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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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检测到骑手精神力量耗尽, 正在为您自动规划返程路线,时间线跳跃中……”
  冷漠女声如期而至,被血红色渲染的大厅在林棋冰眼中渐渐模糊,她隐约看见乘客和船员们一个个倒下,而身旁的晖海扭曲成一团黑影,再不见人形的模样。
  而大厅倏然失去了颜色, 所有帷幔、地毯和头顶的水晶灯,都变成了灰色,空荡荡的, 外头的红光不见了, 只有三时四季的天光交错,仿佛一瞬间流过了很多年。
  两次眨眼的工夫, 南若那个时空的轮船也已经消失了,出现在林棋冰视野中的是一条河流,一条数据和光晕构成的河流。
  她漂浮在河流中,看着一组组熟悉却难辨含义的数字如波纹流淌过四肢,各种定位界线扭曲形变,仿佛她置身于一处建构模型的坐标系中,甚至能看见无处不在的网格。就连她自己的双手,都被这些网格、数据和线段所定义着。
  一道黑色的藤蔓在数据流中摇摆着,所经过之处,留下了诡异的黑色空洞,就像黑蔓所触碰到空间都会坍缩一样,有点类似于卡帧,或者被损坏的光盘所播放出的画面……
  林棋冰发现黑藤蔓是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附身于她的邪祟实体。
  “即将返回原轴时间,请骑手选择着陆地点——”
  两张照片凭空出现,悬浮在她面前。
  【起始位置】:储存档案的展列室,一排空荡荡的扶手沙发,也是林棋冰出发的地方;
  【垂直位置】:轮船一层大厅,舞池空阔,高台边盛开着娇嫩的百合花;
  林棋冰选择了起始位置,另一张照片随即羽化消失。下一秒,一个卷杂着数字的浪头拍来,林棋冰的视线一暗,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那个陈列档案的房间里。
  小棉正好奇地看着她,似乎刚听林棋冰说了一句话,正等待她说出下一句。
  沐朗柔和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样?”
  在同伴们的眼睛看来,林棋冰一直坐在沙发上,只是扫了眼手机,当即愣怔了不到半秒钟,然后梦醒般抬起头。若非其中几人知情,断料不到她刚刚亲眼旁观了另一时空的杀人舞会。
  林棋冰示意自己没问题,她看向侯志,对方还是那副轻松茫然的样子,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忍:
  “我知道莎丽是怎么去世的了……”
  林棋冰将舞会之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南若等人的异变,一直说到神秘仪式的进行,最后,她说清楚了那条千疮百孔的大纱巾,和莎丽的红色百合花。
  迟一婉抽了口气,目光颤抖不已,喃喃道:“这么说来,'巫'的确是仪式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因为要向女神证明,这一船所载的祭品'猪牲'不仅富有,而且残忍自私,所以……”
  她不忍心说下去了。迟一婉刻意没有说出莎丽的名字,但这还是刺痛了侯志,他的双眼有些湿润,五指在头发上抓来抓去,道:“天杀的……这些人太变态了……”
  “是哦。活该他们变成鬼怪。”小棉也面色气愤,狠狠啐道:“又坏又蠢,说是被诈骗的猪仔都轻了,猪仔好歹不害人呢。船长也不是好东西,跟个黑心奸商似的,真是坏人坑坏人!”
