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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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芝林中阵法还需布置,夏浅卿交代一声族中还有事宜需要处理,转身欲去,却被身后的慕容溯唤住。
  “刍族婚契是何?”
  虽然心有预料他会有此一问,夏浅卿还是心下一沉,她倒也没有直接否认婚契的存在,毕竟那样反而会引起慕容溯的怀疑,只笑着道。
  “刍族成婚的确会定下婚契,可你是凡人,承受不住婚契之力,我如今的身子亦是不比往昔,盲目结下契约,于你我身体都会有损。”
  若是只道对慕容溯有害,依慕容溯的性子,他十之八九会试上一试,但是加上了她,他应是会有所顾忌。
  果然见慕容溯点了点头,未再盘问。
  夏浅卿在心底舒了口气。
  ……
  布置完清芝林中法阵,夏浅卿回到竹屋时已夜半三更。
  慕容溯终归是凡人,从出宫后连日奔波,如今已躺在榻上早早睡下,怀中拥着她的被衾,枕上枕着她的枕头,睡得安宁。
  夏浅卿站在榻前,借住窗外的月光良久凝视着他,又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他的眉眼。
  却在触及的瞬间,蜷缩回指尖。
  夏浅卿深吸了口气,没再看慕容溯,身形一化,眨眼消失在屋内。
  今夜月色明朗,她行走在大沧山中,漫无目的的闲逛。
  夏浅卿逛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应该想了很多的事,想映儿苔疮之症痊愈后活蹦乱跳的模样,想东海此行可能遇到的险情,想族中欣欣向荣的未来。
  可到最后,脑中盘桓不去留下的只有一件事。
  阵法已经布置妥善,只要卯时一至,夏老催动法阵,她将慕容溯带入此阵,阵法便会启动。
  入阵仅需一个时辰,慕容溯和她在一起的所有记忆,就会尽数连根拔除。
  到时,慕容溯便会忘了她,忘了这段感情,自也不会再执着跟随她去往东海,去冒那生死之险。
  如她所愿那般。
  一阵晚风拂过,吹动枝叶婆娑摇曳,惊起周身萤火漫天飞舞,如同星子一般。
  夏浅卿恍惚回神,才注意自己已不知何时来到了清芝林中。
  东边的天空隐约泛起鱼肚白。
  寅时将尽。
  卯时将至。
  夏浅卿就势坐在萤火虫中,抬目仰望。
  等到天光一亮,一切就要如她所愿,可分明一切都要如她所愿了,她却连多看一眼慕容溯都生出了畏缩。
  害怕多看哪怕一眼,她就会生出悔意,舍不得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刻骨记忆,不顾慕容溯的安危带他一同去往东海。
  夏浅卿抬手捂脸,苦笑一声。
  原来啊,这世间不仅是凡人会庸人自扰,她也同样。
  耳边隐约传来窸窣脚步声,夏浅卿恍惚抬眼之时,许是心中所思所念成了具象,晨光熹微中,她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慕容
  溯正站在树旁。
  却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姐姐?”
  眼前哪里有什么慕容溯,分明是祁奉在背后互换她。
  夏浅卿摇摇头,才觉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祁奉瞧见是她,一时有些诧异,打量了一眼周身环境,笑了开来,“姐姐也是特意前来检查阵法?”
  一想到用不上半个时辰,那位人间天子就会彻底失去有关姐姐的记忆,自此之后,姐姐与他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丝关系,他就兴奋到坐卧难安,一整宿都难以入睡。
  天光微明时,他索性爬了起来,前来检查阵法布置情况,确保到时万无一失。
  “姐姐能想得开,快刀斩乱麻,那是再好不过。”祁奉眉心红痣灼灼,笑言,“姐姐与那人间天子本就不是同路之人,这段孽缘,早该断了。”
  夏浅卿不置可否。
  她本不想夺走慕容溯的记忆,毕竟她根本无权去剥夺属于慕容溯的记忆,奈何慕容溯性子太过偏执,若非逼不得已,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倒是祁奉见她微微点头,面上笑容登时扩大,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问她。
  “等拔除了那位人间帝王的记忆,姐姐就不用一直陪在他身边,入宫去做那劳什子的皇后了吧?那姐姐打算去哪里……不如我陪姐姐出去散心?姐姐喜欢哪里?”
  半晌都未听到答复,祁奉侧过脸:“姐姐?”
  也不知被唤了几声,夏浅卿才敛回思绪,后知后觉:“什么?”
