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有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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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有疑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张大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顿挫、乃至身体的微小动作都收入眼底。
  等张大山的情绪稍稍平复,季司承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道:“张大山,你们滑下斜坡的时候,野猪还在附近追你们吗?或者说,你们是因为躲避野猪的追击,才慌不择路跑到斜坡边,导致失足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当时野猪仍在追击,那么失足可以解释为在极度危险下的意外。
  如果没有,那么失足的原因和地点就需要更仔细地审视。
  张大山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好像没有想到季司承还会继续追问,愣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没有,团长。我们滑下去之前,没看到有野猪直接冲过来,主要是天太黑,路又不熟,心里慌,才……”
  “也就是说,你们失足滚落斜坡,并非直接因为野猪的即时追击逼迫?” 季司承追问。
  “……是的。” 张大山低声道。
  “斜坡下方,你们跌落和发现陈锁柱遗体的区域,事后我们仔细搜寻过,” 季司承的声音平稳,“除了你们两人滚落的痕迹和少量血迹,并没有发现野猪的新鲜足迹或其它活动迹象。这与你的说法,就是附近已无野猪追击是吻合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张大山:“那么,在已经暂时脱离野猪直接威胁的情况下,你和陈锁柱为什么会跑到那个相对偏僻、且有陡坡的危险区域?”
  “按照你之前的说法,你们是去‘支援’,支援的方向应该是野猪冲击的主阵地,而不是偏离的斜坡。”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行动逻辑的矛盾。
  张大山似乎被问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的茫然,然后有些结巴的解释道:“我……我们当时也懵了,到处都是喊声,分不清具体方向,可能跑岔了路?天太黑,真的看不清……”
  “你们滚落之后,你受伤不轻,陈锁柱牺牲,你后来是如何获救的?” 季司承换了个方向。
  “我在下面喊了很久,但上面太乱,可能没人听见。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和野猪的声音好像渐渐小了,我才隐约听到上面有人喊名字,我就拼命喊,最后是搜索的战友找到我的。” 张大山的回答这次流畅了一些。
  季司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已经注意到了几个疑点:行动路线的偏离、失足原因与野猪追击的脱钩、以及张大山讲述时某些细微的不连贯和下意识的回避眼神。
  但这些都只是初步起疑,需要更多的证据和旁证。
  “好了,张大山同志,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你好好养伤,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 宋振华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牺牲的战友,组织上会妥善处理,你的任务就是尽快恢复健康。”
  他又对病房里的其他战士说了几句安抚和鼓励的话,然后示意记录员整理材料。
  “季团长,我们再去看看陈锁柱同志的遗体吧,有些情况需要现场核实一下。” 宋振华对季司承说道。
  “好。” 季司承应道。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重新低下头、仿佛精疲力尽的张大山,眼神深邃,然后转身,跟着宋振华和两名干事走出了病房。
  卫生院的停尸间位于建筑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几盏惨白的长明灯散发着冰冷无情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冰冷刺鼻,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滞涩的寒意。
  这里平时少有人至,而此刻,这份寂静却被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所填满。
  那是生命骤然中止后留下的绝对静默,以及生者面对这种静默时,无法言说的悲恸与肃穆。
  陈锁柱的遗体被安置在一张覆着白布的金属推床上,静静地停放在房间中央。
  白布勾勒出年轻人略显瘦削的轮廓,却再也无法还原他生前的活力与温度。
  宋振华和季司承在一位表情肃穆的军医引导下,走了进来,军医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昨天连夜进行的初步尸检报告。
  “宋政委,季团长。” 军医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遗体我们已经做了初步检查。外部伤痕主要集中在正面和侧面,符合从高处滚落时与地面、岩石、树木等硬物剧烈撞击和摩擦形成的特征。头部、胸腹、四肢都有大面积擦伤和挫伤,部分伤口较深,嵌入砂石。”
  他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陈锁柱头部经过清理但仍显可怖的后脑部位。
  那里有一个明显的、拳头大小的隆起,皮下是触目惊心的深紫色淤血。
  “致命伤很可能在这里,后枕部受到钝器猛烈撞击,造成颅骨凹陷性骨折,颅内大面积出血,损伤波及脑干。从伤痕形态和受力方向判断,符合高速坠落时后脑勺直接撞击坚硬凸起岩石的典型特征。”
  军医又指出了几处严重的骨折部位:左侧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断端刺破了胸膜,造成了血气胸。
  左侧股骨和胫骨粉碎性骨折,颈椎也有不自然的移位和骨裂。
  “……综合来看,遗体损伤程度极高,估计全身骨骼和内脏的折损率超过百分之六十。这种伤势,在当时的野外条件下,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每一句平静的专业描述,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听者的心上。
  季司承站在推床边,目光落在白布下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上。
  陈锁柱的眼睛紧闭着,脸上的泥土和血污已被仔细擦拭干净,露出原本尚显稚嫩的轮廓。
  他还那么年轻,参军不到两年,训练刻苦,爱说爱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就在几天前,他还活生生地站在队列里,而现在,却只能冰冷地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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