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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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人从家门口探出头看他,他们的视线锐利犹如刮骨的刀。林剔闭紧双眼往前跑去,如果无论如何都将身处黑夜,不如什么都别看见,全然的黑色才最安全。
  他最后在孤儿院的门口停下,他实在跑不动,而这旁边清冷的小巷恰好足够他藏匿起来。
  他浑身是伤,他形状可怖,他祈祷无人发觉,却又偏偏撞见纪风川。
  他时至今日仍旧会想,如果当初纪风川没有朝他投来一眼,没有对他说出那句话,那么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
  那时他的人生只有灰色斑驳的水泥墙,漏风的窗,还有身上那些青紫的疤痕。他一点儿也不好看,但站在那里的纪风川永远干净、俊逸,眼神里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笑意。
  执念的攀升不需要多深刻的道理,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恶徒,他的世界和眼光也狭隘得令人失望,所以打动他的心,有时候只需要一只手、一把伞、一句话。
  纪风川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被我找到咯。
  他说他找到自己了,就好像纪风川真的是专门来找他那般,即便林剔也知道,这句话很可能只不过是纪风川随口的玩笑和调侃,但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在那样的境地里,纪风川对他伸手的那瞬间,他仿佛能看见光亮。
  他又说:那我就等你吧。
  所以再后来,无论多少次,林剔都想去找他,找到这个人。纪风川让他觉得他脚下的地面踩到了实处,他其实也是在活着的。坚韧勇敢又努力地活着。
  无论如何活下去,因为他有想找的那个人,在等着他去寻找的那个人。是纪风川。
  林剔在生锈的铁床上睁眼,觉得或许自己仍旧在发烧,又或者没有。他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梦境与现实,也忘记幻想的偏差。
  他会找到纪风川的对吗。他一定会找到他。
  房间空得令人心悸,生病的时候,人的脆弱就将被无限放大。
  这世界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吗?林剔自问自答。
  如果此次他与纪风川擦肩而过,如果他们就这么分开,那么他们之间或许就真要当作从未发生过那样,各自朝各自的方向去走。又或者说,是他看着纪风川离去。
  纪风川是为什么要递烟盒给他呢?
  林剔想不通,但有没有可能,发出疑问句的纪风川,同他现在一样,也在寻找一个结果和答案。
  林剔待不住,起床之后他在这里第三次朝窗下望,他盯着雪地看,黑夜漫无边际的铺盖,他眼中的世界是一场空洞。
  但好像也不全是这样的。
  林剔忽然开始朝着一个地方探身,他的目光久久凝视那人,他的心跳剧烈到连呼吸都不能顺畅,四肢百骸都颤得无法动弹,因高烧而酸痛的骨骼在摇摇欲坠,但他猛然撑起身体,就想要坐上窗台朝下跳——他看见他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旅馆的老板在一楼,忽然注意到了林剔的举动,他看见这位客人穿着空荡单薄的睡衣,软着力气,却仍旧在把腿搁出窗外,一只脚正垂落下来,挂在窗框前。
  旅店老板一瞬间被吓得血液逆流,虽然仅仅是二楼,但人要是就这么摔下来,指定是要出大事的!
  他惊叫一声,拉了身边的人看着林剔,自己则是迅速冲上二楼,见着人已经将双腿全吊在了窗棂外头,猛然将林剔从后抱住,一个猛力就把人朝后拖了下来。
  “你疯了吗!”他朝着林剔大吼,最后甚至破了音。
  林剔却无暇顾及那么多,他拖着手脚从老板身上翻下来,自己跌跌撞撞趴到窗框上朝外头看,下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老板吓得脸色惨白,他上前去再次把林剔拽回来“你这样不行啊!不行!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然而林剔没有回应他的话,他低着头,转身就朝楼下跑,下面的人已经聚集了不少,见林剔跑下来,纷纷上前,话还没说一句,林剔就已经大力拨开人群要朝外头冲,他的嘴里念念有词,但没人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小伙子你这样会烧得更厉害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试图语重心长地劝说,林剔依旧不回答,一个劲儿地要跑。
  有大叔力气够,勉强拉着人给裹了毛衣、外裤和围巾,还不等再多套一层外衣,林剔就已经挣脱了出去,还要有人来拉住他,林剔被扯的一退,他转头,突然安静下来,盯着人看了几秒,语气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他说:“我要去找他。”
  人群似是被这句话镇住,又或者是因为林剔的表现和眼神,渐渐安静下来。
  气氛静了半分钟,林剔好像也冷静了些,他不再一个劲儿的要往外冲,转而向人群和赶来的老板道谢,随后自己回到楼上穿了条外裤,请大家吃了顿饭,这才从温暖的室内走入惶然夜色中去。
  有人小声说话,“没事了吗他?”
