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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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生气,”纪雪声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于敛。
  那张清秀温润的脸,此刻因为痛苦而扭曲,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
  “于敛,我不生气,”纪雪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我只是觉得你很虚伪。”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于敛更近了些。两人身高相仿,他能清楚地看见于敛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张漂亮而冷漠的脸。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说想保护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你让我去偷配方,让我去接近霍之涂,让我冒着被发现、被标记的风险,然后你现在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告诉你,我过得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所以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关心,也别再联系我。”
  他说完,不再看于敛瞬间惨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开。
  铃铛在身后轻响,门开了又关。纪雪声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压下了胸口那股翻腾的恶心感。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于敛握过的触感。
  他是存了报复的心思。
  对于敛,对霍之鸣,对所有曾经背叛他、伤害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时机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更稳固的位置,更周全的计划。
  傍晚时分,临山别墅的庭院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霍之涂和徐献并肩站在二楼的露天阳台上,俯瞰着庭院,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像洒在深蓝天鹅绒上的碎钻。
  “之涂,”徐献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你今天在会上那番话,是认真的?”
  白天阿尔法联盟的内部会议上,关于抑制剂配方的争议再次陷入僵局。保守派坚持严格管控,激进派要求有限公开,中间派和稀泥。
  而霍之涂,则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支持徐献的折中方案,而是提出了一项补充建议:成立一个由阿尔法联盟、欧米伽联盟代表及独立第三方专家共同组成的监督委员会,对抑制剂的生产、质检、流通进行全程监督,同时逐步放开部分基础配方,允许欧米伽联盟在监管下自主生产基础型号。
  这个提议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不是完全公开,但已经是目前所有方案中,对欧米伽联盟让步最大的一条。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霍之涂没有看徐献,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棵樱花树上。暮色渐浓,树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墨影。
  “也不是,”徐献摇头,弹了弹烟灰,“就是觉得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他侧过头,借着阳台壁灯昏黄的光,打量着霍之涂。
  “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徐献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抑制剂的分配,联盟内部的扯皮,你说过,这些都是必要的社会成本,是维持秩序必须付出的代价。”
  霍之涂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是晚风穿过樱花枝叶。一片嫩叶被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我以前是这么想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淹没在风里,“但现在……”
  他怔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纪雪声说,他之前买抑制剂的时候,问题很多,”霍之涂说,“尤其是黑市流通的那些,价格比正规医院便宜太多,很多底层omega根本负担不起官方渠道的价格,只能冒险去买黑市货。”
  徐献挑了挑眉:“然后?”
  “然后那些黑市抑制剂,很多是无效的,有些甚至掺了别的成分,用久了会导致腺体坏死、信息素紊乱,甚至诱发器官衰竭,”霍之涂转过脸,看向徐献,那双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我也让陈允去搜集了些信息,有omega因为用了劣质抑制剂,发情期失控,被随便哪个alpha拖走标记。也有omega因为腺体坏死,没钱医治,最后在廉租屋里烂掉。”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沉甸甸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徐献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挂着,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下去。
  “所以,”徐献把烟递到嘴边,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你是听了他这些话,就改变主意了?”
  “不全是,”霍之涂打断他,重新看向庭院,“我只是在想,如果所谓的管控,最终导致的是黑市泛滥、假货横行、底层omega不得不冒险用命去换一支不知道有没有效的抑制剂,那这种管控,到底是在保护谁?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徐献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这些事情不难打听,但就目前来讲,徐家的意愿大过我。”
  就算是霍之涂改了主意,要让徐家那些人松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徐献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又抽出一支烟,递向霍之涂。
  霍之涂接过来正要凑过去蹭火,又站直了身子:“算了,小家伙闻到烟味儿就难受。”
  徐献停住动作,他盯着霍之涂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他自己的烟也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成天左一个纪雪声,又一个小家伙,现在你脑子里还有别的事儿吗。”
  “有啊,”霍之涂语气平淡。
  “还有什么?”
  “还有霍之鸣那娘俩儿呢,”霍之涂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徐献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盯着霍之涂,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清醒的锐利。
  “准备搞他们了?”
  霍之涂不置可否,他转过身,背靠着阳台栏杆,仰头看向夜空。
  “信托基金的事,查实了,”他平静地说,“受益人变更文件是伪造的,当年经手的律师事务所已经破产,但还能挖出点东西。霍启那边,证据确凿。”
  徐献倒吸一口凉气,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对亲生儿子这般厚此薄彼:“霍启知道动静吗?”
  “暂时不知道,”霍之涂轻蔑地出声补充,“就算是知道了他也蹦不了多高,无非是亲眼看着那对母子被收拾。”
  “够狠啊你,”徐献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不过确实该收拾了,那对母子这些年,没少给你使绊子。”
  霍之涂没接话,只是垂眸把玩着手里没被点燃的烟。
  “徐献,”他忽然开口。
  “嗯?”
  “抑制剂的事,”霍之涂转回头,看向徐献,“我那个提议,你考虑一下。”
  徐献沉默了片刻,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叼回嘴里,虚虚地咬着。
  “监督委员会,三方共管,”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逐步放开基础配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权力让渡,意味着风险增加,”霍之涂顿了顿,调转话锋,“但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问题越拖越烂,最后炸在所有人脸上。”
  “我会和徐家那群人沟通,”徐献没有过多犹豫,至少证明他是认同的。
  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允出现在庭院小径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二楼阳台微微躬身。
  “霍总,徐少,”陈允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晰传来,“晚餐准备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纪雪声没等他们,已经吃上了。
  饭桌上纪雪声吃得认真,可能是白天见于敛费了他不少心神,这会儿倒是真饿了。对于徐献和霍之涂的话,他偶尔也接上几句。
  饭后三人移步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庭院。
  徐献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舒适的单人沙发,整个人陷进去,长腿搭在脚凳上,手里端着杯刚煮好的花果茶,舒服地叹了口气。
  “还是你这儿舒服,”他眯着眼,看向坐在对面双人沙发上的两人,“我那公寓冷冰冰的,回去也是一个人对四面墙。”
  霍之涂没理他的抱怨,正低头划着终端上的文件。纪雪声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此刻正垂眼看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阅读的节奏偶尔轻颤。
  “你白天去哪了,”霍之涂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关掉终端,随手放在茶几上,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纪雪声脸上,“也没让陈允跟你一起。”
  纪雪声翻页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去随便逛了逛,买了些东西。”
  “买了些什么?”霍之涂又问,语气听起来随意,但那双黑眸里却全是审视。
  他的手原本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此刻抬起来,很自然地碰了碰纪雪声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轻轻擦过皮肤,留下一点微痒的触感。
  这个动作来得自然又突兀。
  自然是因为霍之涂最近做这类小动作的频率越来越高,突兀是因为徐献还在旁边,而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纪雪声能感觉到徐献的戏谑目光,他依旧垂着眸,语气坦然:“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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