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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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矿权持有方回了消息。
  对方在邮件里表达了对松脂矿脉独立开采权的出让持开放态度,同时委婉表示蓝矿的主竞购已经进入了与另一方的排他谈判阶段。另一方的身份,不需要说明。
  法务团队和财务组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连轴转。酒店套房简直变成了第二个办公室,茶几、书桌、床头柜上堆满了合同草案、税务分析、汇率波动预测。
  裴絮做了能力范围内能做的一切,然后把牌交还给上帝。
  可惜上帝心情的不太美妙,在他把能押的筹码全押了试图搏一把还能待在牌桌上的机会,额头的温度比坐热椅子升的快。
  彼时裴絮依旧在加班。之前吞服的胃药是续命,眼前的屏幕是铺满数字的墓志铭。他伸手去够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一瞬间,视野忽然被一阵黑雾吞没,整个人从座椅上软倒下来。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会儿钱绻去海滩上散步消食了,关宸独自留在书房整理材料,闻声冲出来时看到的是自家老板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地毯上。
  救护车比钱绻先到些,做了基本生命体征检测和补充液体后,裴絮终于从深度昏迷中悠悠转醒。在正事面前,病痛会自动被归于可克服的范畴,是以他立刻要求关宸拿来所有待办文件,但由于没拔点滴导致护士大声训斥。
  他想要反斥却发现嗓子完全嘶哑,然后钱绻就到了。
  走廊里鞋跟叩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快,刚到病房门口急刹车,她出现了——真是神奇,非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风尘仆仆,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因为步伐加快散落几缕反而更添风情。
  裴絮这么想着。
  “还好是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差点以为是裴总把我忘记了,一个人买了机票跑了。”
  钱绻勾着唇,慢慢踱步到床边。她还穿着散步时的那条燕麦色针织裙,连外套都来不及披,贴身的款式,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
  “呵呵。”裴絮牵强地配合她的安慰,试图从床头柜上够一本摊开的文件夹;钱绻看见他这个动作,二话不说把文件夹抽走,合上,搁到病房对面的茶几上,走了一整个病房对角线。
  “医生说你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加急性胃肠炎。”她的声音不带起伏,“再这么下去,你可以在钱氏大堂给自己立块碑。碑文我都替你想好了——‘裴絮,死于不好好吃饭,享年二十八岁’。”
  钱绻说完也不管裴絮瞪大眼和关宸因为忍笑憋红的脸,平静地坐下,开始削一只苹果。
  “我自己会削。”裴絮对着苹果说,看着皮一圈一圈落进垃圾桶,喉咙因为发烧变得沙哑低沉,侵略性被消解了大半。
  “哦。”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递过去,“那你现在削一个给我看看。”
  裴絮持续吃瘪,直到一颗饱满的苹果递到眼前。
  钱绻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这种时候还要逞强一点都不可爱,适当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并不是示弱也不会让人瞧不起的,裴总。”
  接下来的时光里,裴絮被迫关掉了手机。
  准确地说是被钱绻关掉的。她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塞进自己包里,扣上包扣,那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像落下一把小锁。
  鼻塞让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时不时咳嗽两声。
  “我只是住院,又不是坐牢!”
  钱绻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拎起包伸手探进去。裴絮还没来得及以为她改变主意,就见她拿出自己没抽完的女士烟,塞进他的病服口袋。
  “在你治疗期间,你没有手机我没有香烟,这样公平么?”
  两人对视片刻,裴絮闭了嘴。
  别的事情她倒没有过多干涉,第二天情况好些了,但医生坚持再留院观察。
  上午钱绻出去买花了——她不喜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是以他手边那只花瓶里插着不重样的花。
  护士进来量过体温和更换输液袋。裴絮靠在床头,慢慢喝着钱绻临走前倒好的温水,病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诶,不是刚才量的体温——”
  抬头,进来的是关宸。手里除了日常的牛皮纸文件袋,还拎着一只黑色公文箱。裴絮心中有了猜测,果然下一秒,关宸关好房门上锁,郑重地取出了笔记本电脑。
  这两天每日都是如此以住院为幌子,等钱绻一走就偷偷启动工作模式。
  “老板,南脊那边正式合同细则发过来了。”
  裴絮立刻接过电脑,是矿场那边法务发来的邮件。关宸又从文件袋里掏出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他一边浏览一边在签名页写下名字,“还有上周尽调报告里那条关于矿渣处理的条款......”
