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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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末的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将晋阳宫议事殿染成一片昏暝的青灰。案上烛台尚未点燃,高澄俊美的面容半隐在明暗交界里。
  案上摊着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写着门籍册——晋阳诸门,中秋夜,出入记录。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压在纸面上,很久没有移开。
  高演和高湛悄无声息地进来,在案侧站定。高湛的目光从案面扫过,视线在纸页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
  高澄走到舆图前站定。他抬手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高湛的手背,看见一道结了痂的抓痕,不长,却深。痂皮未褪,四周还泛着淡淡的红。
  “你手怎么了。”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高湛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将那只手往袖中拢了拢,语气同样平淡:“猫抓的。”
  高澄没有追问,目光从他手背上移开,落回舆图。高湛也没有再解释。
  又过了些日子。议事散时,天色已暗。廊下纱灯刚被一盏盏点起,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上铺了一层碎金。
  高演卷起舆图告辞,高湛整理好手边几卷批注过的军报,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高澄开口。
  “步落稽,留一下。”
  高湛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重新坐回案前。高演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多问,掩上门退了出去。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条被光拉长的裂隙。
  高澄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温的。又拿起案上一卷批过的军报,展开看了片刻。纸页在他指间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被放大了数倍。
  高湛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神色如常,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高澄搁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并不锋利,只是静静看着,像在看那卷摊开的门籍册,等他主动翻到某一页。
  高湛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塌下去的声响。
  “没有。”
  高澄盯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点了点头。他又饮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顺手拿起笔,展开下一卷军报。“没事了。回去吧。”
  高湛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去。手指触到门扉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磕响。
  “步落稽。”
  高湛的手停在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回过头。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高湛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劳王兄挂心。皮肉伤,早好了。”
  高澄没再说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下。“去吧。”
  高湛推开门,穿过回廊。暮色已沉,廊下纱灯尚未点燃,只有天际最后一缕灰青色的光落在他肩头,又很快被夜色吞没。他走得很稳,靴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殿内,烛火摇曳。案上那册门籍册被风掀得微微翘起一角,高澄伸手按平,手指在纸页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没有合上。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指腹在那行字上缓缓抚过,将半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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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湛推开门,穿过回廊,独自登上北阙楼。
  这里离偏殿最近,能望见那片模糊的灯火。夜风灌满他的袖口,袍角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脸上,将眉骨与下颌镀了一层冷银。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隐在阴影里,只映着远处那一盏昏黄的灯。
  他每晚都站在这片暗处,隔着重重宫阙,遥望那一点光。有时亮到深夜,有时早早便熄了。他只是望着,从不走近。
  风又将枯叶卷上石阶,沙沙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他垂下眼,转身往回走。月光将他孤峭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融不进夜色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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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氏当晚对着铜镜卸簪,一根根拔下来,往妆台上搁,脆响连连。
  “我就知道你大哥不会舍得把她扔在邺城。之前还瞒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突然就弄进来了。我打听半天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
  高湛坐在榻边解臂鞲,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不知道。”他说。
  “也是,你大哥那人对谁上心过?连蠕蠕公主坐月子的时候,也没见他多跑几趟。如今倒好,听说医署的汤药总往里送,好像是补气血的方子。你说,她是不是病了?还是她那个箭伤又复发了?”
  高湛将臂鞲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磕响。
  “箭伤?”他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记性。就那天晚上啊,闹那么大动静,你忘了?”