  祁奉见她失神,虽然生出几分恼意,但一想到很快便会尘埃落定,心情还是不由好了许多,于是笑着问她。
  “我们不如往昆仑看看?据说昆仑天山生有雪莲,我们采来,送给夏爷爷可好?”
  夏浅卿心不在此,敷衍答话:“好。”
  祁奉笑容越发大了些:“等那位人间帝王的记忆拔除……”
  话语未落,祁奉霍然敏锐转脸,戒备看向身侧不远处的树林,提声:“谁!?何人在哪里?!”
  夏浅卿先前望过的位置处,那人并没有躲藏之意,一步一步于晨光熹微中走来,披着晨露,慢慢显出身形。
  几乎是在看清对方的瞬间,祁奉既惊又怒出声:“……慕容溯?!”
  也不知他们二人的谈话被慕容溯听了多久,夏浅卿只感觉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其中情愫难以讲清也难以道明,语气还算平淡地问她。
  “我醒来没看见你,只能出来寻你。”
  夏浅卿避开他的视线:“我醒得早。”
  慕容溯笑一声,不带情绪:“难道不是因为一想到很快便可彻底舍弃我,便兴奋到夜不能寐?”
  他果然都听到了,夏浅卿心下一沉,下意识要解释些什么。
  可在开口瞬间又觉事已至此,多谈无益,于是将已经绕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抬起眼,望入他的眼底。
  她轻声道:“抱歉。”
  几乎在她话语落下的瞬间,慕容溯猛然她扑了过来,然而夏浅卿的身影已如萤火一般,在他触及瞬间,散做漫天光点,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跌在阵法正中。
  阵法,启动。
  ……
  夏浅卿站在阵法之外,通过水月镜,观察着慕容溯的一举一动。
  几乎是在阵法启动的瞬间,慕容溯的神情便浮现出痛苦之色。
  拔除记忆,相当于从脑中生生将过去经历之事连根拔起,自然不会是什么熨帖之事,不出半刻钟,便看到慕容溯身子猛地一个趔趄,搀住一旁的一棵榕树。
  夏浅卿亲眼看着是哪些记忆从他脑海中一点一点拔除。
  先是他们的初遇,慕容溯重伤晕倒在树下,她采蘑菇路过,被他警觉地压制在地,却让她无情的推开,留在予生树下见死不救。
  而后是在他被予生树治愈后,围绕在她的竹屋旁,偷偷掳去她做好的食物。
  再是刺客袭来,慕容琦想要给他下了情蛊,却被他提前发现。
  而后记忆一转,她为了美食被慕容溯诓下山,跟在他的身侧,随他四处征战。
  还有燕太后用那拙劣的手段陷害她,却被慕容溯一眼识破。
  再是她被知州诓去成为“虞美人”,想要陷害慕容溯,还不小心着了道,被慕容溯揽着推下水中,为她纾解药效。
  还有崇明帝利用白泽重创于他,她带着慕容溯往古刹中修养。
  而她为了给慕容溯祈求健康,亲手写下一张张祈愿牌,望他早日恢复,康健如常。
  看着她写下的那张“只愿君心似我心”的祈愿牌被慕容溯看见,被他从树上摘下,放入他的袖中。
  最后他们于青楼被数以百计的妖兽围攻,绕路上了空明山,遇到那只万年修为的梼杌。
  而他在梼杌致命一击攻上她的瞬间,猛然挡在她的身前。
  记忆中的祈愿牌从他袖中滑落之时,清芝林里,慕容溯猛然失力跌下。
  夏浅卿下意识就要冲入清芝林里。
  却被身侧的周明一把拉住,对她摇摇头:“拔除记忆本就痛苦非常,他必须自己挨过去,不然只会功亏一篑。”
  一侧的祁奉不屑出声:“一个小小的拔除记忆的法阵也挨不过,人间的天子,也不过如此。”
  夏浅卿紧抿唇角,盯住水月镜里的景象,攥紧手心,按捺住动作。
  清芝林内的慕容溯紧紧抱住额头,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滑落,他却茫然向前颤抖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夏浅卿知晓,他想抓住的,是那些不断从他脑中消失的记忆。
  跟在他身边那么长时间,夏浅卿从来都不曾见过他如同今日一般,如此痛苦难捱,即使当年被白泽重创,手臂粗的冰凌透骨而过,他也没呻吟过一声。
  而他如今却只能孑然蜷缩起身子,浑身颤抖,额角青筋遍布,更是将指尖死死扣入地面,一点一点向前爬着,似乎只要爬出阵法的所在,那些他不愿忘却不想忘却的记忆,便能留存下来。
  夏浅卿猛然撇开脸,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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