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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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叫个不停, 一声叠着一声,将昏沉的意识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宁音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交错晃动的树影,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她盯着那片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光晕, 眼神有些涣散, 脑子里空荡荡的。
  良久,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
  天刑台, 沧溟戒,秦长老拍来的那一掌, 凌霄冰凉的腕骨,一切的一切, 瞬间涌入脑海。
  宴寒舟!
  宴寒舟呢?
  她猛地撑起身体,胸腹间一道尖锐的痛楚蹿上来, 她咬牙将那声闷哼堵在喉咙里,手掌按着地面,一点点撑直脊背,四处张望。
  四周草很深, 不远处瀑布自高耸的崖壁上倾泻而下, 轰鸣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 举目望去,崖臂陡峭,嶙峋的怪石间缠绕着苍翠的藤蔓。
  “宴寒舟!”响亮的回声在这崖臂间回荡。
  一只小鸟从巨石后蹦蹦跳跳而出。
  她绕过那块巨石,终于看见了寒潭边缘那抹伏卧的身影。
  涧水没过他半边身子,浸透的衣料紧贴在削瘦的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他的脸侧向一边, 枕着岸边的苔石,双目紧闭,唇色灰白,湿透的黑发散在浅水里,随着微澜轻轻摇晃。
  “宴……凌霄!”她猛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岸边的碎石上t也浑然不觉,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探到他的鼻端之下。
  还活着。
  还活着。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宁音心头那口强提着的气瞬间泄了,鼻腔一酸,却顾不上别的,咬紧牙关,将人从寒潭边上往上拖。
  但凌霄湿透的身躯沉重得像灌了铅,短短几步距离,她眼前就阵阵发黑,她下意识想运转灵力,却发现丹田之内空空如也,还因为硬接了秦长老那一掌受了不小的伤。
  她无暇去管。
  将凌霄平放在岸边的草甸上,迅速解开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低头仔细检查那些新旧叠加的伤痕。
  封灵钉已被尽数取下,但留下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凝结着暗褐色的血痂,狰狞可怖,她不死心,强行催动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薄得几乎感应不到的灵气,如同发丝般纤细,小心翼翼探入他体内。
  灵根本源已散,丹田气海处只剩一片死寂的虚空,那是剑尊亲手留下的痕迹,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灵根被废,修为尽失。
  宁音沉默地将他敞开的衣襟重新拢好。
  她心里清楚,自己冒险将凌霄从天刑台上救走,各宗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和凌霄,必定发了缉捕悬赏令,她和凌霄,一个重伤,一个废人,根本没有与任何人抗衡的实力。
  为今之计,唯有隐藏行踪,先活下去,再图后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将凌霄搀扶起来,朝山谷出口的小路踉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树林渐渐稀疏,枝叶间透出的天光越来越多,最后一片矮灌木丛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深山腹地,四周群峰环抱,远处谷地里有稀稀落落的房屋,灰瓦土墙,炊烟袅袅。
  宁音没有进村。
  她搀着凌霄,沿着村庄边缘的小路缓缓绕过去,在一户屋檐下停留了片刻,将竹竿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取下,放了锭银子就走了。
  她并没有打算留在这个村子里养伤,村里的人朝夕相处,彼此相识多年,哪家哪户多一个外人很是显眼。
  眼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被群山吞没,浓稠的暮色迅速将天地笼罩,她搀扶着凌霄,朝着与那炊烟人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幕低垂,四野无声,土路看不到其他行人的踪迹。
  刚走没多远,远处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站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下,身形细瘦,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是个凡人,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流转的痕迹。
  宁音脚步不停,继续朝前走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倏然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你们……可是要去城里?”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
  宁音没有应答,脚步也未停顿。
  那人却转身跟了上来,脚步轻快,踩在土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哈!果然被我等着了!”
  借着云隙漏下的月光,宁音侧目扫了她一眼。
  这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细瘦,穿着一身说不上干净的旧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搭在额前,她也不去管,眉眼间自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劲儿。
  “别去城里啦,”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城门口堵满了那些仙门弟子,进出城门的人,就算是只飞虫,也得被他们用灵识扫三遍。”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告示栏上贴了你们的画像,画得还挺像。”
  宁音站住,看着这个贸然凑上来的陌生姑娘,低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们的人。”姑娘答得理直气壮,眉眼弯弯,露出一点得意的神气,“我有一间空屋子,借你们落脚,保管安全,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不过嘛,价钱有点贵。”
  宁音沉默地望着面前的陌生姑娘,审视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的脸庞,试图从那明亮的眼神和坦荡的神色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姑娘也毫不怯弱,就那么毫不掩饰地站着,大大方方地迎着她的视线,嘴角甚至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打量。
  片刻的沉默后,宁音垂下眼睫,低声问道:“多少?”
