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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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此后的日子, 宁音像是换了个人,晨光熹微时便起床,不再望着漏雨的屋顶发呆, 开始为了养活自己和阿寄而努力。
  给东村王大娘洗衣,替西村林大伯放牛, 帮着村尾的孤寡老人挑水、清扫院落, 换取一小袋发黑的陈米或几把干菜。
  小林村确实穷困, 几十户人家大多挣扎在温饱线上。
  但正如慧娘所说, 民风淳朴。
  村民们见这没了爹娘的姐弟俩如此勤快懂事,多是同情, 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洗衣给一两个铜板, 或半碗糙米,放牛结束时, 林老伯有时会多塞给她一小把炒豆子,帮她照看过阿寄半日的邻居婆婆,会留一碗稀薄的菜粥。
  靠着这些零散的活计和村民时不时的接济,姐弟俩总算不至于饿死, 偶尔甚至能在破陶罐里攒下十几枚铜钱, 被阿寄宝贝似的藏在瓦罐里, 恨不得天天抱着睡觉。
  宁音还是想出去。
  她想去山外的县城看看,想去更繁华的郡都,想去这广袤九霄大陆上那些传说中仙门林立的地方,还有阿寄,这孩子今年五岁了,到了该识字的年纪,束脩、笔墨纸砚, 哪一样都需要钱。
  她需要更多更多的钱来支持她想要的生活。
  宁音开始思考其他赚钱的法子。
  后山倒是有许多野菜,虽然如今也不是什么饥荒年代,野菜能果腹,卖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能解燃眉之急。
  听到宁音上山挖野菜的打算,阿寄却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不行不行,阿姐,村长说过了,后山里面有很厉害的妖魔,咱们不能进去!”
  “有妖魔?”宁音瞬间偃旗息鼓。
  为了点野菜丢了性命,那也太划不来了。
  后山不能去,宁音惦记前屋前的池塘,池塘里有几条鱼,如果能捕到鱼,无论是自己吃补充营养,还是拿到集市上去卖,都是条路子。
  她站在池塘边,盯着那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水色,思索了大半天。
  没有渔网,没有鱼竿鱼线,甚至连个像样的钩子都没有。
  她想过编个简陋的箩筐陷阱,或者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又被现实的困难一一否决。
  正想得出神,没留意脚下湿滑的苔藓。
  “哎哟!阿音!你这丫头!可不敢再想不开了!”同村打水经过的赵婶子见她直勾勾盯着池塘,魂不守舍的样子,吓得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她从水边拽开。
  “我……我不是……”宁音哭笑不得,想要解释。
  “不是什么不是!上次落水的教训还没吃够?快回家去!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水边发呆,告诉你慧婶子去!”赵婶子心有余悸,连拖带拽把她带回破屋,这才念叨着离开。
  捕鱼计划,就此夭折。
  于是,宁音又过上了早给人洗衣,午给人放牛,晚做些零碎活计的日子。
  循环往复,枯燥疲惫,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只看得见眼前那一小圈石道。
  直到这天傍晚,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屋里,自己却累得连思考未来二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脑中只有浆糊般的空白时,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
  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样日复一日耗尽气力的劳作,固然能换来暂时的温饱,却也在无形中磨蚀着她的精力和时间,最终只会被这循环反复的日常彻底吞噬,永远走不出小林村,更遑论寻找凌霄,改变千年后的命运。
  “阿姐阿姐,我回来了!”阿寄兴奋从外跑进。
  看着阿寄灰头土脸的样子,宁音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一块破布替他擦拭:“你又跑到哪里野去了?弄得这一身泥。”
  “我去帮村长捡柴火了!”阿寄颇为自豪。
  村长是小林村的大家长,约莫四五十岁,总是乐呵呵的,对村里谁家都关照,对他们姐弟也多有回护。
  “阿姐你知道吗?村长爷爷说,过两天,县城里可热闹了!会有好多好多的仙君来!”
  “仙君?他们来干什么?”宁音心念微动,“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难道也出了妖魔?”
  “不是妖魔!是三年一次的测灵大会!”阿寄一本正经解释道:“就是……就是测咱们有没有灵根,能不能修仙的大会!村长爷爷说,三年前咱们县城就测出了三个有灵根的呢!仙君们都夸咱们县是风水宝地,灵气足!今年说不定还能测出更多!”