  她义愤填膺,细声细气地骂道:“船长最后也死了吗?真是苍天有眼,骗人的都不得好死,可怜莎丽也是被骗……”
  话还没说完,林棋冰轻轻搭住小棉的手腕,打断了她。
  角落的扶手椅上,侯志的脸色已然变得苍白,整个人都呆滞了,好像戳一下就会碎掉。
  小棉并不清楚侯志对莎丽产生的特殊感觉,她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伤害到了别人,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巴。
  沐朗给侯志倒了杯冷水,抬头看向林棋冰,严肃道:“那么舞会上莎丽跳的那支舞,就是特别有杀气,好像握着把刀捅人的那一支,事实上是一种暗示。”
  “暗示?哦,是这样的。”迟一婉卡了半拍。
  林棋冰点点头,说道:“没错,她那支舞其实是预示了仪式的杀人环节,也就是她自己死亡的过程。只是不知道这是既定的祭祀环节,但是莎丽鬼魂在重复展示那个场景。”
  侯志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他靠过来,加入了对话:“所以莎丽会失忆可能是因为仪式,她每次在仪式中死去的方式都和所有人不一样,失忆可能和这个有关。事实上南若团伙见到的,已经是死过的莎丽了……”
  “而乘客们按照船长的指示杀人后,根本换不来许诺的痊愈和永生,只是把自己拉进了更深的深渊,为人做嫁衣罢了。”
  侯志倏地燃烧了起来,他变得空前地机灵和积极,眼神坚定地看向林棋冰,说道:“林姐,咱们干一票吧,您说让我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都行,只要能让晖海那孙子跪喽,把那个狗屁女神和仪式都干掉……”
  说得好像他们也是个团伙似的。林棋冰认真地点了点头,回答道:“行,按你说的做。”
  谈起通关的最终挑战,主播们七嘴八舌地盘算起来,将所有想到的线索都拢到一起。
  “现在有三件事还没头绪。第一是倒数第一层甲板的假发,就是挂在废弃煤炉上的那一顶。我们之前猜测它是晟水的物品,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否则船长会将它收起来的,而不是放在那个没人去的鬼地方。”林棋冰说道:
  “我总有种直觉,那顶假发可能和莎丽有关系,但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
  迟一婉接过话头,继续补充道:“还有钻石,既然原始盗贼团的钻石宝藏落入了晖海之手,我不认为他会白白放弃。既然晖海自认为可以向女神求得永生,那漫长的生命加上享之不尽的钱财,岂不是太美妙了吗?”
  “所以,钻石很有可能还在船上。既然冰发现了仪式是个骗局,晖海最后也没活下来。那么剧本要求我们找到的'宝藏',就可以确定是指钻石了。”
  小棉连连点头,应和道:“咱们应该找找船长的藏宝室或者保险箱之类的,而且这事问别的鬼怪没用,肯定只有船长自己知道。”
  “以及第三点,咱们之前见过的那名水中鬼怪。”沐朗补充,“就是随机出现在马桶水箱里的那个,他一直没有攻击我们,只是跟着我们行动,好像没有恶意,反而像是……有话想对我们说!”
  林棋冰回忆起那张水中的青白面孔,同意道:“我们应该回到普通舱房那层找找看,那是我们最开始遇到他的地方。或许他能给我们什么提示。”
  此外,还有关于船长的小秘密,比如船长室抽屉里,那段用晟水遗物手绢包裹的海蛇脊椎是做什么的,以及晖海为什么会服用红色药丸,都需要主播们进一步调查。
  “现在,我们应该拿着信物去找晖海先生,向他提出一个问题。”
  林棋冰将药丸拿出来,几名同伴随之站起身,正待出发,小棉胆怯地靠近了一点,看着她的脸色问道:“冰块……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是怎么知道上次舞会的事情的……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她低下头,显然想起了自己是个外来者。林棋冰并不恼怒,但是介于小棉和他们只是刚认识,且是另一个大社团的成员,林棋冰意有所指地回答道:“你来之前,我们也不是全无发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道具,不是吗?”
  小棉更觉得自己冒犯到别人了,脸色一红,连忙保证道:“我明白了,请你不要介意,我回去之后也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林棋冰等人离开了这个房间,时间已经来到了第四个奇数回合,此时无法向鬼怪提问,他们先是前往了普通舱房楼层,去寻找之前的那个水中鬼影。
  “是这间吧?”侯志站在一扇房门前。
  林棋冰看了眼左右,的确是公共卫生间旁边的那一间,“是的。”
  主播们拉开门,两张对侧单人床很眼熟,的确是他们来过的那一间。林棋冰径直走过去,拿起了床上的证件,上次她只是简单看了眼,证件上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男性面孔,脸上长满痘印。
  “李莱。他的名字叫李莱。”林棋冰念道。
  “是出现在水里的那张鬼脸吗?有痘印的话,应该特征挺明显的。”沐朗问道。
  林棋冰仔细看了两眼,不太确定地说:“有点相似,但鬼脸是附着在水波里的,都变形了,更别说看清痘印了……不过轮廓还挺像的。”
  就在这时,浴室方向传来巨大的水声——
  “哗啦啦啦啦啦……”
  林棋冰一愣,几人一起向浴室跑去,前挤后拥地推开门,马桶里的水还打着涡转动呢。
  林棋冰毫不犹豫,一把掀开水箱盖子,缓缓上浮的水面果然漂着一张青白色脸孔,在油润的水波间看不清细节,只依稀能见点点暗红,似是痘子留下的印痕。
  “李莱,是你吗?”她问道。
  水中鬼脸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着,众人眯起眼睛,努力试图分辨他的口型。
  “城区……蒸煮……在,窗……入夏?”
