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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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这般,那就宣扬一段时日后,于秋九月十五望日,开张精盐肆罢。”
  刘吉定下精盐肆开张日期。
  “臣以为可也。”颜枢道,“少府炼盐坊年中就已不再大量炼盐,只日常供应东西宫中食用,及陛下赏赐朝臣之用。”
  “另外,得了炼盐法的公卿大族,也只在私家庄园的作坊炼盐,以供自用。年终此时精盐肆开张,可谓适逢其时。”
  就像马鞍、马镫和马蹄铁,现在三样马具已经摆到了市肆的货架上。
  提炼精盐之法在上献少府之后,就必然会日渐泄露出去,落入公卿大族手中。就像东莞侯国中,若说齐氏、鲁氏等大族不知炼盐法那可能吗?
  只是侯国之中,大族豪强知晓炼盐法后也不敢做这门生意,最多炼盐自用——可是相比大动干戈炼盐自用,从炼盐坊购入精盐还更划算。
  长安的公卿大族探知到了炼盐法,也只敢炼盐自用,而不敢大肆做精盐生意,只因此乃东莞侯进献给皇帝的炼盐法。
  精盐价钱回落,皇帝的少府不再做这门生意了,东莞侯能接着做,他们却不能。
  否则,哪怕他们不怕东莞侯,也怕被冠以窃取皇帝财物的大不敬之罪。
  至于与皇帝合伙?那么他们孝敬的精盐利润,就必须大到足以让皇帝抛却‘君夺臣财’的名声,抵消东莞侯与皇帝的感情,仍旧能心动入眼。那必然会是笔大数目。
  但他们能有东莞侯舍得吗?那可是动辄捐赠九成金帛厚赏的慷慨人物!
  颜枢等人如今再回看,当初君侯上献炼盐法,而非进献数百上千石的精盐,除了考量赈灾之事,恐怕也是有此深谋远虑的。
  刘吉:他有吗?
  好吧,他确实有。
  毕竟去年在启程前,他就已经让人抄录好了上献的炼盐法。
  没办法,在这公元前百余年的时代,知识产权就是说笑。
  能借皇帝之势震慑豪强大族一时,让他们只能生产自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造纸术也同理。
  虽然精盐没了豪强大族的市场,纸品没了官府公务用纸的市场,但余下的市场也已足够施为。
  刘吉神情严肃起来,蹙眉道:“精盐肆无须操心,但纸肆稳定需要的造纸原材,却是个问题。”
  颜枢等人都知君侯经营纸肆的策略——深耕小众用纸,主攻油纸伞、厕纸等生活纸品。
  主臣相处日久,说话用词方面也逐渐趋同:
  “虽纸肆不打算主营书写所用白纸,没了最大宗的竹、木原材需求。但构木、楮木、麻、稻草等原材需求,亦堪称量大繁杂。”
  在侯国,造纸原材能自种自用,在长安就没那么大家产自给自足了。
  “麻和稻草…倒是能向农户收购。”时下的农户不仅种庄稼,还种麻织布。
  刘吉蹙眉:“然而,派人挨家挨户地去收购,动静声势太大,再者也没那么多人手。农户恐怕也不会售卖,因为有被划入贱籍商贾的隐患。”
  “造皮纸所需的构木和楮木等,也同此理。可以在山野间去寻、去收购,终究不x能稳定长久。”
  陶杯灵光一闪:“若说不便直接从农户处收购,何不由官府代为行事?想来各郡县王侯国的造纸坊,所需造纸原材也是向农户百姓征敛。”
  农户的赋税徭役负担,不止田租、人头税(算赋与口赋)和兵役、力役,还有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
  像是刍藁——饲草禾秆,麻、丝,山林池泽税,各地特产等,都是常见的征敛项目。
  郡国各级官府如果要设造纸坊,那么造纸原材只会如陶杯所说:向农户征敛。
  刘吉不能说陶杯此计不仁。
  因为他打算采用此计。
  他只是心情复杂:造纸术最先带给农户的,竟然不是传播知识的益处,而是造纸原材料的征敛负担。
  系统狗安慰:【综合历史大数据,进行逻辑推演可得:没有造纸术和造纸坊,也会有其他名目繁多的征敛,你无需内疚。 】
  刘吉这才发现他在脑海中说了出来。
  【世界的发展带来机遇,也带来灾难。我没有内疚,我还没那么虚伪。 】
  因为他不能保证,他的行为不会伤害哪怕一个人,他只能保证无愧于心。
  “那么此事,就只能寻求官府的帮助了。”
  刘吉翻翻自己的人脉,又该去拜访旧友了——这次是真正的旧友。
  颜枢他们也大致清楚自家君侯的人脉,君侯结交不算广泛,然交情深厚大都顶用。
  “要说关内官府最合适者,莫过于左右内史。”
  “职掌京畿行政,既各领长安数县,又在长安城中另领数署。”
  “其中,如:掌长安东市、西市商业贸易及税收的长安市令、丞,长安四市场长、丞,就与纸肆、精盐肆多有交际。”
  以后纸肆和精盐肆,也是要向左右内史(尤其是右内史)上缴商税的,且可以预见将会是商税大户。
  想必君侯找上门去,洽谈这互惠互利之事,对方会很乐意为之。
  “嗯,仲枢言之有理。”
  刘吉心中算计着,该去拜访的旧友人选。
  左内史,在前年公孙弘升迁御史大夫时,已经换成李沮。
  他与这位两年后会作为强弩将军出击匈奴的跨专业武将,见过面,但仅是礼貌之下的点头之交。
  右内史,在他们来长安的途中时,原来的潘系就已升迁河东郡守,原少府令孟贲转任右内史。
  孟贲倒是旧友了。
  但是,仅仅就在明年,右内史又会换成汲黯!
