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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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宁音站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疼,连带着她胸前未愈的伤口也跟着闷闷地抽痛起来,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死死咽下, 许久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深吸口气, 察觉到眼眶的酸涩, 重重闭了闭眼。
  她不能动用可能惊动禁制的灵力, 甚至不能让自己的气息有太大的波动,在镇魔渊的最底层, 玄天剑宗看守最严密的禁地,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打草惊蛇。
  她悄无声息飞身往前, 在距离一米开外,她看到凌霄满是血污的脸上, 双唇紧抿,那双曾经清冷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幽绿磷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 仿佛真的已经失去了所有意识。
  “嗡——!”
  锁链上的幽蓝灵光再次一闪而过。
  悬吊着的凌霄身体不由得一颤, 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微却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锁链随之哗啦作响。
  “……仙君。”
  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凌霄紧闭的眼睫轻颤,竟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后的目光,充斥着无边无际的痛苦与麻木。
  可就在这道涣散目光扫过面前那道模糊的黑色身影,看清兜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苍白的脸时,凌霄涣散的目光凝固。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虚弱和锁链的压制, 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宁音的脸。
  半晌,一个沙哑破碎的气音,自他干裂染血的唇间逸出:“……阿……音……姑娘。”
  宁音对上他的目光。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底。
  “……是我,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凌霄嘴角艰难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会救你出来。”宁音一字一顿,“我相信你。”
  她只想告诉他,在这场举世皆敌的构陷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相信他,站在他一边的。
  凌霄疲惫的眼睫垂下,复又勉力抬起,眉心因为用力而蹙起深深的痕迹,他看着宁音,极缓也极重地摇了摇头。
  宁音明白他的意思,笑笑,“你知道吗?三日后,注定会有人从天刑台上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救走,但我不喜欢将所以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这个人,一定会是我,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会护好我自己。”
  凌霄看着她,那双被痛苦浸透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起伏,最终,他似乎耗尽了气力,缓缓闭上了眼,嘴唇却微不可察的翕动起来。
  几乎同时,那些束缚他的锁链骤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刺目幽蓝灵光,锁链疯狂抖动,仿佛要将悬挂之人彻底撕裂。
  凌霄的脸在刹那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额角脖颈青筋暴起,显然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反噬剧痛。
  就在这剧烈的灵光与痛苦中,一点温润的白芒,艰难地从他心口位置透出,飘向宁音。
  那白芒微弱,却顽强地穿透锁链灵光的压制,缓缓落在宁音面前。
  是一枚样式古朴的手镯,表面镌刻着极其繁复,却又无比熟悉的纹路。
  看着面前手镯熟悉的花纹,宁音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眼底积蓄的眼泪再也无法遏制,汹涌而出。
  这花纹……她绝不可能认错!这分明,与沧溟戒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气息归藏,万界无踪。”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轻念出一句不知何时深印于心的口诀。
  面前悬停的手镯应声而亮,一道柔和的灵光闪过,仿佛有了生命般,轻盈飞向她的手腕,自动圈合,尺寸竟分毫不差,缠绕在她手腕上。
  宁音抬起手腕,看着这枚突然出现的手镯,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是……这是你答应过的,要送我的空间法器吗?它很……很好,可是,”她抬起泪眼,望向那个连抬眼看她都似乎无比艰难的人,“它不应该……是个戒指的样子吗?”