  女子竖起个手指,“一颗上品灵石。”
  “好,怎么称呼。”
  “叫我阿槿就好了。”
  “你就不怕我们是妖魔?”
  “我这个人呢,一贯奉行富贵险中求,我得到了高价的报酬,自然要承担高昂的风险,你放心,不管你们是罪大恶极还是杀人如麻,我收钱办事,嘴巴闭得紧紧的,绝不会透露你们一个字,跟我走吧。”
  夜色中,阿槿在前方带路。
  她走得不快,却非常稳,每一步都踩在土路最实的那些地方,宁音跟在后头,看着她那条沾着泥点的裤脚避开所有的碎石和浅坑。
  宁音却未曾放下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
  “不知道呀。”阿槿头也不回,语气轻巧,“不过,城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第一个知道,那些仙君们浩浩荡荡进城的时候,我就晓得,来大生意了。”
  她伸手往前方虚虚画了个圈:“方圆百里,进城的主路拢共七条,我们一人守一条,我运气好,守到了你们。”
  “你们?”
  “当然是我和我的伙伴们。”阿槿转了个身,倒着走,笑眯眯看着宁音,“这条道我守了一天一夜,蚊子都咬我十七八口了,天下这么大,守空也是常有的事,但我这人嘛,一向运气不差。”
  “你运气,确实很好。”
  阿槿朝她得意眨了眨眼,转过身,脚步又轻快起来。
  阿槿说的屋子在小镇边缘,是一间废弃的义庄,窄窄一道木门,推开进去却是意外宽敞的一进小院。
  “放心住。”阿槿点亮桌上那盏积了灰的油灯,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来,映出她脸上那个“包在我身上”的表情,“这地方以前是义庄,除了偶尔路过野猫,连鬼都嫌偏僻,除了我,谁也不会来,哦对了,那些仙君昨天刚来搜过,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干净得很,短时间绝不会再来第二趟,我每日会过来一趟,送些基本的吃用,要是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
  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嘴边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我提前告诉你们。”
  “多谢。”
  “不客气,公平交易,银货两讫嘛。”阿槿朝她伸出手。
  宁音会意,从怀里掏出一颗上品灵石。
  阿槿脸上瞬间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像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灵石,就着昏暗的灯火,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好几遍,眼睛亮得惊人。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买的吗?”她把灵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声音都轻快了三分。
  “我需要一点治伤的药,内服外用的都要。”
  阿槿看了眼昏迷的凌霄,“懂了,放心,包在我身上,不过事先说好,药钱是另外的价格。”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更显空旷。
  宁音闩好院门,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小院,又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异响后,才将凌霄小心放在里屋那张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
  褥子有些潮,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总比荒郊野外强。
  褪去外衫,凌霄身上封灵钉留下的创口已经结痂,边缘的血痂变成深褐色,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她沉默看了一会儿,尝试将体内微薄的灵气输入他体内,但没有灵根牵引,灵气刚进入他体内便四处溃散,无法留存,更别说滋养经脉,治愈伤势。
  她收回手,在床沿边席地而坐,背脊靠着冰冷的床沿,阖上双眼,开始调息疗伤。
  体内经脉滞涩,每一次灵气运转都带着细微痛楚,但宁音不敢懈怠,唯有尽快恢复气力,才能护住两人周全。
  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青灰色,然后是鱼肚白,最后,日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筛出一片柔和的光斑。
  宁音缓缓睁开眼,转头望向床上的人,这才发现凌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直直望着房内某一处,眼神空洞无物。
  她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轻声唤道:“…… 仙君。”
  凌霄没有应答,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麻木地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宁音心底咯噔一声,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双曾经清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像两枚被拭去所有光泽的墨玉,空洞地映着她的影子,t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回应。
  宁音慢慢收回手,在床沿坐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攥紧。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窗外细碎的树影在他脸上晃动。
  她想起许多年前,也可以说是千年后的某天,她曾翻阅过的《凌霄仙尊·野史篇》。
  书中说,凌霄仙尊被废灵根后曾有一段时日五感尽失,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形如槁木,后被其未婚妻所救,喂饮天灵泉水,不久灵根重塑,五感复归。
  天灵泉水。
  千年后的天灵泉水隐匿在凌云宗后山某处夹缝之中,那千年前的天灵泉水,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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