  宁音从阿寄兴奋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希冀和渴望,“你想修仙?”
  “想!”阿寄重重点头,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我听慧婶婶说过,很久以前,隔着一个山头的大林村,就有人被测出来有灵根!郡守大人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亲自派人把他们一家老小都接到郡都去了,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阿姐,”他抓住宁音的手,语气急切而认真,“要是我也有灵根,郡守大人肯定也会接你去郡都的!我们就不用住这破房子,天天吃野菜了!”
  一人修仙,鸡犬升天。
  修仙之路,固然是一条可能的通天之途,但灵根乃是万中无一的资质,岂是那么容易拥有?即便真有灵根,修炼之路困难重重,动辄有性命之虞,哪有那么简单。
  但为了不打击阿寄的信心,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阿寄枯黄的头发:“好啊,那阿姐就等着郡守大人来接我去郡都享福的那一天。”顿了顿,她又温声道,“不过阿寄,阿姐觉得啊,人这一辈子,路不止一条,除了修仙,还可以努力读书,学习圣贤道理,将来考取功名,一样可以接阿姐去过好日子,是不是?”
  “阿姐说得对!”阿寄用力点头,并未因宁音的话而减弱对测灵大会的热情,反而更加雀跃,“那我明天好好表现!阿姐,我们明天一起去县城吧!村长爷爷说了,可以坐他的牛车去!”
  宁音沉默了片刻。
  测灵大会……汇聚众多修仙者,虽然心里清楚,以凌霄仙尊的身份,绝无可能出现在这等偏远县城的低阶弟子选拔场合,但……万一呢?
  怀揣着这微乎其微的侥幸,她点了点头。
  “好,一起去。”
  “先吃饭!”阿寄欢呼一声,主动跑到破木柜边,踮脚端出宁音早已备好的晚饭,一小盆清水煮的野菜,和两个颜色灰暗的杂粮馍馍。
  看着阿寄就着野菜,大口大口啃着干硬的馍馍,吃得津津有味,宁音心里泛起点点酸涩。
  她夹了一筷子稍微嫩些的菜叶放到阿寄碗里,轻声说:“等以后阿姐赚到钱了,一定给你做好吃的。”
  阿寄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什么好吃的?”
  “红薯粑粑。”
  “红薯粑粑是什么?”
  宁音想了想,回忆着记忆里简单却美味的做法:“嗯……就是把红薯洗干净,切成小丁,或者碾成泥,拌上一点点面粉,揉成小团,放到油锅里炸,炸到外面金黄酥脆,里面又软又甜,可好吃了。”
  阿寄听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诱人的香气,小脸上满是向往:“好!那我等着阿姐给我做红薯粑粑!拉钩!”
  看着阿寄伸出沾着馍馍屑的小指头,宁音也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翌日,天还未大亮,小林村村口的老槐树下便聚集起了人声,所有不满十岁的孩子,在村长的吆喝和组织下,准备乘坐牛车前往县城。
  二三十户人家,适龄的孩子林林总总有十四个,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都闪烁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还有个被一个脸色黢黑的汉子紧紧抱在怀里的婴孩,看起来尚在襁褓,t不满周岁。
  村长见状,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老三,你家四娃子,这……一岁都没有吧?这也带去?”
  那汉子咧嘴一笑:“村长,话不能这么说,我家四娃子虽然小,可万一……万一就有那个仙缘呢?早点测出来,早点送去仙门,也是娃的造化不是?”
  村长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骂声和脚步声:“你个杀千刀的!给我站住!你把四丫头抱哪去?!”
  一个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的妇人踉跄着追来,看到汉子怀里的孩子,眼睛都红了。
  汉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催促赶车的:“哎呀,别管她,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走走走!”
  “你敢走!”妇人疯了似的扑上来,一把将哇哇大哭的婴孩抢回自己怀里,紧紧搂住不放,“她才多大点?连路都不会走,话都不会说,你抱她去测什么灵根?你敢带她去县城,我……我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你真是妇人之见!有灵根是天大的好事!”汉子急得直跺脚。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她有没有灵根,她都是我的女儿!她才一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把她送走?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妇人泪水涟涟,声音嘶哑。
  周围等待的村民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出言:“老三家的说得在理,孩子还小,离不了娘。”
  “是啊,就算真有灵根,这么小送去仙门,你舍得?孩子受得了?”