  “证据在床褥下面!”林棋冰迅速串联起来。
  水中鬼脸的嘴巴不动了,他看向他们,他们也注视着名叫李莱的青年,对方正用一种祈求的眼神看向林棋冰,随后,他的影子在水箱里消散了。
  浴室里安静非常,林棋冰和同伴们对视片刻,忽地,她蹲下身,几乎是半趴着贴在马桶下面,良久,她握着拳从那站起来,指着一处断裂的瓷砖说道:“看。”
  沐朗等人看过去,发现瓷砖一角是破碎的,被某种胶质的建工材料抹平了,其中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深色颗粒,有点像凝固的血液。
  林棋冰摊开手掌,上面躺着半枚断裂的指甲,沾着的血已经干涸,连着些碎肉,从宽度判断来自一个男人的手指,这是她从马桶后面掏出来的。
  “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说斗殴,就在围绕着这只马桶。”林棋冰说道:“而绝大多数痕迹都被人为掩盖了。”
  “什么样的战斗姿势才能把指甲崩到马桶后面啊?”迟一婉不太能想象得出。
  “指甲断成这样,应该是手抠在地面或者马桶外壁上导致的,而且碎瓷砖也在马桶侧方,这个空间站不了人,应该是用拳头捶或者用脚踢蹬才留下的。”林棋冰思索道。
  她想了一下,蹲身做了个姿势,双膝跪地,脖子下弯,头脸对准马桶,右手自然垂落到碎瓷砖的位置,还差三寸能触碰到地砖。
  “如果有人抓着我的脖子和后背往下压,我的头浸入马桶里时,手恰好能碰到地砖。”
  “再假如我感到十分痛苦,并且无法反抗,我的手指就会抓。这是生理反应。”
  主播们的表情都有些悚然,侯志看向林棋冰,讷讷道:“林姐你是说,这家伙……李莱是被人为溺死在马桶里的?而且下手的很可能是船长之类的人。为什么?”
  林棋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淡淡道:“这取决于李莱的床褥子下藏了什么东西。让他被船上的人封口,以至于死后都不得安宁,非得告诉我们才行。”
  一行人离开浴室,沐朗率先翻开被褥,从鹅绒被到床单和褥子,一层层都被揭起来了,却没发现任何夹带物品。他们对着两床凌乱的白布发呆,“不会是客舱服务人员把布草换掉了吧?”
  “不一定。就算是更换布草,也不会连床垫褥子一起换的。”迟一婉否决道。
  这时,许久没有发出声音的阐鸢坐了下来,他折了折被撩起的床褥,蜘蛛腿般的长手指四处拍打了一下,然后停在一个位置,看向林棋冰:“啦啦啦。”
  林棋冰走过去,在阐鸢的配合下,用黑刃将褥子侧面挑开,四手合力一撕,随着棉絮纷飞,一份牛皮纸包裹的文件一角露出来了。
  李莱竟然把这东西缝在了褥子里面!
