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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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
  “温酒丞那边…”温不迟斟酌了片刻,声音冷了些,问道:“他那个宝贝三儿子,是不是又在外面吹嘘温家要重振旗鼓了?”
  提到温家,戎珂的眼神沉了沉:“温老三昨日在酒楼宴客,席间说……说大人不过是借着陛下的势,迟早会摔下来,到时候还得靠他们这些‘正根’撑着温家门面。”
  温不迟厌弃笑道:“他倒有脸说。”
  他也起身走到了窗边,也推开条缝,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广袖翻飞,“告诉老东西,安分守己地养老,别让他那几个草包儿子出来碍眼,否则……”
  这话他没说下去,但尾音里的寒意刺骨。
  “属下明白。”
  黑影一闪,已消失在窗外,值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温不迟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的灯火,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必须站稳的地方。
  谛听台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从最初的几个密探,到如今遍布朝野的眼线,每一步都踩着刀尖。他知道李昇信他的“分桃”之说,信他没有子嗣牵挂,信他只会为帝王卖命,而帝王的信任,就是他最好的盔甲。
  至于那些说他是“龙阳宠”的流言,他从不放在心上,世人愚昧,只信自己想信的,谁会信一个私生子光靠能力和韧性爬到如今的位置?他们宁愿相信他温不迟是极尽谄媚之能事,靠床笫之欢,逢迎上位。
  至于南无歇……温不迟攥了攥拳头,他想起白日里那人勒马睥睨的眼神,像头目空一切的猛兽。
  他温不迟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这种打心底里瞧不上的眼神是他自幼见的最多的眼神。
  温不迟收回了目光,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制些许心底那久不见光的愤怒。
  ***
  御花园的菊开得正盛,挤挤挨挨铺了半座园子,风一吹便摇出满径香气。
  亭台楼阁间摆开数十张案几,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锦衣华服映着秋阳,比园子里的花还要扎眼。
  南无歇被引到主位旁的客座,刚坐下,就见崔几悼提着袍角过来,身后跟着的崔始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不住朝他使眼色。
  “南侯爷,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崔几悼拱手笑道,眼角的皱纹里堆着真切的热络。
  “崔叔父见外了,还叫我永辞就好。”南无歇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桌人。
  嵇家那位吏部尚书嵇业正端着酒杯与人谈笑,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温不迟端坐在文官之列,青衫在一众绯紫官袍里格外显眼,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碗中的莲子羹,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晁家来的人果然是晁允平,年轻人穿着簇新的锦袍,脸上带着点刻意的镇定,见南无歇看过来,立刻端起酒杯遥遥一敬,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急切。
  南无歇回了个虚礼,便转开了视线。
  面前的案上摆着盘新摘的杨梅,紫黑透亮,还带着点水珠。南无歇随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冲淡了些这宴会上的腻味。
  李昇来得晚,龙椅刚坐定,便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夸南无歇镇守海疆有功,又赞百官辅佐得力,无关痛痒的,没意思得很。
  然而底下一片附和声,山呼万岁。
  酒过三巡,歌舞渐起,舞姬的水袖扫过鹅卵石地,琵琶声缠缠绵绵,把这御花园的气氛烘得愈发虚浮。
  宴会上杯盏相撞声不断,南无歇的手却没怎么碰过酒杯,只往碟子里的杨梅去。
  捏起,送进嘴里,果肉嚼尽,核儿“嗒”地落在碟中。
  一颗接一颗,乐此不疲。
  他垂着眼,吃得专注而缓慢,仿佛满桌珍馐与耳畔流转的丝竹,皆不及眼前这一碟红得莹润透亮的果子。
  正沉浸之时——
  西侧乐师席上蓦地传来“哐啷”一响,似是什么器物翻倒,方才还缠绵婉转的琵琶声,如同锦缎被骤然撕裂,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连串短促的惊呼,刺破了宴饮的喧闹。
  南无歇刚吐出嘴里的杨梅核,那核儿还在碟子里打着转,周遭的骚动已经“轰”地一下涌了过来。
  “什么人?!”
