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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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年春天所走道路,竟是洪水泛滥过后,又被草木掩埋过的吗?
  刘吉神情怏怏,“头顶有片瓦遮挡,总比宿在露野来得好,自己收拾收拾歇下罢。”
  “唯。”
  陶杯吩咐侍候的隶臣准备夜宿。
  鲁直则去重新安排值守,防范流民窃贼,也戒备河水淹过来。
  简单洗漱并用过夕食,刘吉再一次落座南边窗下的书案之后。
  长安,未央宫。
  刘彻歇在椒房殿,与皇后事罢方歇。
  然刚一入眠,愤怒天音就从四面八方砸来:
  【对对对!瓠子决口乃天灾,怨不得你刘彻,非你一人之过!
  但之后呢? !你竟听信母舅田蚡为敛财私心而扯的鬼话,放弃治理河水,致使水患肆虐二十余载,梁楚大地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就是赤裸裸的人祸了吧!
  而你刘彻难辞其咎!
  也不是你在意识到,河水之患若再不根治,将会危及江山社稷,才亲至河水岸边祭祀,沉白马玉璧,作《瓠子歌二首》,就能够抵消的!
  在河水泛滥一事上,你刘彻和朝臣永远愧对梁楚大地百姓! 】
  直呼大名的怒骂之后,愤怒情绪发泄一通,天音终于渐缓。
  【河水孕育中原,也时常摧毁中原。
  历史便是在我等华夏族裔,与河水斗智斗勇之中所写就。
  河水之患,因地理之植被、地形和气候,人文之耕种、伐木和通渠等,是先天与后人共同酿就。于是常伴岁月,不能奢愿一劳永逸。
  便是十x七载后,瓠子堵口之后不久,河水又在下游北岸馆陶决口。而后向北分流,成屯氏河。
  屯氏河与河水同向并流,分流减水,亦为河水减负。
  然屯氏河分流七十余载后,河水又在清河郡内再次决口。其后决口不断。
  又百余年,河水弃旧道,于千乘郡入海。
  而后近两千年,河水亦常决口泛滥,偶侵淮水入东海,然终又复汇勃海。 】
  【猪猪帝啊,你不会因为吃过上一餐饭、下一餐饭还要吃,就不吃饭饿死对吧?
  你既还要吃饭,那就要治理河水!
  总不能因为河水决口后,数次堵口不成,堵口既成又会决口,就畏难放任不管,对吧? 】
  【不然,大汉该要、早、亡、了——】
  好似附在耳边,邪恶轻语。
  刘彻惊起!
  “请丞相及诸卿前来共商治水!”
  治理!这就治理!
  又是连名带姓地怒骂,又是邪恶轻语威胁大汉早亡,安敢不治理? !
  “陛下?”卫皇后被惊醒后坐起,诧异地轻声询问:“陛下可是做了噩梦?怎的夜半三更召集朝臣议事?”
  刘彻平复急促的喘息,半晌:“因河水决口,连年泛滥,今晚又一次梦游九天,得天音示警。”
  梦游九天、神授天机,此事知晓者不多,为皇帝诞下第一个儿子的卫皇后是其中之一。
  “陛下得天音示警是万幸之事,不至于到了事不可挽回的地步,再追悔莫及。”
  夜半昏黄烛光中,卫皇后柔声劝言:“然河水决口之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陛下今晚且安睡,休生养息,明日才好全心全力议事,以求一举化解此患。”
  “罢了,听皇后之言。”刘彻扶着卫皇后胳膊,复又躺下。
  “明日再叫兰台阁传令,召齐朝臣商议治水良策罢。”
  然而重新躺下的帝后夫妻,今夜却再也无眠。
  刘彻是思考河水决口之患如何治理,又后怕大汉早亡的威胁。睡不着。
  卫皇后则是刘彻没睡,她不好一个人呼呼好眠,只能陪着。
  也顺便想一想河水之事中,她该有何种言行。
  ……
  远在长安的刘彻被骂,后续彻夜难眠暂且不说。
  刘吉也是天不亮就早早醒了。
  等众人都起来后,洗漱并用过朝食,就再次启程。
  有系统狗狼灰在侧,环境扫描监测功能的进阶用法也派上用场:实时分析规划,给出最佳路线方案。
  让刘吉不会被洪水淹了,也不用绕行太远。
  明面上还是鲁直在前带路,实则刘吉根据系统的实时导航,给出建议行进路线。
  前行途中,刘吉的驷马轩车,数次与咆哮的洪水擦肩而过,大段的路程,涉过洪水过境后的泥淖沼泽。
