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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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产屋敷的宅邸彻底沉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寂静。
  华美的庭园无人打理,草木疯长,在夜风中摇曳出鬼魅般的影子。回廊洁净依旧,却少了往日的仆役穿梭,只有稀稀落落几个身影,在夜色中如幽魂般快速移动,眼神空洞。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药味或花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腻的、混合着淡淡血腥与腐朽的生的气味。
  无惨端坐于曾经父亲的主位,猩红的眼眸扫过空旷寂寥的厅堂,心中却没有半分满足。父母相继“病故”,整个家族,连同这庞大的宅院,都已是他掌心之物,予取予求。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白昼依旧是他无法踏足的禁地。那悬于苍穹的太阳,时刻提醒着他这份“强大”的残缺。
  他必须找到,必须得到传说中的青色彼岸花,来成就无惧光明的永恒。
  为了这个目标,他开始有意识地“制造”同类。挑选那些人类,赐予他们自己的血液,看着他们在极致的痛苦中蜕变为鬼,获得扭曲的力量与对血肉的饥渴。
  一时间,城内关于“吃人鬼”的传闻四起上,夜行的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秋,则如同一株被过度汲取了养分的植物,正在无声地枯萎。
  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几乎透明,连唇上都褪尽了血色。浅金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日复一日积攒的、厚重的疲惫与死寂。
  一晚,无惨如同往常一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冰冷的占有欲,俯身靠近蜷缩在榻榻米上的青年,试图攫取那一点属于人类的、温热的慰藉。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对方冰凉的额角时——
  “咳......!”秋猛地侧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抗拒。
  无惨猝不及防地被推得微微后仰,眉头瞬间蹙紧,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阴鸷与不悦。温顺了这么久,为何今夜突然......
  刻薄的、惩罚性的话语即将冲口而出。
  但,一股浓烈的、新鲜的、属于人类的血腥味,抢先一步钻入了他的鼻腔。
  无惨的动作顿住了。
  他猩红的眼睛危险地眯起,看向秋。
  青年正匍匐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因压抑的咳嗽而剧烈耸动。闷咳声从指缝里挤出来,破碎而痛苦。
  然后,那只捂住嘴的手,缓缓地、颤抖地松开了。
  掌心摊开,一抹刺目惊心的鲜红,赫然印在苍白的肌肤上。
  无惨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几乎是在瞬间,一把狠狠攥住了秋那只染血的手腕。死死盯着秋惨白如纸的脸,看着那抹殷红将他干裂的嘴唇染得妖异,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暴怒混杂着一种他几乎无法理解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你...”他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难道...你就要......”
  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那未尽的话语——“死了吗?”竟一时无法完整吐出。
  怎么会?明明......他还没有允许!
  秋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凌厉的视线,嘴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气声,低低地、毫无波澜地说:“......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吧。”
  无所谓?
  无惨的眼中猛地燃起怒火。
  “你不害怕?!”他厉声质问,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解。
  人类,不都是贪生怕死吗?不都该在死亡面前瑟瑟发抖,哀哀求饶吗?
  这个家伙,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如此识时务、如此温顺的家伙,怎么敢......怎么敢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语气,谈论自己的死亡?
  他怎么可以不害怕?!
  秋似乎被他捏痛了,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浅金色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望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漠然,以及一种清晰的......疏离。
  “害怕。”他轻轻地说,声音很轻,“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来陈述一个比死亡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事实。
  “与兄长呆在一起......更让我觉得可怕。”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假象,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撕碎!
  该死的混账!果然!果然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
  什么“会一直陪着你”,什么“不会让你孤单”,那些温柔的话语,关切的表象,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骗子!
  全都是骗子!!
  他绝不会允许!绝不允许这个胆敢欺骗他、如今还想用死亡这种卑劣的方式逃离他的家伙,就这样轻易得逞!
  没错......
  一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能死。
  不能就这样,以人类的、短暂而脆弱的方式,终结这一切。
  他要把他留下来。
  用另一种方式。
  一种......永恒的方式。
  让他亲眼看着,让他永远无法逃离,让他为自己此刻的话语,付出永恒的代价。
  变成鬼。
  把他,也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永恒的怪物。
  这样,他就再也无法死掉,再也无法用死亡来逃避。
  他将永远被困在这具不朽的躯壳里,永远只能待在他的身边,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无能为力地、被迫地注视着他的强大,他的永生!
  对......就是这样!
  这个可恶的、胆敢欺骗他的家伙......
  凭什么就这样死掉?!
  他不准!
  无惨猛地甩开了秋的手,那动作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粗暴。
  他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蜷缩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痕的青年,声音冰冷:“你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死掉。”
  “产屋敷秋。”
  宣告般的话语落下,他不再有半分犹豫。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施暴的强硬,猛地撬开了秋紧闭的牙关,将自己的手指,连同他自身的血液,一并粗暴地塞了进去!
  秋的眼睛骤然睁大,浅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惊骇与生理性的抗拒。他挣扎着,想要扭开头,想要将口中那冰冷粘腻、带着浓烈铁锈和邪恶力量的液体吐出去。
  但无惨的手死死固定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用力按压住他柔软的舌头,强迫他吞咽,让那蕴含着“转化”力量的鬼王之血,顺着喉咙,毫无阻碍地流进他的身体深处。
  更多的血液,顺着无惨的手指和秋的嘴角溢出,染红了青年的下巴和脖颈,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良久,直到确定大部分血液已被迫咽下,无惨才缓缓抽回了手。
  他后退半步,猩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秋,等待着。
  等待那熟悉的、属于鬼的蜕变。痛苦的嘶吼,力量的奔涌,瞳孔颜色的改变,对血肉的渴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什么也没有发生。
  榻榻米上的青年,依旧是人类苍白脆弱的模样。他伏在地上,因为刚才粗暴的对待和呛入血液而剧烈地咳嗽、干呕,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浅金色的眼眸蒙着一层痛苦的水雾。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鬼的气息,没有力量的波动。
  他还是那个濒死的、孱弱的人类。
  无惨的眉头死死拧紧,猩红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暴怒。
  “该死......!”他低咒出声,声音因某种失控的预感而微微发颤。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血没有作用?!
  明明他可以随意将其他人转化为鬼,掌控他们的生死,将他们的一切都握在手心,成为他意志的延伸......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家伙?这个他不准死去的家伙,却无法被他的力量所侵染?!
  变成鬼以来的第一次,一种名为失控的感觉,缠绕上他的心脏。
  那熟悉的、久违的、在病榻上感受过的无能为力,竟在此刻,以另一种形式,猝不及防地回袭!
  他瞳孔紧缩,不甘和一种莫名的恐慌驱使着他,让他几乎想要再次上前,强迫秋喝下更多、更多的血,直到那该死的转化发生!
  但就在这时,一直伏地咳嗽的秋,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是诅咒...”
  无惨的动作猛地僵住。
  诅咒?
  什么诅咒?!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房间,被病痛和死亡的阴影笼罩,听着医师一次次宣判无效,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指缝流走......那种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的、令人憎恶的虚弱。
  该死!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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