  “应该?看着还蛮正常的吧。”
  却有人忽然喊了句:“等等,他没拿外套吗?!”他指着桌上的衣服,“这种天气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下子都噤了声。
  -
  车内林剔后知后觉地感到冷,但此刻他已然开出旅馆开外五六公里。无论是因为什么,他不想回去。
  去哪里?要去哪里?
  他抬头看着小镇的中央,那座最高的塔上,他望着它,地图里仅仅几十平方公里的小镇,或许去那里他就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车辙一路延伸,一路被掩盖,林剔在去找纪风川的路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切实证明爱,但爱本就以暴力和摧毁著名,在他眼中格陵兰岛的雪漫天落尽,无声地翻天覆地。
  纪风川站在小镇最高的塔尖上朝下看,他见到林剔将车停在小道之外,自己踩着绵密湿寒的雪一步一脚印往这里走来,对方没有穿外套,就着一身冰凉饮着风,站到了塔下。
  说是全小镇的最高处,其实也就差不多四层楼高的距离。纪风川看见林剔抬头望过来,塔上的灯光微弱,他的身形半隐在黑夜当中,他确认林剔根本找不见他。
  但林剔的视线没有挪开,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塔上的位置,一层又一层的,像在观察着自己要爬上哪一层,也像在估量自己能爬到哪一层。
  纪风川不曾见过林剔如此漆黑的眼睛,仿佛同黑夜融为一体。他看的格陵兰岛万里无云,透着漂亮的绿,尤其是朝他望来时,常常是晴朗好天气。
  林剔似乎打算继续向前走了,他正要朝着塔侧的楼梯入口走去,视线都还没落下去,却忽然在塔的最高层看见了一点明亮的光线赫然亮起。
  有人拿着手电筒在上面轻晃,那人脸上罕见地没有带着什么笑,仅仅是就这样站在那儿,朝着他看来,轮廓在光里被模糊得只剩虚实难辨的痕迹。
  林剔几乎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他伸手,却又颤着放下了,他握住自己的手掌,攥紧自己的双手,就这么执拗地抬头朝上看。
  林剔直视着那束光,他看着光,盯着光,不顾自己的视线晕染模糊,不顾这世间的寒凉冰冷,不顾失去时间的极夜,他只顾纪风川。
  哪怕是再刺痛神经,他也如此虔诚地看着对方,他望着他朝圣的终点,他找到他了,他终于找到他。
  纪风川的视线垂落,他自己从黑暗里走出来,于是林剔终于能抓到他。他逃亡的路上,林剔的出现是一场意外,他躲着林剔,像躲着自己那不明不白的心。
  但此时他没有更多时间去度量,在几十平方的雪国小镇,此刻天地只剩他们,一切都存在夜里,不会有黎明到来,他也不必回到纪风川的身份里。他好像短暂拥有了放弃思考的权利。
  雪花已经在林剔的头上堆积成一块,那种冷是渗入骨髓的,对一个发着热的人来说更是最好的催化剂,林剔的脸色红得几乎能烧起来。
  半晌,纪风川好像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林剔,手指动了下,他将自己的新皮草外套脱下来,挂在了手臂上,外套的口袋里还揣着林剔最喜欢的那种烟,满满一整盒。
  他从旁侧的楼梯口出,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
  林剔盯着他,连眼眶都泛着红。
  纪风川的脚步不停,靠近人的一瞬间就将手中的外套兜头罩在了林剔头上,他一把将人搂过来,卷在了怀里,轻轻拍了两下林剔的后背。
  他话语呢喃模糊地含在嘴边,像贴近恋人那样耳语,“小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第87章 认真的说一次爱他
  林剔被纪风川抱进怀中的那一刻,试图伸手朝纪风川确认一种热,是那种可以将他烫化的,融化的热。他想请纪风川在这瞬间融化他。
  如果也能如同落雪一般灿烂宏大,哪怕只有一瞬能停在纪风川的肩上,也似乎够了。
  他现在想,很温暖幸福的时候,他或许可以不用一个确定回答,也不用想永恒的期限会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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