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徐栩耐心渐失,蹙眉听着,余光瞥见马背上的男人直起身,随即传来哒哒的马蹄踏地声。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黎一木朗声道:“你们且聊,事了便到街尾的面摊寻我们。”
  这话是对徐栩说的,不等他应声,二人已策马远去。
  徐栩收回目光,冷声问道:“你还有完没完?”
  “……”莫知著低声道,“完了。”
  他听出徐栩语气不善,最后深深看了他两眼:“那我便走了。”
  一步三回头地往镇口走去,又叮嘱,“栩栩,你务必好生照料自己。”
  徐栩不耐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莫知著终是离去寻驿站去了,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山间夜色来得格外浓重,不过须臾,山峦与天际的界限便模糊不清。
  徐栩朝四处望了望,行人已渐渐稀落,各个摊位上方悬着一盏盏昏黄灯笼,点缀在半空,反倒透着几分别样的寂寥。
  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还未曾到过如此贫穷的地方呢!
  徐栩抱着包袱独自伫立片刻,轻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索性垂首坐回了石碑上。
  光是这条街就支起了好几处摊位,谁知晓他们进了哪一家,让他如何去找?
  另一边,阿杨与黎一木已要了两大碗汤面。
  阿杨取了小勺舀了些摊主自制的豆酱拌匀,埋首顺着碗沿吸溜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间一路淌到丹田,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问道:“当真不等那小子?”
  “吃你的。”黎一木挑起一筷面条,“既已告知他地方,饿了自会寻来。”
  换言之,没有找过来,那便是不饿。
  阿杨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他怎么说都是太傅让你代为管教的,你好歹温和一点,而且他看上去挺不能吃苦,悠着点。”
  黎一木瞟他一眼,不予置评。
  “再说了,你整日板着一张脸,怪吓人的。”阿杨轻笑打趣,“我瞧着都觉心惊。”
  说罢又埋头吃面,大半碗热汤面下肚,体内的寒气被驱得一干二净,额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我素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并且,我要是阿谀奉承他,那他来荆山的还有何意义?”
  言下之意,便是不会放纵那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任意妄为了。
  阿杨筷子一顿,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没再就此事多言。
  他埋首将面条送入口中:“我稍后去里边转转。”
  黎一木:“做什么?”
  “瞧瞧可有梨干……她想吃。”阿杨支吾半晌。
  黎一木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明知故问:“是谁想吃?”
  阿杨被他笑得颇不自在,但面上又隐现得意:“还能有谁,当然是我娘子小曼。”
  说着挠了挠后脑勺,“咱们这地方吃食翻来覆去也就几样,换个口味罢了。”
  黎一木也无心细问,只道:“那顺路也将上次列出的东西采买了,过几日就要开工了。”
  “嗯。”
  不过半炷香工夫,面已吃完。
  阿杨策马离去,黎一木在原地伫立片刻,折返至路口石碑前。
  隔远远,他便瞧见茶棚对面那道清瘦身影,正坐在石碑上头,埋得极低,下颌几乎缩在领口当中,像是恨不得将脑袋藏在里面。
  徐栩那一张顾盼流转的脸被夜色掩去本色,唯有一双眼眸在微光下忽明忽暗。
  黎一木勒住马,随口问道:“不饿?”
  徐栩未曾答话,屈起拳头抵在唇边哈着气,指尖微僵。
  山风刺骨,直往骨缝里钻,他被冻得已经快成为冰雕。
  他抬眼问黎一木:“还要等多久?”
  “还不知道。”黎一木余光扫过他,抬起左手,竖起大拇指往后指了指,“如果觉得寒冷,这儿有衣物。”
  徐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马鞍后用绳索捆着一件袄。那袄皱皱巴巴,色泽暗沉,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样式与颜色,也不知多久没洗。
  徐栩嘴角抽了抽,未动分毫。
  他就算是冻死,也绝不将那件仿佛能剥得出一层的衣服往身上套,多脏啊!
  黎一木也未多劝,只抬手解下腰间悬着的一只素面水囊,指尖一拔木塞,清冽酒香便漫溢开来。
  徐栩不由抬眼望去,只见他仰头浅饮了一口,喉结轻滚,酒液顺着下颌滑落一点,又被他随手拭去。
  徐栩在京中时几乎夜夜都与猪朋狗肉痛饮一番,此时闻到酒香,只觉喉间发干,不自觉卷了卷舌尖,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是烈酒?”他开口问道。
  黎一木盖上木塞,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是陈年烧春,还是关外青稞酒?”