  一声怒喝震彻席间。
  “有刺客!”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穿着乐师服的小娘子不知从哪儿摸出把短匕,疯了似的朝着文官列冲去,嘴里胡乱喊着:“奸贼!拿命来!”
  百官顿时乱了套,离得近的慌忙起身躲避,桌椅碰撞的声响、女子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刚才还一派雍容的水榭,顷刻间乱成了蜂窝。
  李昇高坐在主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身边的禁军护卫已拔刀喝令:“护驾!拿下刺客!”
  南无歇捏着颗杨梅,眼皮都没抬,而眼角余光里那名刺客目标明确,直指温不迟所在的位置!
  寒光晃过所有人的眼睛,温不迟像是没瞧见似的,依旧低垂眼眸端着茶杯,只是他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一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不想在这时候暴露功夫,尤其不想在李昇眼皮子底下,让人瞧见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藏着一身能打的本事。
  官止神行,屈指一弹。
  不知何物破风而出,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叮”的一声脆响,正撞在匕首的刃上。
  力道不大,却来得刁钻,只见刺客手中的短匕脱手飞出,落地插进青砖缝里,颤了几颤。
  旁边,一颗杨梅核慢悠悠滚了半寸。
  温不迟骤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却见那人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似乎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弹核与他毫无关系。
  禁军这才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将刺客按在地上。
  水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官员们压抑的议论。
  “荒谬!!”李昇重重拍了下案几,他声音里还带着粗喘,“查!给朕彻查!”
  王德全忙不迭地应着,指挥禁军将刺客拖下去,又让人清理地上的狼藉。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百官惊魂未定地坐回原位,看向温不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刺客千方百计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混进御花园庆功宴,李昇在场的情况下,刺杀的却是温不迟,这太值得深思了。
  然而还有令人更疑惑的,刚才那一下,是谁动的手?
  无人察觉那枚果核的来处,只有温不迟清楚,刚才那一下力道有多准,角度有多刁。
  他看着南无歇将茶杯凑到唇边,浅啜一口,喉结微动,侧脸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温不迟的目光沉了沉,随即转回头,对着李昇躬身道:“陛下息怒,这刺客未必是冲着臣来的。”
  “未必?”李昇冷笑一声,“光天化日之下闯御花园行刺,若查不出幕后主使,朕这龙椅,怕是坐不稳了!”
  百官纷纷附和着请帝王息怒,南无歇吃完最后一颗杨梅,拿起干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从容不迫。
  亭外的菊花还在风里摇,崔始颉凑到他耳边嘀咕:“刚才好险,永辞哥你看见了吗?”
  南无歇转头看他,唇角微扬:“看见什么?”
  “刺客啊!”
  “哦,”他淡淡道,“看见了,没什么意思。”
  说着,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肘子,慢悠悠地嚼着。
  水榭里的宴饮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李昇怒气未消,草草散了宴席,只留下几位重臣商议彻查刺客的事。
  南无歇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温不迟身边时,对方忽然低声道:“多谢侯爷。”
  南无歇脚步依旧没停,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卷走:“不是我。”
  温不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黑金常服在一片菊花里,竟生出种遗世独立的疏懒,他的这句“不是我”,怕不只是一个意思。
  少顷,温不迟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刚才若不是那枚核子,他或许真要在众人面前露些破绽了。
  南无歇这一手,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温不迟摸不准。
  第5章
  刑部诏狱的石壁渗着潮气,铁锈味混着血腥气在甬道里弥漫。
  温不迟提着盏油灯,细长的影子扫过斑驳的墙根,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牢门是厚重的铁皮,上了三道锁,狱卒刚打开门,里面便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温不迟抬手示意狱卒退下,独自掌灯走了进去。
  只见角落里缩着个女子,囚服被血浸透黏在身上,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青紫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地方已经化脓。她头发散乱地遮着脸,身形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自始至终没动过一下,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具尸体。
  “刑部的人审了五轮,二十种刑具用了十七种。”温不迟的声音很轻,落在潮湿的空气里,竟带出点奇异的温和,“姑娘骨头硬,终是没吐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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