我为他致上歉意。」
  「酒桌之上没有冒犯,只有不能喝的人,这是凡棣那的家规。说起来他原本还想约下一轮酒局与我决出胜负的样子?勇气可嘉。叫他少喝点,我可不想下次对着墓碑喝酒。」
  凡棣那公爵的爽朗出乎了奥斯的意料,她卷起海图敲在肩上,扫来的眼凌厉依旧,却不伤人。
  「当然,下一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让你逃掉。准备好吧,卡尔特阁下。」
  奥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凡棣那公爵身上看见了你的影子。你与权利交锋时的应对与用字遣词跟她简直如出一辙,他莫名想起了那个书桌旁的痕迹。
  「请问能否冒昧请问您一个问题——?关于艾玛。」
  凡棣那公爵敲肩的动作停下来,她银色的眼眯了眯。
  「哼——?让我猜猜,你刚刚去过艾玛的书房,喔,看到了那个大得要命的痕迹而她不肯告诉你吧?」
  奥斯不语,她知道她说中了。
  「这是我不能越权的问题,恕我无可奉告。你在意,就等她愿意自己说。」
  凡棣那公爵看着面前男人隐隐有些执着地双眼,想起她姊姊提起的契约婚姻,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呢?她不觉得可怜就是了。
  她离开客厅,奥斯的身影被关上的门掩去了。
  凡棣那公爵走在午后阳光稍歇的长廊下,被奥斯提起的痕迹勾起了陈旧的回忆。
  她敬佩前代萨尔泰伯爵,也不讨厌爱闹别扭、感情丰沛的查理斯。他们都为约瑟芬指引了不同的道路与幸福,让她不用枯萎在草原上。
  你出生的时候她其实不是那么欢迎你——你差点夺去了她亲爱姊姊生命。她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生产是赌命的事,约瑟芬怀你的时候年纪不小,但她还是做为一位坚强母亲生下了你。
  也许是血缘离得远,她没办法像查理斯那样无畏博爱,尽管是你的姨母,她始终对你有股牴触的心理。
  小小的你仿佛可以读见她的心思深处,你们一直都不亲近。
  直到那年冬天约瑟芬拜托她去看看你,那时你的十六岁,一个快要成为大人的年纪,正在学习管理萨尔泰领的物资调度,说实话你做得不赖,他们把你教得很好。
  这也成为了你崩溃的原因——没有品尝过失败的痛苦。
  严格说起来也不算是错误,是晚一步执行的季节调度。偏偏遇上了特别严寒的隆冬,还算能挽回的场面变得不可收拾,她以外援的身分前来,承着姊姊的托付踏进你的书房,你正在哭。
  她停留在一个审视的距离。
  「你想维持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我可不认为这是未来领主该……」
  然后她看到你一头狠狠撞在墙上。
  啊,这个孩子不行了。她皱眉在心中结论,她断定她无法处理这件事,转头就要离开。
  斗篷被拉住了。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她讶然回头,你头上是破皮的伤,泪痕犹在,眼睛里的火却——从死寂到熊熊燃烧。
  那一刻,她没有想起面前的你是她的外甥女,没有想起面前的你只有十六岁,只知道这是在碎片中仍不服输,正在自我重铸的灵魂。
  「什么样我都愿意做,请您教给我,不是作为我的姨母。而是作为凡棣那公爵。」
  「……好。」
  凡棣那公爵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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