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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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坠玉抬起眼,侧头看向俞宁,眸色深深,像藏了一片夜,“所以我现在觉得,一捧花,就算是能开一季,也是好的。至少有人记得它盛开时的样子。”
  “就如同,如果我哪日不在了,师姐也会记住我。”
  俞宁闻言,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敲了一下,酸与涩顷刻间涌起。
  她透过这张年轻俊秀的脸,清晰地看清了徐坠玉眼中的伤痕与孤寂。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想告诉他,她记得的,她会记一辈子的。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俞宁倾身靠近,轻轻抱住了他,泪水从眼眶中盈盈坠落。
  她感到很抱歉。她一直将师弟当作师尊的影子,当作那个她亏欠良多、誓要挽回之人的另一种延续。
  所以她从来没有梦到过师弟,因为在她的心里,师弟与师尊虽为一人,但他远远不及师尊重要。
  但她忘记了,如今的徐坠玉没有前尘的记忆,他有自己的喜恶,有自己的悲欢。
  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是她用来填补内心空缺的物什。
  徐坠玉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别不开心了。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他将俞宁推开些许,蓦地合拢掌心,又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一朵莹白润泽的山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来,我替你戴上。”他俯身,将花细致地别在她的鬓边,“愿师姐往后日日都能戴这样好看的花。”
  他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师姐要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俞宁撞进他的目光,心里那股酸胀温热的感觉更汹涌了,“……那你呢?”
  徐坠玉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以后,也会永远幸福么?”她定定地看着他。
  徐坠玉沉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声音似叹息:“我不知道。”
  “但若是……”徐坠玉顿了顿,语调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冀,“若是师姐能陪着我,那我的未来,想必就不会太坏。”
  *
  俞宁睁开眼,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梦而已。
  可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真实得可怕,让她的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她觉得自己有愧于徐坠玉全然付出的真心。
  尽管早已知晓他凄苦的过往,可她仍暗自埋怨过他那些偶尔尖刻的言语、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脾气。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徐坠玉这个人,理应谦和、温润,就像她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师尊一样。
  她总是忘记,徐坠玉在成为她的师尊前,首先一个惴惴不安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俞宁抬手抚向鬓角——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山茶花,只有被晕在枕巾上的泪水所濡湿的的鬓发,冰凉地贴在颊边。
  她缓缓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徐坠玉同样睁着眼,但与俞宁不同的是,他却在微笑。
  成功了。
  夜半时分,他躺在榻上思忖良久,终究还是牵引了魔脉。
  不可否认,和俞宁说说笑笑的这几日,委实打动了他,他甚至都想撇去过往那些不光彩的心思,就这样与她平静地过一辈子。
  可怨灵却在他心防最软的时刻又窜出了头,它和他说,白新霁来了,他来找俞宁了。
  怨灵问他,想不想去看看?
  他最终没有去看,他能感知到白新霁的气息,他知道怨灵没有诓骗他。
  他害怕自己若是见到了那个贱-人,会不管不顾地剁了他。
  所以,他只是木然地躺在床上,想,他需要挣脱自己身上的替身名分,他要让俞宁看见他,记住他,怜惜他,最终爱上他,只爱他。
  于是,他放纵自己,使用了魔脉的力量。
  他构建了一个由他掌控的梦境,而后引入了俞宁沉睡的魂灵。
  他一向知道俞宁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喜欢温良的,柔软的,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同她所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样。
  所以,在梦中,他将自己伪装成了那样的一个存在。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隐瞒自己不堪的念头。
  毕竟,真实,才最能打动人心,不是么?
  他将自己最屈辱、最鲜血淋漓的伤疤,用最平淡却最锥心的语气,一寸寸揭开,铺陈在俞宁的面前。
  他刻意强调自己的卑微与不配,强调自己与金枝玉叶的她的云泥之别。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心疼,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受伤的徐坠玉,不应该,也绝不能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要一点一点,将她对旧人的执念与柔情,丝丝缕缕地,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要成为她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需要被她怜惜、被她保护、也被她深深记住的人。
  至于那朵山茶花?
