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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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那痴子跌撞着走远,黎一木才从徐栩身边退开。
  二人早已离了院落的灯火,置身于一片昏黑之中,四下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挲的轻响,连徐栩略有些失序的喘息,都显得格外清晰。
  黎一木目光自上而下扫了他一圈,尚未开口,院门口便传来穆雁回的声音:“阿木,无事吧?”
  黎一木头也不回,扬声应道:“无事。”
  “那我先带安安回去休息。”
  “回吧。”
  他说完,也侧头看向一旁的阿杨,“你也回吧,小曼还等着你呢。”
  小曼是阿扬的新婚妻子,二人感情很好。
  阿杨虽然很同情徐栩,但也帮不上什么忙。自己在这待着可能还叫这好强的少年故作坚强,便点了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黎一木目送阿杨身影消失在院门内,才重新转回头看向徐栩,微微抬了抬下巴:“伤到哪儿了?”
  徐栩慢慢在原地坐起身,单手撑着地,昂着头,脸色依旧透着几分生无可恋。
  黎一木见他这般,开口问道:“伤到那儿了?”
  “你说呢?”徐栩语气冲得很,带着几分未消的火气。
  他抬眼瞪着黎一木,松开咬着的唇,冷声质问道:“明知那人挟持着我,你竟还抬脚便踹?”
  黎一木目光在他下身略一停留,便迅速移开,片刻后,只是顶了顶腮,淡淡道:“若是明日还疼,我再找人给你看。”
  “我疼得厉害!”徐栩不肯罢休。
  黎一木不欲与他多争辩,转身便要走。
  “若是伤了身子、影响今后,我老徐家可就断子绝孙了,你担得起责吗你!”徐栩脱口而出。
  黎一木脚步一顿,下颌线微微绷紧,显然不愿接这话。
  徐栩自然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软话,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着痛慢悠悠地站起身,冷笑一声:“我瞧你这人实在有趣,紧要关头,莫非是耳背不成?方才我问的话,你竟一句也听不清?你以为你假装听不见就完了?”
  声音清润,字字清晰,也字字不好听。
  黎一木并未被激怒,沉声道:“那人是个疯子,心智不全,从前没伤过人,我也不知今日他怎么会对你出手。他不懂事儿,说话颠三倒四也问不出话来,还是你要我去把人抓来,让你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泄泄愤?”
  “那今后呢?他要是还对我这样?你怎么保证我安全?”
  “不会再有下次。”黎一木语气笃定,“不过以后你见着他,以防万一还是躲远一些,别去招惹。”
  说罢,他唤了一声身旁猎犬“黑子”,不再理会身后脸色铁青的徐栩,径直转身回了院落。
  徐栩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愤然难平,半晌才咬牙低声骂了句:“混账,今日是我惹的他吗?”
  这一日当真是诸事不顺,徐栩憋着一肚子火气,一瘸一拐地回了院子。
  许是黎一木进门时交代了,这会儿已有人收拾出一间空房。
  整个房间又小又简陋,屋内光线更是昏暗,他也无心细看,胡乱将包袱丢到一旁,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只想睡去忘却一身烦扰。
  哪知半夜时分,他竟硬生生被饿醒了。
  腹中饥肠辘辘,翻江倒海般闹腾,连带着此前磕碰的地方也隐隐泛起钝痛。
  徐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只得爬起来看看天色,竟还未天亮。
  他睁着眼躺在黑暗中,一时有些恍惚。
  往日在京中,这般时辰正是他呼朋引伴、饮酒作乐的时候,如今骤然困在这寂静山村,自然难以入眠。
  又勉强撑了片刻,徐栩实在饿得受不住,索性翻身下床,取出火折子点了桌上的蜡烛,轻手轻脚踱出了房门。
  院中灯笼还亮着一盏,他借着昏黄灯火四下打量,才渐渐看清这屋舍格局。
  院子颇为宽敞,当中摆着长条木桌与几条长凳,角落有一口水井,旁侧高台上晾着几簸箕晒干的萝卜干与山菌。
  徐栩凑近闻了闻,只觉一股山野土气,皱起眉头心想这不会有毒吧?权衡一下,他还是将菌子放回了簸箕上,继续摸索着寻找厨房。
  这院落布局简单,正对的是大门,旁边有条过道,其余三面皆是房屋,独门独窗,此刻大多紧闭。
  徐栩沿着过道过去,终于在西侧一间矮房处,推开了一道缝隙。
  屋内寻不到灯火,他只得摸黑进去。
