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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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的镖队早已不知所踪,这一路,她喂他吃药、替他清洁、护他周全,早已仁至义尽,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形同活死人的陌生人,搭上自己宝贵的性命。
  是啊,是啊,她只是想活命而已,就像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她有什么错?大家又有什么错?
  “你考虑得太久了。”队长的耐心耗尽,脸色愈发阴沉,转头对胡世杰冷声道,“胡世杰,我们走!”
  “等等!”
  冯秋兰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带上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她不再犹豫,将身旁的马车与灵马尽数收进储物袋,随后朝着胡世杰伸出的手狠狠抓去,借着他的力道踩住脚蹬,踉跄着翻身跃到了雪牦兽背上。
  胡世杰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护在自己怀里。这般亲密的姿势,让冯秋兰浑身不适,可此刻,她早已顾不上这些,所有的力气都被刚才的抉择耗光了。
  她瘫软在胡世杰怀里,双手死死捧着脸,肩膀不住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指缝间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许天逸,对不起......
  我只是个自私的、想活命的人......
  不要怪我,好不好?不要怪我......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忏悔、道歉,试图减轻心底的愧疚与煎熬,可越是辩解,那份自责就越是浓烈,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连泪水都流得愈发汹涌。
  与此同时,湖边的轮椅上。
  男人周身的气息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比周遭的浓雾还要阴冷诡异。
  他强大的神念,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烟波渺牢牢笼罩。他的眼底,翻涌着绝望、愤怒与自嘲,这些情绪疯狂撕扯着他残存的理智,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刚才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抛下他,看见她扑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般急切,那般决绝,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累赘,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
  枉他在这里苦苦等候,只为她能回心转意。
  他竟傻傻地以为,她是真心待他好,是真心想护他周全,是这冰冷世间,唯一能温暖他的光。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泡影,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男人缓缓抻着脖子,神念死死锁着冯秋兰远去的背影,脸上渐渐绽开一抹癫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蚀骨的恨意。
  “哈哈哈哈......”
  “骗子!骗子!”
  “你这个骗子!”
  他许久未开口,发出的声音浑浊而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粗粝,语调却尖锐得如同凄厉的恶鬼嘶吼,在空旷冰冷的湖边回荡,带着渗人的寒意,久久不散。
  “走吧......走远点......”
  “走了就不要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癫狂的笑渐渐凝固在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凄楚与悲凉。
  他的眼神一点点空洞下去,仿佛世间所有的色彩都被抽离,只余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再也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情绪。
  浓雾中,男人缓缓闭上眼,头颅一点一点垂下,似是彻底陷入了沉睡,又似是彻底放弃了所有。
  紧接着,漫天浓郁的黑气冲破他的桎梏,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蛇,嘶嘶作响,沿着地面快速游动,朝着冯秋兰逃离的方向疾驰而去。
  它们渴望吞噬那队逃离的人群,更渴望将那个娇小的身影,彻底吞没、嚼碎,以解他心头之恨,以慰他心底之殇。
  可就在那些黑蛇快要触及人群光亮的刹那,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格一般,倏然停在了原地,随后如潮水般飞快退去,重新涌入男人的体内,消失无踪。
  他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压下了心底的恨意与戾气,收回了所有的黑气,而后任由自己的身躯失去支撑,从轮椅上滑落,如一片枯叶般,缓缓坠入那片漆黑冰冷的湖泽之中。
  ——
  “秋兰,你抓稳缰绳,前面路段颠簸,小心别掉下去了。”
  耳畔传来胡世杰温柔的提醒,冯秋兰木然地点了点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浓稠的雾海,思绪却早已飘回了湖边,飘回了那个被她遗弃的身影上。
  这么久了,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他是怎么死的呢?是被雾隐妖活生生撕咬得体无完肤?还是被它们吸干了精血,化作一具干瘪的肉干?或是被冰冷的湖水淹没,窒息而亡?
  他还有痛觉吗?他会感到疼吗?
  如果是她,若是被那些丑陋的妖兽撕咬、吸食,一定会痛得死去活来,一定会绝望地哭喊,一定会拼尽全力挣扎吧。
  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的浓雾中,被四面八方的妖物围堵、撕咬,那种孤立无援的煎熬,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该是何等可怕?
  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是她的自私,是她的懦弱,是她的退缩,是她的疏忽,亲手害了一条活生生的命,亲手将那个早已满身伤痕的人,推入了更深的地狱。
  冯秋兰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栖霞城镖局东家的话语——
  他曾是天之骄子,资质优越,前途无量,却意外失去修为,沦为废人。
  他早已那般凄惨,那般绝望,留着一条命,不过是想平安回到凡俗界,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她渴望回家,他又何尝不渴望?
  说不定,他的家人,还在凡俗界的某个角落,日日盼着他回去,盼着他平安归来。说不定,他也曾像她一样,无数次在心底默念着亲人的名字,憧憬着回家的场景。
  可她,竟然就这样把他遗弃了,遗弃在这片冰冷诡异的雾海里,遗弃在无数妖物的觊觎之下。
  冯秋兰猛地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比被妖兽撕咬还要难受,比被湖水淹没还要窒息,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前方嘶吼出声:“停下!请停下!”
  话音未落,她一把拉住雪牦兽的缰绳,力道之大,让雪牦兽猛地停下脚步,在胡世杰惊愕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从他怀里挣脱,纵身跃到了地面,脚下的湿泥溅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眼底只有决绝。
  “秋兰,你这是何故?”胡世杰低头看向她,满是不解与急切,“都已经走这么远了,雾越来越浓,妖越来越多,你现在回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胡道友,对不起。”冯秋兰歉意一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还是放不下他。”
  胡世杰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呵斥,又带着几分无奈:“你疯了吗?都到这种地步了,回去就是找死!”
  “是,你就当我疯了吧。我说好要照顾他的,承诺过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
  “万一他已经死了呢?你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冯秋兰抹掉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管他是人,还是尸,我都要把他抬回去!”
  胡世杰眼中满是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你当真要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是。”冯秋兰重重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
  胡世杰垂眸,声音突然冷下来:“你们根本就不是兄妹,对不对?”
  冯秋兰微怔,满脸茫然:“你说什么?”
  胡世杰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而从雪牦的随身空间中,取出十颗月光石,递到她面前:“拿去吧,我不拦你,祝你好运,也......祝你能找到他。”
  “多谢!”冯秋兰郑重地收下月光石,朝着他深深一拜,转身一头扎进浓郁的雾海中。
  盈盈白光照耀下,一个娇小的身影破开浓雾,在众多湖泽之间,艰难地穿行。
  十颗注入灵气的月光石,被她用绳子紧紧捆成一串,系在腰间。
  叮铃铃——叮铃铃——
  冯秋兰握紧手腕上的鸳鸯铃铛,每走一步,便轻轻摇动一下。
  这铃铛是她当初在栖霞城客栈照顾许天逸的时候,特意买来当作“护士铃”的,原是情侣之间的小玩意,只要双方距离不超过一百里,一方铃动,另一方的铃铛便会受到牵引,一同作响。
  因许天逸如同植物人一般没有意识,身躯手指无法动弹,便将鸳鸯铃铛的作用荒废了。如今才庆幸,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雾海中,唯有铃铛能够帮她指引方向。
  冯秋兰不敢分心,死死压制住心底的恐惧,不去看浓雾中那些蠕动的妖物轮廓,不去听周遭刺耳的妖嘶,只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专注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搜寻着那一丝微弱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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