  徐坠玉唇角的弧度愈来愈大。
  那不过是他从客栈后院那株半死不活的山茶树上随手摘下的一朵,带入了梦境罢了。
  在梦中,他赋予了它幸福的意象。他知道,俞宁会记住它,连同他别花时那温柔的眼神一起,永久地烙印在心底。
  愧疚,怜惜,心疼……
  这些柔软的情感,是最好用的绳索,能将一个人牢牢捆缚。
  “师姐啊师姐,”他缱绻低喃,眼底却一片幽凉,“我是真的心疼你。你这么好,这么干净,这么温暖的一个人——”“怎么偏偏,遇见了我呢?”
  徐坠玉餍足喟叹,阖上了双眼。
  夜仍漫长。
  第66章
  帘帐并未拢紧,留了一隙,于是一早便被初升的日头穿透。光柱斜斜切过厢房,不偏不倚,正晒在俞宁阖拢的眼睑上。
  俞宁迷迷糊糊地用手遮着眼,但发现睡意已断,只好认命地坐起身。她先是发了会儿呆,想起昨夜种种,心头仍有些乱糟糟的。
  半晌,她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前支起窗扇。晨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俞宁慢悠悠地去洗漱,因为有些心不在焉,掬水时动作大了些,水花溅湿了袖口。转身时又不知怎的,被自己的步子绊了一下,结结实实跌坐在了地上。
  她懵了一下,倒也没喊疼,只蹙着眉,拍拍灰爬起来,又走到了黄铜镜前坐下。
  镜子并不算明亮,镜中的她人影朦胧,乌发如瀑散在肩背,神情有些呆滞。
  俞宁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哎,昨夜虽然是梦,却是很真实的梦,那些涤荡的情感都是符合逻辑的。
  她自己粗心大意,但师弟却向来敏感细腻,他想必也同梦境中那般,早已觉得不舒服了罢。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飘忽思绪。
  “师姐,你醒了么?”门外传来徐坠玉清润的声音,“我来给你送些饭食。”
  “嗯,你进来吧。”俞宁定了定神,扬起微笑。
  门扉被推开,徐坠玉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他换去了昨日那身灼目的茜红,着上了与梦境中极为相像的霜青色的常服,添了几分清冷的少年气。
  “我让店家熬了燕窝粥,还配了几样小菜。”徐坠玉将托盘放在桌上,而后看向俞宁,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没入微敞的领口。
  他眼神微暗,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而问道:“师姐可想好何时启程回宗门了?”
  “唔,不急。”俞宁放下木梳,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揭开白瓷盅的盖子,“我们的任务提前完成了,时日宽裕。多余的时间,正好可以在这附近溜达溜达,看看人间风物。”
  粥还温着,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周身都暖了起来。
  徐坠玉颔首,他单手支颐,目光落在俞宁的脸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小口进食,腮帮子鼓鼓的,像个白白的软包子。
  他觉得此刻的小师姐格外可爱,也格外……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跳失序,又贪婪想靠近的味道。
  “师姐方才在梳发?”徐坠玉轻声问。
  俞宁讶异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却还是板正地回答了:“嗯,想着绾个简单的髻。”
  “既然是这样的话……”徐坠玉缓缓凑近她,昳丽的脸在俞宁眼前放大,“那我来帮师姐绾罢。”
  他觉得这主意甚好。既然不能做更过分的举动,那么,梳一梳她的头发,总是可以的吧?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酩酊大醉后,偶尔会陷入某种癫狂的忆往昔。他会攥着鞭子,眼神涣散,高谈阔论起他为夫人绾发时的模样,他说夫人的头发如最好的锻子一般,是顺滑的,捋过去,触手生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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