  罢了,他和孟贲、汲黯都是朋友,成功签到领取了月石奖励的交情程度——虽然孟贲仅值15月石。
  他先和孟贲达成合作,以后就算耿直的汲黯接任,也没有毁约的道理。
  何况他又不打算白嫖压榨农户。
  刘吉开口就吩咐:“仲枢,在向与我交好的亲友们送上特产赠礼之时,右内史孟贲一处,由我亲自前往。”
  精盐作为东莞侯国的特产,他来到长安,打算给每位交好的亲友送上一石,作为人情往来的赠礼。
  颜枢领命:“唯。之后在书写拜帖时,臣会言明:届时君侯将亲自携礼登门拜访。”
  至于君侯其余亲友的拜访赠礼,就由他与鲁直等人代君侯携礼登门了。
  有共事之谊,又有炼盐法的隐形利益,更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刘吉亲自登门洽谈,孟贲没有不应之理。
  “……如此,便依君侯之言,右内史官府在征敛造纸原材之时,会顺道为君侯纸肆收购一份。”
  刘吉给出收购价格:“每十五石造纸原材,纸肆将会给付十钱。”
  这个价格是五谷粮食价格的十分之一,似乎不是很好。
  但农户在准备无偿征敛的造纸原材时,顺道每多备十五石,就能换得一人一月的口粮。
  而且征敛收购的造纸原材大多是鲜湿状态,重量很压秤,这价钱确实就很良心,大力让利于农户了。
  “至于征敛运输时,胥吏、力夫等额外耗费劳力,也自然会有钱粮酬谢。”
  除了收购的农户,刘吉当然也不会忘记征收流程中的小吏、力夫。
  既然带去了额外负担,自然要给予补偿。
  孟贲心悦诚服:“就依君侯所言。臣便先代办事的胥吏谢过君侯。”
  不曾谈定酬谢钱粮的数目——真谈定就要被攻讦收受贿赂了,全看君侯每季打赏多少,届时都由办事的胥吏自行分钱。
  临别前,刘吉把最后的隐患也接了过来,并且消弭:“此事,某会与丞相府和陛下提及。既不曾剥削农户,又未苛待办事胥吏,只是行一个方便,想来不会不允准。”
  只是借用了一个渠道,若是这都不被允准,不给他这一份情面,那他的处境恐怕已经极为堪忧。
  真到那种境地,他也不会做生意了。
  “君侯行事,臣万分放心。”孟贲实话实说。
  “你掌右内史之地,实乃天子脚下,万分小心也不为过。”刘吉这话颇有些意味深长。
  此孟贲,非战国时卫国勇士孟贲。在明年,右内史由汲黯接任后,有关孟贲的记录就在《百官公卿表》上消失了。
  是贬是升,是死是活,皆不得知。
  孟贲不惑之年,身体尚佳。除非急病猝死,受牵连被诛,或者有重大失职被贬为庶人,否则孟贲再为官十来年不成问题。
  孟贲此人不说才华横溢,却也办得了事,又与他交好。
  他自然希望孟贲仕途顺遂。
  孟贲一顿,有所意会,郑重谢道:“是,君侯所言在理,臣必万分小心。”
  出了大门、登上车驾,近身护卫的系统狗惊讶道:【人类同事,你竟然会背汉朝的‘百官公卿表’?系统的匹配机制果然精准! 】
  刘吉好笑否认:【你真当我过目不忘呢?我不会背。只因汉武朝历史热度极高,我又恰好感点兴趣,了解过一部分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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