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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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被身后骤然响起的、仓皇失措的脚步声轻易踏碎。
  “大人!大人!”呼喊声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惊惶,在空旷的回廊里撞出突兀的回响。
  秋停下脚步,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转身。脸上那抹温和如面具般重新戴好,他看着那个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过来的仆役,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慌。发生了何事?慢慢说。”
  仆役大口喘着气,额上渗出冷汗,看向秋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与庆幸,看啊,只有秋大人才是这宅邸里真正的定海神针,与那个阴暗房间里的垂死者截然不同。
  “少、少主他......”仆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又带着难以置信,“他把医师杀死了!”
  “哦?”秋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浅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以兄长如今的身体......竟还能杀人吗?”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
  “或许是误会...我随你过去看看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边迈步边轻声自语,“真是的......明明方才,已经郑重向兄长道过别了。”
  仆役连忙跟上,心头的重压因为秋的从容而稍减,但一想到即将再次面对那间屋子和里面那个已然失控的“少主”,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再次站在那扇门前,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原有的腐败药气,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
  门扉敞开,屋内昏暗的光线下,景象触目惊心。
  医师那身素净的衣衫背部,深深没入一截熟悉的刀柄,正是秋片刻前留在那里的短刀。刀身几乎完全没入,只余装饰精致的柄端露在外面,周围布料被涌出的鲜血浸染成一片深褐。医师脸朝下伏倒在地,了无生息,身下是一滩仍在缓慢扩大的、粘稠的暗红。
  而在那片狼藉与死亡的不远处,无惨背靠着矮榻,坐在冰冷肮脏的榻榻米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然而,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的眼窝里,猩红的瞳孔如同被地狱之火重新点燃,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里面翻涌着狂涛般的怨毒、愤怒、以及对眼前一切的极致厌恶。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穿透昏暗,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与站在门口的秋对视。
  在他手边,倾倒着一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渣。
  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回无惨那张扭曲却又焕发着诡异生机的脸上。他向来温和的表情,此刻微微沉敛,眉宇间透出一丝不赞同。
  秋侧过头,对身边脸色发白、几乎要呕吐出来的仆役低声吩咐:“去找人把这里收拾干净。暂时......不要让父亲知晓。”
  “是、是!明白了!”仆役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跑,片刻不敢停留。
  门扉在仆役身后轻轻晃动。
  秋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彻底合拢,再次隔绝了外界可能窥探的目光与光线。室内更加昏暗,只有那股新鲜血液的甜腥气,霸道地冲撞着人的嗅觉。
  他走到医师的尸体旁,微微俯身,伸出手,握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刀柄。动作稳定,手腕用力,缓缓将短刀从血肉中拔了出来。
  刀刃与骨肉分离的黏腻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秋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温热的血迹。他的动作优雅依旧,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责备:“兄长......又将这里,弄脏了呢。”
  他一边擦拭,一边缓步走向无惨,最终在他身旁,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姿态优雅地跪坐下来。染血的巾帕被随意丢在一边,他将擦拭干净的短刀,动作流畅地归入鞘中,然后,连同刀鞘一起,重新放回那个精致的锦盒里。
  “这份‘礼物’,”他盖上盒盖,声音轻柔,“我就先代为保管了。等兄长...真正‘需要’它的时候,我再交给您。”
  “不过、为何要将医师杀掉呢?他如我一样都尽力想让兄长活下去啊。”
  无惨喉间溢出几声干涩、嘶哑的冷笑,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冰冷的疯狂。他死死盯着秋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温润如玉、此刻却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冷漠的脸庞。
  “活下去......?”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淬着毒和恨,“这个庸医......他只是在拿我试药!一遍又一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给的药......根本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的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猛地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渗出一丝血线,但他毫不在意,眼神更加凶狠。
  “你们......你们所有人!都想让我死!巴不得我快点烂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秋正在收拢锦盒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秋猝不及防之下,眉头骤然蹙紧。
  那绝非一个濒死之人该有的力气。冰冷,却异常稳固,甚至带着一种垂死反扑般的、惊人的执拗。
  “你不是要走吗?!”无惨的脸逼近,呼吸带着血腥气喷在秋的脸上,猩红的瞳孔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不是已经......看够我这副丑陋恶心的样子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回光返照般的生命力。
  “你这个该死的混账......我刚才......就该先杀了你才对!!”
  秋尝试着甩了一下手腕,竟未能立刻挣脱。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在某种克制的温和框架内。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兄长...舍得吗?”他放缓了语速,浅金色的眼眸抬起,直视着无惨眼中翻腾的黑暗,声音轻柔,“如果我死了......这世上,就真的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记得‘产屋敷无惨’这个名字了。”
  “兄长您,就只能一个人,躺在这间冰冷、黑暗、散发着恶臭的屋子里,孤独地、寂寞地、悄无声息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除了我......”
  “没有第二个人,会‘期望’您活下去。”
  “除了我。”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无惨那被恨意和恐惧浸泡得近乎麻木的心上。
  他咬紧了牙关,后槽牙摩擦发出咯咯的轻响。
  就算是虚假的期望......就算是恶意的陪伴......至少,秋确实在这里。至少,他还能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存在被注视着,而并非已经腐烂的尸体。
  可是......就连这点陪伴,对方也即将收回。
  为什么?
  是因为他这副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模样,已经让这个以观赏他为乐的恶魔感到厌倦了吗?
  不!
  绝不可以!
  一股更加扭曲、更加炽烈的意念从灵魂深处爆发。他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他要让眼前这个该死的产屋敷秋,亲眼看着!看着他如何挣脱这死亡的枷锁,如何......
  “既然如此......”无惨松开了手,但那猩红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近乎诅咒般的笃定,“你就...好好期待着吧。产屋敷...秋。”
  “我会一直活着......”
  “一直活着。”
  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看着无惨眼中那异常明亮的红光,看着他脸上那不正常的生机,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对劲感,骤然放大。
  事情......似乎正在滑向某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
  青年脸上惯常的、温和的笑意,终于彻底收敛,只余下一种审视的、带着冰冷探究的平静。
  就在这时——
  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仆役刻意压低、却仍掩饰不住紧张的声音:“大人、少主......收拾的人......已经到了。”
  无惨猛地收回手,只留下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猩红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秋,仿佛要将他的影像烙入骨髓。
  秋也恢复了常态。他转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拿起那个装着凶器的锦盒,优雅地站起身。
  “兄长请好好休息吧。”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透着明显的疏离与告诫,“您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医师冰冷的尸体。
  “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人命?”无惨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骇人。
  “一个连病痛都无法治愈的庸医......一个只会用谎言和无效药汤欺骗病人的骗子......”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逻辑,“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准备离去的秋,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果你敢欺骗我,产屋敷秋......”
  “你...也会死。”
  秋的身影消失在合拢的门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回廊的寂静吞没。门扉仿佛一道界碑,将那间充斥着血腥、疯狂与不祥的房间,与外界尚算“正常”的世界,短暂地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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