  “……哦,想起来了。”
  胡氏拔下最后一根簪子,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肩。她对着镜子慢慢理着鬓角,忽然笑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大哥在邺城和晋阳真是两副嘴脸。在邺城嚣张得无法无天,什么荒唐事干不出来?一回晋阳,开始装贤夫孝子。我看他惯会演戏的,也不嫌累。”
  “前阵子柔然亲王不是大闹了一场吗?说你大哥不尊重他们的公主。还是大嫂亲自去劝的,劝完了还替你大哥遮掩。也不知道大嫂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要是大嫂啊,就你大哥那个德行,早被气死了。”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搁,对着镜子笑了笑。
  “我每回出门,街上都在议论渤海王又整了什么新乐子。先前在邺城,刀环打残御史,当众烧了弹劾的折子——这事传到长安都编成曲儿了,说什么同样是权臣,人家宇文泰也没这么嚣张。你大哥真是个神人,活脱脱一台戏,连带着整个高家都跟着他出名。”
  她重新拿起梳子,慢悠悠顺着发尾,语气里掺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高湛没有接话。他突然想起高澄施暴时的样子——喜欢亲自动手,刀环砸下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意极薄,像刀刃上反出的冷光。打完也不急着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欣赏片刻,再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她躺到床上打了个呵欠,吹了灯,窸窸窣窣钻进被子里。“你说元玉仪会不会又被人害了……太得宠就是招人恨。”黑暗里她的声音渐渐染了困意,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变得绵长而均匀。
  高湛在黑暗里睁着眼。
  从此处去偏殿,要穿过两道宫廊,过一道洞户。
  北阙楼的台阶一共四十七级,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记得。
  枕边人在梦里翻了个身,浑然不觉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他发现自己正在从一个毫不知情的女人口中,拼凑她的近况——每一句闲谈,都是他不能追问、不能提及、连听都要装作不在意的消息。
  可他又怕她不再说了。
  他就这样躺在一无所知的妻子身旁,听着窗外风铎被风吹得叮咚作响,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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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的偏殿,高澄抱着元玉仪,手指在她后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像敲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
  纱帐外烛火摇曳,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渐渐沉下去。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烛影,忽然想起高湛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他对高洋是随心所欲的霸凌,对庶弟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对高演是君臣与兄弟间的权衡。他给家族的每个人都留了位置,也给每个人都划了底线。
  唯独高湛不同,沉默寡言,看不透。
  他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不知将来会指向谁,但他知道这把刀收在鞘里。
  刀握在手里是冷的,染了血是热的,藏在鞘里的,就什么都不是。
  他不问,是在给胞弟留余地,也是在给自己留。
  还有更深的一层,高澄不愿承认——在高湛的沉默里,他看见了自己也曾有过的样子。
  怀里的人动了动。元玉仪迷迷糊糊抬起头,声音软得像刚从梦里捞出来:“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她,烛火在她眼底里碎成一片微光。沉默了片刻,把她的脸重新按回胸口。“没什么。在想一个人。”
  她捏了一下他的脸,“只准想我。”声音闷闷的。
  他看着她眯着眼较劲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吻落在她的发顶。
  帐外烛火轻晃,将两个人交迭的影子投在壁上。
  他没有再想下去。至少现在,他还不需要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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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定六年,秋意已深。
  淮北军报送到时,暮色正从窗棂间一寸寸退去。议事殿内尚未点灯,三个人影被最后的天光笼在昏暝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高澄将那份军报搁在案上,指尖压在纸面正中,停了片刻,才将它推过去。
  “侯景围了建康。”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桩千里之外的闲事。可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里燃着两簇极亮的光,像冬日冰面上跳动的火焰。
  高演上前接过军报,逐行细读,眉头越拧越紧。
  高湛站在一旁,目光从军报上扫过,抬头看了高澄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这一局对大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晋阳与邺城之间的暗流也不会因此停歇。
  高澄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墨香在昏暝的光线里散开,清苦而沉厚。
  “慕容绍宗到哪儿了。”头也不抬。
  “已入淮北,镇谯城,扼涡阳下游。”高演将军报重新卷好,搁回案上。
  高澄落笔极快,字迹锋锐如刀裁。写完最后几字,搁下笔,将信纸拎起来对着将熄的暮色看了一遍,折好,装入信匣,以蜡封口。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两个弟弟。
  “侯景是条疯狗。萧衍昏聩,纳之于寿阳、纵之渡江。建康一围,江淮门户洞开。梁国的守将们无暇顾及北境。”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秋风从窗隙透入,将案上纸张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点暮光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从淮水一直延伸到长江。
  他抬手,指尖划过谯郡,划过钟离,划过历阳,最后停在淮水以南某处,轻轻一点。
  “让慕容绍宗按兵淮北,紧扼淮口,不忙渡江。让侯景和萧衍互相咬,咬到两败俱伤。到那时候——河南、淮南数十州郡群龙无首,才是我们真正出手的时候。”
  他的拇指在淮水南岸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
  高演沉默片刻,抬起眼帘:“到那时,派何人去接手诸州?”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舆图上淮水以南那片广袤的空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眼下不急。让慕容先守住淮北,徐徐布局。至于收网的人——孤自有安排。”
  高演点头,不再追问。高湛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片刻,落在大哥方才点过的淮水南岸,只一息便垂下眼帘,将视线敛入脚下的阴影。
  高澄转过身,目光从两个弟弟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案上那封军报。军报边角被秋风掀得微微翘起,像一只将飞未飞的灰蝶。
  “河南这一局,才刚刚开始。你们心里要有数。”
  殿中无人应声。高演微微垂首,高湛依旧敛着眼帘。
  殿内光线愈暗。侍从悄无声息入内点灯,烛火跳了两跳,在舆图上晕开一片昏黄光晕。高澄立在灯前,半张脸被火光映亮,半张沉在阴影中。他望着眼前大片疆域,久久不语。
  视线偏转,落向案角那册中秋夜的门籍——被军报与舆图压住大半,只露出一截暗黄封皮。他伸手,将军报往前推了半寸,恰好将那一角遮掩。
  檐下风铎被晚风拂动,叮咚两声清响。
  他没有再去翻它。但它还摊在那里,和那天一样,没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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