  “若是有灵根是上天保佑,但若是没有灵根,这一路颠簸,大人都够呛,这么小的娃娃,说不定就得病一场!”
  七嘴八舌的议论,说得那汉子面红耳赤,讪讪低下头,加上村长在一旁喝令他带着媳妇女儿回家,终究没敢再坚持,被妇人拉着,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牛车旁。
  村长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挥挥手:“行了行了,都上车吧,抓紧时间!”
  四辆破旧的牛车,载着十四个满怀希冀或懵懂的孩子,和对孩子未来充满期待的家长,在晨雾中晃晃悠悠地启程了。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扬了一路尘土。
  宁音和阿寄挤在中间一辆牛车的角落里,身下垫着些干草,道路崎岖,牛车颠簸得厉害,宁音紧紧搂着阿寄,防止他被甩出去,自己的五脏六腑却像是被放在筛子里来回颠簸,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当夕阳开始西斜,县城那低矮的土黄色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宁音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声音,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终于……到了。
  或许是因为三年一度的测灵大会,这座平日里沉寂的边陲小县城,今日格外热闹。
  主街两侧的店铺门前,罕见地挂起了红布条,有些还在檐角挑起了写着“仙缘广进”、“福泽苍南”等吉祥话的简陋灯笼。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除了带着孩子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还有不少趁机摆摊售卖号称能“临时抱佛脚、增一丝仙缘”的古怪符纸的小贩。
  县城中央那片被夯得平整坚硬的广场上,此刻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一眼几乎望不到边,各乡镇、村落赶来的适龄孩童,在父母或村中长者的带领下,都集聚于此。
  孩子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激动的目光好奇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村长费力地拨开人群,让同来的几个青壮男子把孩子们拢在一处,反复叮嘱看好,自己则踮起脚,伸长脖子,想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负责维持秩序或登记的管事人。
  “哟,这不是延老头吗?你们小林村今年也来了?”一个带着几分熟悉腔调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村长扭头一看,是大林村的村长,一个年纪与他相仿、同样精瘦黝黑的老汉,正眯着眼朝他笑。
  大林村与小林村早年同属一脉,后来因些陈年旧事分了家,几十年来在田亩、水源、乃至各种虚名上总有些暗暗较劲。
  “哼,”村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许你们大林村来沾仙气,就不许我们小林村来碰碰运气?这苍南县城的测灵大会,难道是你家开的?”
  大林村村长被呛了一句,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你这老倔驴,我就随口打个招呼,你倒跟吃了炮仗似的!得得得,不跟你扯皮,我都打听清楚了,看到那边没?”他指了指广场东侧临时搭起的一排长桌,“先去那边登记,报上姓名、村落、年纪,领个木牌,然后去西头那边排队,一个个上台测,赶紧的吧,去晚了排到日头落山都测不完!”
  村长冷哼一声,并不领情,带着孩子们往登记处走去。
  登记处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县衙的师爷正埋头记录,语速飞快,头也不抬:“姓名,村落,年纪。”
  轮到宁音时,她报了早已想好的说辞:“林音,小林村,八岁。”
  对于今天这场测灵大会,她并不抱有任何希望,毕竟她这幅身体有没有灵根,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登记完毕,领到一块用炭笔写着编号的木牌,宁音牵着阿寄,随着人流挪向广场西侧的高台。
  那高台由厚重的木板临时搭建,高出地面数尺,台上立着几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人。
  他们神色肃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台下嘈杂的人群,自有一股迥异于凡俗百姓的凛然气度,正是负责此次测灵的宗门弟子。
  阿寄紧紧攥着宁音的手,小脸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泛红,他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些身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阿姐……他们就是……无所不能的仙君吗?”
  宁音感受到他手心的微汗和轻微的颤抖,轻轻回握了一下,同样低声应道:“是啊,他们就是能飞天遁地斩妖除魔的仙君。”
  阿寄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他小声却坚定地说:“我也要……成为像他们那样斩妖除魔的人。”
  正说着,高台之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个排在队伍前列,一身材矮小瘦弱的男孩,将颤抖的手按在了台中央一块约莫半人高,表面光滑如镜的奇异石头上,那测灵石上突然绽放微弱光芒。
  “亮了!测灵石亮了!”台下眼尖的人立刻惊呼起来。
  “有灵根!是灵根!”更多的喊声响起,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沸腾。
  那小男孩的父母更是跪谢上苍。
  无数道羡慕、嫉妒、不可思议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瘦小男孩身上。
  一直坐在高台一侧太师椅上的县令大人猛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惊喜过望的笑容,连连抚掌:“好!好!好!灵根!整整一天了,我苍南县城终于出了第一位有灵根的仙苗!天佑苍南,天佑苍南啊!”