  几缕稀薄的月光从窄小的窗棂钻进来,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辨认出此处竟是厨房。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各归其位,灶台也擦拭得锃亮如新。
  角落竹筐里堆着刚买的番薯与青菜,全是生食,冷锅冷灶,莫说热食,竟连半块饼都寻不见。
  徐栩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失望地走了出来,本想回屋寻些随身带的干粮充饥,走到拐角处时,却忽然顿住脚步。
  原来两排房屋之间并未相连,中间留着一条两人宽的窄巷,有微弱光亮从巷后透来,还伴着细细的水流声。
  他下意识调转脚步,刚要迈步,便见一道身影从巷尾缓步走出,正抬手擦拭着湿发。
  徐栩猛地一怔,目光不由自主自上而下扫去。
  黎一木竟只着一条素色长裤,腰束得极紧,腰线利落,胯骨线条分明。
  他上身赤|裸,月光之下,肌肤上还蒙着一层薄薄水汽,肩头宽厚,胸膛与手臂线条紧实流畅,腰腹收得极窄,显得十分强健。
  黎一木单臂举在头顶,仍在擦拭湿发,显然也骤然看见了徐栩,脚步猛地一顿。
  四目相对,一时静得诡异。
  “找什么?”黎一木先开了口,放下手臂,慢条斯理地拿起搭在臂间的中衣,套在了身上。
  不过是眨眼之间,那一番紧实线条便被布料尽数遮住。
  徐栩连忙别开眼,在心底暗自宽慰自己:乡野之人吃得都比较粗糙,所以长得也壮硕。正常,正常。
  “无事。”他硬着头皮应道。
  黎一木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徐栩却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
  他脚步顿住,将擦发的布巾搭在肩头,微微侧身看来,眉峰平展,静候他开口。
  徐栩清了清嗓子,直言道:“腹中饥饿,有没有吃的?”
  黎一木朝远处夜色望了一眼,略一思索,淡淡答道:“这般时辰,厨下早已收拾干净,应当是没有了。”
  他说话素来语气平静,听着有些淡漠疏离,可却向来实事求是,不会作弄人的。
  可徐栩对他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听在耳中,心头无名火骤然窜起,直烧得太阳穴突突跳。
  往日在京城,他出身显贵,家中权势滔天,向来是众人围着他转,众星捧月一般,何时受过这般冷淡对待?
  徐栩当即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我千里迢迢至此,在安庆吹了半日冷风,又遇上疯子挟持,如今腹中饥饿,竟连一口吃食也讨不到?”
  黎一木眉峰微挑:“你当这里是客舍驿站,随时能唤来吃食?”
  徐栩一时语塞。
  黎一木继续道:“该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吃?”
  徐栩立刻反驳:“你们吃的面,而且你没叫我。”
  黎一木沉默片刻,依稀记起晚间他与阿杨在安庆食的是面,徐栩也确实没和他们一起吃。
  他语气微沉,重申道:“往后饭点准时用膳,过时不候,没有人空闲到日日去请你。”
  说罢,他朝窄巷后指了指:“后头可沐浴,只是山村简陋,灶头烧的水温不到半夜,所以记得早点洗漱。还有,切记节约,你若是用完了热水,后头的人就得重新烧了。明日晨起开饭,时辰在卯时。”
  顿了顿,黎一木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孟春澜本就是疯子,今日之事实属意外,与一个痴人计较,毫无意义,只会烦心。”
  徐栩被他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
  先前他还憋着一股气,铆着劲要同他据理力争、报复回去,可此刻黎一木一句接一句,反倒衬得他一整晚的遭遇,全是小题大做、娇生惯养。
  徐栩心头越想越气,一时上头,快步冲上前,要狠狠推开他,径直闯过去。
  哪知黎一木身后仿佛长了眼睛,微微侧身,便轻松避开。随即一只大手伸出,稳稳擒住他两只手腕,微微用力向上一提。
  徐栩双臂被迫高高举起,只能踮起脚后跟,但也因此整个人重心不稳,不由自主地贴近黎一木,鼻尖瞬间萦绕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硬朗气息。
  “放开。”徐栩很是恼怒。
  黎一木又将他手腕向上提了提,沉声道:“有话好好说不行?”
  徐栩胡乱挣扎,抬脚就去踹他小腿,却被黎一木侧身轻松躲过。
  他也不废话,就这般高举着徐栩的手腕,半拉半拽地将人带回屋中,往门内轻轻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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