  浮尸从车轮旁飘过,又搁浅在泥淖中无人收拾。
  “去点一把火罢。”每见到一具道旁搁浅的浮尸,刘吉就会说上一遍。
  他有百邪不侵体,不染病疫,但车队随行人员、普通百姓不行。
  只是目之所及的力所能及,视线之外的地方,仍是尸横遍野。
  但能少一分瘟疫滋生的可能,也是好的。
  刘吉自嘲:【我这虚伪自私的、掩耳盗铃的仁善啊,不过是自求心安罢了。 】
  系统苍白安慰:【你已经给刘彻负分差评了,明年,明年可能就没有眼前惨状了。 】
  到了后来,酷热的天气下,鼻间开始萦绕着蛋白质腐烂的恶臭。从早到晚,不绝如缕。
  偶尔有落单的,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它们眼瞳浑浊,神情麻木绝望。
  看见浩荡车队,也不敢、或不想上前求救。
  残存的求生意志,几近于无了。
  又前行两三日,车队走出了洪灾的中心区域。
  “救救我……”
  “救救我……”
  开始有了求救声。
  然而车队行走在洪泛区,就如一叶扁舟驶在汪洋之上。
  “君侯,我们救不了他们。”颜枢劝谏仁善的君侯。
  刘吉自嘲苦笑:“在诸君眼中,本侯难道是以身饲虎的大善圣人吗?”
  “自保尚且艰难,稍有不慎就会倒在半途,永生入不了长安,我怎会分不清轻重?”
  “君侯通透。”
  可若是君侯果真自私冷血,真的想得开,又岂会日渐沉郁?
  越靠近关中的方向,逃难的流民越多,从断断续续到连绵不绝。
  道旁横陈的饿殍也越多,剔得干净的白骨也开始出现,直至随处可见。
  “大灾之下,人相食。”颜枢又劝道,“实属寻常。”
  鲁直已经收缩防护圈,侍从手中利剑横在身前,日夜不得入鞘,紧紧护在车队四周。
  尽管如此,行路两日,车队仍有两名侍从受了轻伤,备用马匹被留下了六匹。
  相比进入洪灾区前遇见的流民,走出洪灾区后的流民更多百十倍。
  成千上万的流民,面朝西北,那是关中长安的方向——但他们注定进不去函谷关。
  “流民太多,不能再走官道了。”鲁直提出变道。
  虽然没有了洪水淹没的威胁,但流民洪流更加危险。
  “那就改道。”刘吉下令。
  系统再次实时分析规划出最佳路线,避开大道的流民洪流。
  车队改道后,行进在草茎挖光、树皮剥光的乡亭小路上。
  而流民仍旧是随处可见。
  “大灾之下,竟是无一人一隅可幸免。”
  小道相比大道,到底流民稀疏一些,护卫亮兵器戒备之下,车队得以顺利行进。
  这一天日头偏西了,车队后面十来丈距离外,仍坚强地缀着四个流民。
  一大三小,一妇人、三少年。妇人瘸了腿,最长少年吊着断折的一条胳膊,半大少年身体健全,便背着最小的少年童子。
  妇幼伤残叫四人占全了,并非寻常有威胁的青壮流民。
  于是最初便没多理会,他们从隅中晌午前,就跟到了日头偏西时,且看起来会继续跟下去。
  “去把后面的四人,带上前来吧。”
  刘吉终于暗叹一口气,吩咐护卫车旁的鲁直。
  一路行来,君侯都未曾散粮、收救哪怕一人,但终究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后面坠随的四人,也确实顽强。
  沿路流民都曾追赶车队以求得到救助,但车队一直不曾中途停下,人力终归比不过畜力,或长或短地尾随一段路后,确认得不到施舍也就止步放弃了。
  只有车队后的那四人,竟带伤跟随三四个时辰不曾放弃。
  “唯。”
  鲁直领命而去,半刻钟后,带着四人回到车驾前。
  驾车的一名侯洗马,已经知机地缓缓勒停马车。
  半倚半卧的刘吉自车中坐起,出现在四人视野里。
  第49章
  一贯到底的玄色薄细绢纱蝉衣,交领前襟以纁色绸缎续衽钩边。
  曲裾交掩于后腰,以一根锦带束腰。
  顶未戴冠,一根纁色绸带束起一头似云墨丝,又编入发辫后在头顶绾成团髻,紧系成结。
  绸带还余下一段, 飘扬风中,拂过肩背。
  玄色与纁色的配色, 是寻常庶民不敢加身的。
  虽未戴金佩玉,一身薄细却细密的绢纱已抵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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