  台上负责测灵的那名青衣弟子,脸上也露出了些许郑重之色,他示意男孩不要动,自己上前一步,伸出两指,轻轻点向男孩的眉心,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随即,转身朝着高台后方临时搭建的一座凉棚方向恭敬拱手行礼,朗声道:“启禀师兄,已确认,此子身具灵根,虽品相微弱,但确为灵根无疑。”
  话音落下,凉棚的布帘被掀开。
  一名同样身着青衣、但衣领袖口等处绣有银色云纹,气度明显更为威严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
  他目光如电,先在测灵石的光晕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那局促不安的男孩身上,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让台下嘈杂的声浪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灵根的出现,如同在干涸的河床投下甘霖,瞬间给了所有等待测试的孩子和家长巨大的鼓舞和希望。
  队伍前进的速度似乎都快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更为炽烈的期盼。
  宁音排在队伍中,目光却并未过多停留在测灵石或那幸运儿身上,而是暗中仔细打量着这些宗门弟子。
  她如今灵根已废,灵力全无,看不出这些弟子具体修为,但从他们的举止气度,呼吸韵律,以及那隐隐散发出的、与周围凡俗气息格格不入的出尘之感,大致能判断出他们应是某个宗门的外门或低阶内门弟子,修为不会太高,但对付寻常妖魔或震慑凡俗已绰绰有余。
  终于轮到她。
  宁音走上前,依言将手平放在冰凉的测灵石表面,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
  可就在她手掌放上去的刹那,负责记录和监管的那名青衣弟子,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t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引魂灯上,带着一丝疑惑。
  宁音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仙长,怎么了?”
  那弟子看了良久才摇了摇头,公事公办道:“无事,凝神静气,莫要乱动。”
  宁音依言照做。
  结果毫无悬念,测灵石沉寂如死,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光晕。
  “无灵根。”弟子面无表情地宣布,示意她可以离开。
  宁音平静地收回手,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退到一旁指定的区域,转身看向此刻正紧张得小脸发白的阿寄,朝他送去一个安抚鼓励的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
  阿寄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踮起脚尖,将自己同样瘦小的手掌,用力按在了测灵石上。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着,小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
  测灵石纹丝不动,灰白的石面映着天光,冷漠如初。
  负责测灵的弟子等了片刻,见毫无反应,便干脆利落地宣布:“无灵根。”
  阿寄猛地睁开眼,看着那毫无变化的石头,又抬头看向宣布结果的仙长,那双原本盛满了希冀与憧憬的大眼睛里,光芒瞬间黯淡,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没听懂那三个字。
  宁音心中一叹,走上前,轻轻牵起他冰凉的小手,将他从高台边带开。阿寄机械地跟着她走,直到离开人群稍远些,才抬起头,看向宁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声说:“阿姐……我……”
  “没关系,”宁音打断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而坚定,“阿姐不是说了吗?路有很多条,修仙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好好念书,阿寄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考取功名,当大官。”
  阿寄用力点了点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小手紧紧回握住宁音的手。
  只是在场数千人,包括台上那些修为不低的宗门弟子,乃至那位气度威严的师兄,都未曾察觉到,就在阿寄将手放上测灵石的某个微妙瞬间,那看似坚固无比的测灵石表面,一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裂缝,无声裂开。
  此次测灵大会,小林村带来的十余名孩童,无一例外,全部被判定为无灵根。
  村长看着孩子们大多难掩失望的小脸,虽然自己心头也有些空落,但还是强打精神,拍拍手,扬声道:“好了好了,都别垂头丧气的!测灵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事,咱们能平平安安来县城见识一番,也是好的!难得进城,大家伙就在这县城里随便逛逛,看看热闹,买点家里需要的,记住,一个时辰后,还回到这广场边的大槐树下集合,咱们坐车回村!都看紧自家孩子,别走散了!”