  黎一木略显意外地抬眸睇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两息,开口道:“你还会喝酒呢?”
  第4章 乡野鄙夫
  “你还会喝酒呢?”
  徐栩:……瞧不起谁呢?
  徐栩冲他挑了挑眉,语气忍不住地上扬:“那是,我在京城常喝。”
  多少酒楼舞坊他都是常客,那些人顾忌徐云清,向来都是把最好的佳酿奉上给他。
  黎一木呵呵,随即收回目光,朝前抬了抬下巴,“都不是。不过是村酿杂粮酒,廉价得很,几文钱便能打一壶。”
  徐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唯有一间酒家,门廊灯火较别处更亮,晕开一片暖黄光晕,门口隐约摆着几只酒坛,一看便是寻常土酿。
  徐栩问道:“酒够烈吗?”
  意图已是显而易见。
  黎一木答道:“尚可。”
  徐栩知他故作不懂,又问:“能暖身?”
  “还算管用。”
  徐栩滞了片刻,指尖攥了攥衣摆,直白开口:“给我也尝一口。”
  那人却无动于衷,将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目光移向别处,只当没听见。
  他定定地望着黎一木,半晌,低哼一声:“倒是会装聋作哑。”
  静坐片刻,黎一木拴好马,起身朝酒家走去。
  他唤了店主,一名裹着厚衣的矮瘦男子走了出来,二人似是熟识,在门口闲谈片刻,店主进屋抱出一坛新酒,又用酒提子打了满满一壶递给他。
  徐栩深吸一口气,自石碑上跃下,也跟着走了过去。
  店主瞧见他,忍不住来回打量几番,笑眯眯问道:“小郎君想买些什么?”
  黎一木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对店主道:“与我一同的。”
  “原来是相识之人。”
  黎一木正想将新打的酒给他,却见这京城来的小公子瞟了自己一眼,径直道:“店家,可有酒卖?”
  “有,有。”店主将他让进铺内,“屋里有自酿的烧酒。”
  这杂货铺空间狭小,堪堪容下两三个人,墙角堆着蒙着厚灰的几坛酒。
  徐栩大致扫了一眼,这偏僻之地,也无什么好酒,便道:“打两壶。”
  “好嘞。”店主应着,麻利取了两只陶壶,灌满封口,搁在桌面上。
  店主道:“小郎君,一共八十文。”
  徐栩拎起一壶掂了掂份量,侧首朝着门口扬声:“八十文。”
  黎一木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心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我身上无银钱。”
  徐栩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怎么,管不起饭,舍不得给口酒,区区几十来文,也拿不出来?徐云清不是给了你挺多,进了你口袋就一文不拔了?”
  二人隔着门对视片刻,黎一木先移开目光,鼻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银钱都交予阿杨采买东西了。”
  “那看来徐云清给你的,也不甚充裕嘛,早说啊,我当点儿物件,都能够你喝一年。”
  黎一木未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摸出一颗干果含入口中,背过身去。
  “混账东西。”徐栩低声暗骂,憋了一整晚的闷气无处发泄,将酒壶重重往柜台上一放,“不买了。”
  店主一愣:“这可使不得,小郎君,酒已然装好了。”
  “无钱可付。”
  店主一双眼珠滴溜溜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心下已然明了,想来二人关系也并非亲近。
  于是,他目光又落回徐栩身上,这小郎君肌肤胜雪,细腻光洁,周身带着淡淡贵气,一看便是自京城养尊处优而来,说没钱,谁会相信。
  他将酒往前推了推:“这般罢,小郎君,”
  他道,“这种事在我们这小地方原是常有的,酒你拿去,身上若有闲置物件,抵给我便是。”
  徐栩挑眉,眼前倒是个精明的。
  “用何物抵?”
  店主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一枚玉佩上,半开玩笑道:“便用这玉佩吧,反正进山之后也无甚用处。你既与阿木相识,我便吃些亏,酒都予你。”
  “呵,你倒比他大方得多。”
  店主听不出话中讥讽,得意道:“那是自然。”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