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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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琴的目光移向仍单膝跪地凝如石像的羽泽,又有意无意在葶苧身上落了一落,转瞬携风带走了清柠菀。
  葶苧静立一隅,竟未加阻拦,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清柠菀走后,羽泽似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抽身,倏然惊醒,追了上去。
  晚夏的风自冰川顶峰拂下,越过山川河流,翻过悬崖,经过浓密森林的稀释,漫漫长途跌跌撞撞吹入荒山,已然化作了冷风。
  悬崖那方的荒山上,便是祭天台。
  常年荒凉寂冷,砂石漫天。
  一块硕大的劫石,一根粗壮的铁链,一棵十丈高的缘殇树,即是所有生机。
  羽泽追到这里时已不见了她的踪影,正犹自迟疑莫非是跟错了路,转身之际却突然瞥见了地上掉落的步摇,身子一凝,心倏然一紧。
  他想快步上前,脚步却不听使唤似地颤着,几米之距,冷风吹了几阵,才走到那个地方。
  步摇安静地躺在地上,断了流苏,宛若折翅凤凰黯然失色,却仍不失雅致,他弯下腰想将那枚步摇拾起,指尖方触到金枝便是一片冰凉。
  羽泽登时慌了神,迅疾将那步摇攥入手中,半天没敢再细看。
  那片冰凉沿着手指蔓延到全身,又似凝结成寒冰将心脏围剿着,竟一时封住了呼吸,连剃心寒都未如此,他止不住的颤了一下身。
  缘殇树落下几片叶,掉进深不见底的悬崖,他强忍着心痛,绕着祭天台不死心的找着。
  找什么?有人从铁链后走来,语气带着置身事外的淡漠。
  羽泽愣了一下,终于失控地冲上前一把揪住朔琴的衣领,仿若濒死之人死命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呢!
  朔琴明显被他的动作僵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来甩开他,声音重了点:天族神尊,像什么样子!
  羽泽瞥见了他眼底突如其来的厌恶,闭眼静了一下,道:抱歉,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朔琴默不作声地绕过他,走到中间:她还没死。见他顿了一下,又徐徐开口,她纵火前就把你的劫数抹去了,虽不知是为一己私欲还是别的什么,可毕竟事实如此,依天道本是让她魂飞魄散的。
  羽泽回过神,立时打断他:不,小莞不会的。
  羽泽还想解释什么,朔琴却没打算听,只是轻声道:祸端既起,罪责难逃,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包括我。语音稍顿,复而续道,天神判葶苧怠慢天职,让她下凡了。
  羽泽忽对怠慢天职这个处罚有些存疑,沉思了一会儿:颜屹他
  朔琴似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我探了,没发现异常。
  第36章 情契
  你好大的胆子!
  羽泽微滞了下,道:你还好吧?
  朔琴释然一笑,神色如常:好歹我也是天尊,若葶苧真的有问题,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转了话锋,当年清柠菀过继给玄卿后,玄卿为了让她早日化形成人,日日以雪莲皇之血喂养,无意之中便与整个雪猫族立下了血契,陨玉认主,以血祭之,而今只有清柠菀才能保得雪莲花盛放。你方才去过九楼阁,这些都已经知道了吧?
  羽泽闻言,神色陡然一沉:她与雪猫族命魂相连、生死相随。可若雪猫族不灭,她当如何?
  朔琴缓缓道:天命使然,唯有轮回重生不死不灭,哪怕只是困在雪莲皇中。
  羽泽猛然抬头看他,极力控制住双手的颤抖:所以,天道最后的处罚是什么?
  朔琴的目光掠过森林,遥望向那片生机盎然的玄岩莲,终是叹息。
  她为情意气横决,囚禁三万年,三万年后,天道会留取她的一丝精魂入注雪莲皇,永生永世守护雪莲花。
  朔琴回头看他,顿了一下:祭天台光阴逆乱虚实共生,此处两重天地交叠,你若执意想见她
  便跳下这片悬崖,那悬崖底下约莫是有一片海的,途径时不若跃入海里清洗下神识,再来见我。
  朔琴的本意只是想让他不要冲动,便信手拈来了这么一番虚妄之言,朔琴思忖纵使他真要见人,也总该记得唤他引路才是。
  然而此番话在羽泽听来就是直截了当的一句话:清柠菀囚禁三万年后变成了一朵只会呼吸的雪莲皇。
  实在是暴殄天物。
  羽泽的识海早已坠入海里,在冷冰冰的水浪间不断翻腾。顷刻后心念微动,呼之欲出,他却凝神反复琢磨着。
  至少此时,朔琴尚以为他真的冷静下来了。
  未料下一刻羽泽便决然翻下了悬崖。
  朔琴本能地扑了过去,用力捞住了一片衣角,衣料丝滑似水从指缝间滑走,只留下他错愕的一句:你疯了!