  锁链的幽蓝光芒渐渐减弱,凌霄闭着眼,唇瓣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缠绕在宁音腕间的手镯,忽然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光芒流转间,镯身收拢,变形,最终化作一枚小巧精致的戒指,稳稳套在她的食指上,严丝合缝,仿佛本就属于那里。
  宁音怔怔地看着指尖这枚熟悉的戒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底却忽然明白了什么,随即被更汹涌尖锐的悲伤和心疼彻底淹没。
  “原来……原来它早就存在了,是你……是你为我做的。”她泪中带笑,“那你怎么就……把我给忘了呢?宴寒舟……”
  凌霄依旧闭着眼,没有回答。
  “没关系,现在的我记得就好。”宁音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沧溟戒,那微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她压低声音,“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宴寒舟。”
  说完,她深吸口气,拭去脸上的泪痕,不再看他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复杂情绪,迅速拉低宽大的兜帽,没有再多做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沿着冰冷的石阶,悄无声息向后退去。
  —
  谢家后山,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漏下些许惨淡的光。
  林间空地上,剑气纵横呼啸,所过之处,合抱粗的古木应声断裂,坚硬的岩石被切割成齑粉,扬起的尘土混杂着草木碎屑,在空中久久不散。
  谢寰手中长剑已不见往日的克制,每一式都带着近乎暴戾的宣泄,剑光在昏暗里拖出刺目的残影,将周身地面毁得一片狼藉。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皮肤,向来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远处,几名谢家护卫远远看着,面露忧惧,低声道:“少爷这般模样……再继续下去,心魔恐生。”
  “剑气已乱,神思恍惚,绝非好事。”
  “快去禀报家主!”
  几人匆匆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于林外的同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谢寰身后丈许之地。
  谢寰挥剑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手腕一震,一道凌厉无比的森寒剑气便朝着那黑影所在之处劈去。
  黑影足尖轻点,身形向后退,恰好避开了剑气最盛的锋刃,只是剑气仍扑面而来,掀飞了头上她用以遮掩容貌的宽大黑色兜帽。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苍白却沉静的女子面容,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剑尖垂落,点在地上。
  谢寰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是你?”
  宁音坦然与他对视。
  “你来找我,”谢寰手腕一转,长剑并未归鞘,只随意垂在身侧,剑锋映着微弱天光,“有事?”
  “自然是有事。”宁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掠过他手中长剑,落回他脸上。
  这张脸,与她在小林村外,在千年后模糊记忆里拼凑出的轮廓重叠,“我想过很多人,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却唯t独没料到,亲手参与围捕,将他打入镇魔渊的人里……会有你,谢寰。”
  “你质问我?”他声音转冷,“你以何种立场,何种身份来质问我?他不是你亲手所伤?他不是你们玄天剑宗亲手逮捕?他如今,不正被锁在你们玄天剑宗的镇魔渊底?”
  “立场?身份?”宁音平静望着他,“那你又是以何种身份,与他拔剑相向?”
  谢寰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避开宁音逼视的目光,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良久,才沉沉道:“我亲眼所见。”
  短短四字,重若千钧。
  “亲眼所见,他将凌家上下……尽数屠戮。”他声音更低,“尸山血海,剑痕遍布……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可能……”
  “你难道从未起过半分疑心?”宁音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他为何要这样做?这对他有何好处?难道仅仅一句入魔,便能解释所有不合常理之处?谢寰!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道心崩溃,堕入魔道,你们……你们就当真如此决绝,非要取他性命不可?!你知不知道,三日后,他们便会将凌霄仙君押上天刑台,处死!”
  谢寰霍然抬眸,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处死?各宗商议的结果,分明只是……”
  “废灵根?毁修为?”宁音扯了扯嘴角,眼中尽是讥诮,“谢寰,你竟如此天真!你当真以为,布下这天罗地网,将他钉死在入魔弑亲罪名上的人,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隐患?他们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除之而后快!而你,和华阳,你们都是帮凶!是递上刀,铺好路的人!”
  “帮凶”二字,狠狠扎进谢寰耳中,持剑的手背青筋毕现,周身的气息却有一瞬的紊乱。
  “宗门被灭,修士横死,不是凌霄干的,是有人栽赃陷害。”宁音沉默片刻,低声道:“还记得小林村吗?是……阿寄干的,是他在背后操控,利用了归墟之地……他想看到的,就是如今这般局面,看你们自相残杀,而他,此刻或许就站在某处,看着这一切。”
  谢寰瞳孔骤缩,猛地盯住她:“你是谁?你怎会知道这些?小林村……阿寄……”
  “我是谁不重要。”宁音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我今夜冒险过来,只为将此事告知于你,言尽于此,你要作何选择,全凭你自己。”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俯身拾起地上的黑色兜帽,重新戴上,随即,转身离开。
  空地上,只余谢寰一人。
  夜风呜咽着穿过断木残枝,卷起满地狼藉的尘土与碎叶。
  手中那柄曾伴随多年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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