  人群渐渐散开,融入县城喧闹的街巷。
  宁音对这座千年之前,规模远不及后世都城繁华的县城并无多少兴趣,那些简陋的店铺,粗糙的货物,在她眼中甚至比不上千年后都城一条普通街巷。
  但阿寄不同,这是他第一次进城,街道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商品,穿着稍显体面的行人,甚至街角卖艺杂耍的江湖艺人,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无比新奇。
  忽然,一阵格外洪亮,带着抑扬顿挫腔调的声音,混合着隐约的喝彩与惊叹,从街角一家门面稍显宽敞的茶楼里传出来,压过街市的嘈杂。
  “……话说咱们这九霄大陆英才辈出,群星璀璨!各门各派、世家大族,那是争奇斗艳!可若要论年轻一辈谁人风头最盛、声望最隆,那就不得不提那每十年排布一次的风云天榜!这天榜之上,收录的可都是未满百岁便已名动一方的绝顶人物!无数青年才俊、天之骄子,莫不以能登此榜为毕生荣光!”
  那声音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而如今天榜之首,高居魁首之位的是谁?嘿!便是那凌家百年不遇的绝世奇才,凌霄仙君!”
  “好——!”茶楼内外顿时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显然这名字在此地极具号召力。
  说书先生见气氛火热,说得更起劲了,惊堂木“啪”地一拍:“相传这位凌霄仙君,三岁修炼,五岁筑基,十年就走完了别人几百年的修炼之路,其天资之卓绝,悟性之超凡,堪称旷古烁今!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麒麟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茶楼里里外外挤满了听众,多是闲逛的百姓,以及一些带着孩子、测灵结束后无所事事的村民,个个仰着脖子听着。
  宁音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阿寄也好奇地踮起脚,试图从人缝里看清里面的情形。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开始进入正题:“今日,老朽不才,便给诸位讲讲这位凌霄少家主,早年下山历练时,一桩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轶事!话说,在咱们九霄大陆西南边陲,有个名叫魏的小国,国中有一处偏僻山村,唤作西河村……”
  接下来,便是一个颇为老套的故事。
  西河村有狐妖幻化人形,魅惑行人,吸食精血,害人无数,当地官府与修士束手无策,凌霄仙君游历路过,得知此事,立刻只身前往,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斗法,最终识破狐妖真身,一剑斩之,救村民于水火,而后飘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故事本身并无多少新意,但架不住说书先生嗓音洪亮,表情夸张,将那斗法过程描绘得天花乱坠,什么“狐妖现原形,口吐黑烟阴风阵阵”,引得听众惊呼连连,高潮处更是满堂喝彩,铜钱如同雨点般丢向说书先生。
  宁音和阿寄站在人群最外围,听完了整个故事。
  阿寄眨了眨眼,扯扯宁音的衣袖,小声道:“阿姐,我觉得……你晚上给我讲的那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的故事,比这个好听。”
  宁音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暗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那是谁写的。
  但面上只是轻轻揉了揉阿寄的脑袋。
  阿寄看着那说书先生面前渐渐堆起的铜钱,低声道:“阿姐,你看他讲的故事还没你的好听,就有这么多人给钱,要是阿姐你也去讲,肯定比他赚得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寄这句充满崇拜的话,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看着茶楼内喧嚣的人群,那说书先生得意洋洋收钱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和阿寄窘迫的现状,以及那遥不可及的走出去的梦想……一个大胆的念头,倏然升起。
  仅犹豫了短短一瞬,宁音深吸一口气,果断松开阿寄的手,低声道:“在这等着,别乱跑。”
  她用力拨开前面的人群,在诸多不满的嘟囔和侧目中,硬是挤到了茶楼大堂靠近说书案的位置,
  那说书先生刚喝完一口茶润喉,正准备开始下一段,就见一个穿着破旧、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小姑娘站到了人群前方,仰着头,毫无惧色地看向他,“先生,您方才讲的这个故事,精彩是精彩,不过——”
  她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连那说书先生都挑了挑眉,放下茶碗,看着她。
  “——关于凌霄仙君的传说,晚辈恰巧也听过一个,自觉比您方才讲的,还要曲折离奇,不知先生,可否容我在此,也讲上一段?若是讲得不好,任凭先生与各位乡亲父老笑话,若是侥幸还能入耳……”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说书先生身上,“也算给这茶楼添点不一样的乐趣,如何?”