  裴絮翻了翻邮件最底部,没找到相关的附件:“这东西得从头细看,这里不方便。”
  关宸闻言会意:“天台。”
  裴絮点了点头,拔掉输液针头,掀被下床。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天台。上面堆着几台空调外机和一些废弃的医用储物柜,其中几台外机正在运转,轰隆的低鸣足以掩盖谈话声。
  关宸不知从哪里搞了张折迭凳,裴絮坐下调试了几次,最后找了一个靠信号接收器最近的位置。
  拨出电话递给裴絮后,他看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恢复冷静,条理清晰地和法务逐条讨论着条款细节。
  突然,身后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关宸下意识回头,看到天台入口处站着一道身影,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钱、钱小姐——”
  裴絮的话音顿在嘴边,缓缓转过身。
  钱绻站在三米外,手里抱着一束洋桔梗。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套装,头发梳得齐整,盘在脑后,此刻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整个人像一幅被装进错画框的画。
  目光从裴絮手上的电话、腿上的电脑、关宸怀里的公文包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在他手背上那团还没撕干净的医用胶带上。
  “钱小姐,老板他——”
  关宸开口想解释,钱绻轻轻打断了他。
  “关特助,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么?”
  关宸下意识看了一眼裴絮,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他收起文件,从天台另一侧的楼梯退了出去。
  钱绻没有走过去,她就站在原地。
  “之前挑选家具的时候,我问你要什么颜色,你说都可以。”她开口,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我问你是更喜欢灰色还是米色,你说让我看着办。”
  裴絮记得这段对话,但他不知道和现在的这副“审判”场景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这种程度还不够,需要翻旧账来给他加刑?
  “你觉得窗帘颜色是小事。”钱绻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或者说装窗帘这件事本身就可有可无,因为在你眼里只要有张床有张桌子就可以住。”
  “钱绻——”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要工作。”钱绻打断他,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浮于唇间,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但你答应我了,当着好多人呢。”
  裴絮没有回答。他学乖了,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只会让局面更糟。
  可他的沉默这一次落在钱绻眼里,徒添理直气壮的败笔。
  没有半点心虚,没有半点慌张,被发现了也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仿佛认为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消化完就行。而她像傻子一样抱着一束花,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床头还是扔进楼下的垃圾桶。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小在钱家长大,看惯了男人为了事业不顾家,习惯了把‘工作忙’当万能挡箭牌。反正我习惯了这些,对你也不会例外?”
  时间仿佛停滞。
  “就是因为你长在钱家!”裴絮终于出声,打断了钱绻,声音随着情绪的激动慢慢扬高,“你见过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帮你搭配好衣服的帮佣,按时修剪花园的师傅,写好合同只要签字就能到账的零花钱。你以为世界本来就该是这样运转的,但你再往旧区深处走,根本不是!
  “你不会习惯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被出局的残酷,也不会习惯必须把睡眠身体牺牲才有可能得到的项目。”
  “我存在在这里的意义,先是钱氏的执行总裁,然后才会去思考其他小事。”裴絮站起身,浑身散发着“与你无关”的抗拒,“钱绻,如果你希望别人对你说‘我会永远陪你’,那我希望的则是自己不用对任何人说‘我可能需要你’。”
  “最后,这是我的身体,损害也是我自己的健康。”
  真是决绝地一点都不可爱的男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这段话刻薄,等到反复品味反应过来才发现,那不是一个刻薄的人在对一个傲慢的人说话,而是一个把自己的狼狈藏得很深的人,在警告另一个把狼狈当表演的人。
  但现在的钱绻只是有些无奈,外加一点点的落寞。
  “你觉得身体也是小事,答应了我的事也是小事。”她顿住,呼吸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我知道了,我慢慢会习惯的。”
  裴絮微微蹙眉,想说不要偷换概念,随意归类并列,但钱绻下一句话接踵而至。
  “不过在习惯前,我要先和你冷战一会儿。”
  裴絮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个转折的速度:“冷战是可以提前告知的东西么?”
  “在我这里可以是。”钱绻抱着鲜花走上前,把手机还给他,取出了自己的香烟后转过身,“反正都是小事,所以裴总也不用在乎冷战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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