  朔琴神识剧烈颤着,须臾刹那竟将诸般因由抛却,唯将法力一次次往悬崖底下引,探他的气息。
  术法千丝万缕地往下坠却被无尽黑暗吞噬,始终杳无音信,朔琴紧绷着神弦正欲跳悬去搜,下一刻却被人往里一拉,身侧响起一声轻叹:天尊愿意舍身救人,实在感激涕零。
  紧接着一片情契塞入了朔琴怀中,得罪了。
  是跃崖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从朔琴身上抢走的情契。
  你!
  朔琴怒然凝向他,眼神瞥见那片情契,更为愤懑,你好大的胆子!逆天改情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诶呀晓得晓得。
  羽泽疲态的神色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放松,漫不经心的调侃了一下。
  趁着情魄未消前试了一下,本是没报什么期许的,奈何我俩情缘纠缠竟如滔滔江海奔流不息,连情契都为之感动,遂了我的心愿。
  他半晌又苦涩地笑了。
  是我不够勇敢。
  朔琴闻言静了一下,将情契揣摩了一番藏入怀中,良久道:你献祭情缘换她重活,往后若相逢,必染劫。你可想好了?
  羽泽郑重其事地道:若她能回来,劫缘相连又算得了什么,余生不再相见就是了。语罢突然问,你不怪我了?
  朔琴愣了一下,违心地道:情契已然生效,我自是无可奈何。
  羽泽心知肚明地笑了。
  清柠菀心知肚明一笑,抬手瞧了瞧手腕间的那抹情魄。
  方才她引断魂了却封印迷惑众人时,悄悄凝神一挡,给自己留了一丝,这抹情魄于他人而言毫无用处,羽泽自然也不会知道,纯是折磨自己罢了。
  她本想以此为念留存,却不料因此招惹了三万年的囚禁,一时竟又没好气地笑了一下。
  玄岩莲女尊清柠菀罔顾天规,意气用事,擅改命数,逆大乱,囚三万年,而后献祭雪莲皇。
  浩荡之声自天际传下,晃得劫石嗡嗡震着,门被铁链拴住,一时寂寥无声。
  清柠菀拖着身子缓缓转了一圈,摘了几片别致的新叶,又在悬崖绝壁上取了几簇好看的小花,一面想着那捆仙绳不愧是用以束缚堕仙的,毫不起眼的纤细之身竟是力道十足,害得她松开手脚的刹那,险些站不起身来。
  她在缘殇树下理了一块地方,就着捧过来的草叶,精心布设了一处歇身之地,又以小花点饰。方欲躺上,不料一阵狂风席卷,竟将植入砂石土堆的草连根拔起轰然卷进空中。
  她被禁了法,一时着急乱抓了一通,只捞到了一片枯叶,那片枯叶摇摇欲坠最后也被她抓得稀碎。
  清柠菀蹙眉瞧着这片狼藉的歇息之地轻叹了一口气,复拾了几片新叶,又小心翼翼地趴在悬崖峭壁边伸长胳膊够了半天才捻到了两朵半悬浮于空的小花,走回原处蹲下来将树底杂乱不堪的景象收拾了一下,慎之又慎地重新装饰了一番,才得片刻暂歇。
  未几,缘殇树忽而迎风狂舞甩落一堆枯叶,倾盆之雨随之砸下,毫不怜惜地将两朵抬头向阳的小花生生掐断。
  清柠菀又急急爬起伸掌去护,却无济于事地眼睁睁看着那两朵小花凌风摧残又在雨中折腰零落。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而后失落地将手放开。
  清柠菀将身上的枯叶拂地,忽而感到有些乏了,索性闭上眼躺下,任那雨稀里哗啦的淋在身上,任其溅起满地泥沙。
  冷雨潇潇,她的衣裳被无情浇湿,尤是心口处,一片冰凉。
  清柠菀不清不楚地想着:幸好他从未承认过,如今她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将事情掩于众仙耳目之下,令他摘得干干净净。
  他如此爱美之人,定是不愿搅入这摊浑泥的。
  可眼下一切尘埃落定,他亦默契不语,理应高兴才是,只是为何心里边却有些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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