  那说书先生先是一愣,随即乐了,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上下打量了宁音几眼,见她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度从容,眼神镇定,不似寻常村童怯场,便生了些看热闹的心思,哈哈一笑:“你这小丫头,口气倒不小!成啊!老夫在这苍南县说了十几年书,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娃娃,来来来,你讲!老夫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个什么花来,要是讲得好,老夫这碗里的赏钱,分你一半!”
  围观的人群也来了兴趣,纷纷起哄:“小姑娘,快讲快讲!让我们也听听!”
  宁音毫不怯场地走到桌前,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好奇或是期待的脸。
  “诸位乡亲,方才先生讲的,是仙君斩妖,晚辈要讲的,也是仙君除魔的故事,不过,地点不在西河村,而在更北边的苦寒之地,雪域冰原,作祟的也非狐妖,而是一头修行千年,能操控风雪幻化城池的冰魔!”
  宁音语调随着讲t述的节奏起伏,她描绘雪域冰原的酷寒与荒凉,描绘冰魔制造的幻境如何吞噬旅人,冻结生灵,描绘当地修士如何屡战屡败、绝望求助……
  直到,凌霄仙尊登场。
  在她的讲述里,凌霄并非仅仅武力超群,更明察秋毫,心细如发,他如何识破冰魔利用人心恐惧制造幻境的伎俩,如何以身犯险,主动踏入幻境核心,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缘与妖魔周旋斗智,又如何在关键时刻,以无上剑法勘破虚妄,一剑斩破幻境核心,诛杀冰雪邪祟……
  故事自然是宁音现场杜撰拼凑的,但她讲述得极其投入,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将凌霄的冷静、智慧、果决与悲悯,刻画得入木三分,将斗法的凶险,幻境的诡谲,破局时的雷霆一击,渲染得惊心动魄。
  茶楼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宁音清越的讲述声。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说书先生,也慢慢收起了戏谑的表情,眼神变得认真,围观的百姓更是完全被带入故事之中,时而因幻境的可怕而屏息,时而因凌霄的险境而揪心,时而因妖魔的奸诈而愤慨。
  当宁音讲到凌霄最终一剑破开幻境,将千年冰魔彻底诛灭,救出被困生灵,而后如同传说中那般,不留姓名,只留下一道消逝于风雪中的白衣背影时,整个茶楼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
  “好——!!!”
  “讲得太好了!”
  “这才是凌霄仙尊该有的样子!”
  “比刚才那个狐狸精的故事带劲多了!”
  喝彩声、掌声,比之前说书先生的还要热烈数倍!更有那听得激动的汉子,直接解下钱袋,掏出铜钱就朝宁音脚边扔去:“赏!小姑娘讲得好!当赏!”
  叮叮当当的铜钱落地声不绝于耳。
  阿寄早已机灵地钻了过来,蹲在地上,小手飞快地将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起,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一声极轻微的低笑声隐匿在人群中,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拥挤的人缝中极其自然地伸出,将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放在宁音面前的桌上。
  与此同时,宁音腰间的引魂灯散发滢滢光芒。
  不知是谁发现那锭金子。
  “金……金子?!”
  “天老爷!是金元宝!”
  “谁给的?!”
  “没看见谁给的啊。”
  “定是……定是哪位路过的仙君,听了这小姑娘讲的故事,心中欢喜,赐下的赏钱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猜测声,羡慕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茶楼的屋顶,无数道目光在宁音和周围的人群中急切地扫视,想要找出那位神秘之人。
  宁音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下意识看向腰间的引魂灯,微弱灯光滢滢。
  她猛地冲出茶楼,不顾周围人群的推挤和喧哗,目光急速扫向四周,扫向茶楼门口,扫向街上熙攘的人流。
  “宴寒舟!”情急之下,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脱口而出!下一秒,她恨不得给自己脑子一下,“凌霄仙尊!是……是你吗?!”
  然而,目光所及,只有一张张陌生惊愕的面孔。
  街上人流如织,腰间引魂灯那昙花一现的微光,也已彻底平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只有掌心那锭金元宝,沉甸甸,冷冰冰,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她紧紧握着那锭金子,惶然地站在茶楼门口沸腾的人群中央。
  宴寒舟,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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