  “那人生前是干什么的啊?间谍还是商业机密持有者?这也太离谱了。”侯志叹了口气。
  林棋冰打开牛皮纸文件袋,沐朗理出了一片干净的床铺,她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所谓的“机密”是一沓纸,还有好多张照片,都是上世纪那种软旧的彩色调子。
  众人七手八脚地阅览着,林棋冰拿着两张纸,读完了上面的字,说道:“这是对晖海的调查记录。上面写了他为外界所知的几乎所有生平,从中学到大学,再到工作。”
  “是啊。我这也是,还有晖海的家庭住址之类的东西,以及同事、老师、同学和老邻居的口述。基本上都在夸晖海。这个李莱到底是干什么的?”迟一婉纳闷道。
  阐鸢搅和着乱糟糟的纸张和照片,也没人管他捣乱,忽然,他食指勾着一张被带子串起的卡片,上面的塑料封壳已经老化泛黄了。林棋冰接过来一看:
  “记者证。”
  李莱竟然是一位记者。
  “快看这些照片,上面拍的是……”沐朗拿起几张照片,画面中是新旧各异的建筑,有的像居民楼,有的像平房小院,有的则像旅游区的豪华酒店,很多照片都拍到了不同的浓艳女子,还有俊俏男人,全都是面目麻木、衣着异常暴露。
  “这是红灯区吧?”迟一婉很快看了出来。
  沐朗点头,说道:“看来李莱在调查晖海,并调查得很深,已经挖到了他曾经□□的事情。”
  “何止啊!”侯志低声嚷嚷道,他把几张纸向前递了递,“你们看,这里全都是剪报和警局公布过的记录,差不多二十名被宣告死亡、遇害或失踪的娼妓,各国各地都有,最早的是兰特,紧接着是铝港,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港口城市,应该是游轮航线途径过的地方……”
  “和日记差不多能对上,不过李莱调查到的应该不是全部,而是一多半。”林棋冰说道。
  “妈呀。这位小记者差不多把晖海干过的事情挖穿了,就差他带头搞邪教的事情了……怪不得晖海要干掉他呢。”侯志惊叹道。
  沐朗摇了摇头,从纸堆里扒出另外两张,沉重道:“明月女神号的事情,李莱应该也查到了。”
  众人连忙看去,发现最新的两张纸上,记录着明月女神号一部分历史乘客的口述,其中隐晦提及了和晖海的私下联系,只是那部分乘客似乎不属于这趟最终航线,也不愿意多事,沐朗读道:
  “晖海船长宣称具有神秘而特殊的方法,可以为xx女士(某国知名出版业商人)的家人提供医疗和保健服务,并暗示能够治愈白血病,但xx女士最终中断了和晖海船长的联系……”
  而此外,李莱还搜集到了被晖海蛊惑的本船乘客名单,红丝巾女乘客的照片就赫然贴在其中,旁边还附有从医疗机构调取的病历,以及不知从哪搞来的银行交易记录。
  “这种调查方式是违法的吧?他搜集的证据好像都不太见得了光。”迟一婉挑了挑眉,“不过不管怎么说,李莱都发现并且想揭穿晖海的恶行,只可惜中途被发现了。”
  林棋冰听着同伴们议论纷纷,埋头读着李莱对晖海相关人的暗访记录,和她所想的差不太多,受访者全都表达了对晖海的肯定,但也透露出一种怪异的情绪。
  “晖海上学时就是最棒的,他考得最好,长相也最周正,就连田径比赛都能拿到很好的名次,奇怪的是他没什么朋友,还以为是天才不屑于和我们为伍呢,呵呵……不过谁也没想到,这家伙的家里竟然……哈哈哈哈,我不该说这些的。”来自晖海的某位高中同学。
  “我和晖海一起嫖过,你信吗?开玩笑的。其实是有一次我俩被老师派去买东西,恰好经过了红灯区,你知道红灯区是什么吧?那天巷口站了个超正的姑娘,我忍不住看了两眼,晖海把我拉走了,他的脸色阴沉极了,一直挠身上的皮肤,把脖子都挠破了……没多久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了有人在海边发现了那姑娘的尸体。”来自晖海的大学同学。
  还有一段来自老家兰特,是晖海和晟水家旧街坊的妇女所说,那时她已经是个老妇人了,“你说脏水巷子?我更年轻一些时在那附近卖菜,那会我还没和第三任老公离婚呢……我听说过晖海那家人,真是可怜,不过我可没和他们家来往过,我们是体面人家……我不该说这话的,他们家的小姑娘水水,比她的哥哥更不应该出生,这是造孽啊……”
  “等等。”迟一婉打断了林棋冰,问道:“造孽?难道说查恩猥亵晟水的事情,街坊四邻都知道吗?”
  林棋冰艰难地摇了摇头,她似乎被某种思绪困住了,过了好几分钟,才涩然说道:
  “你们说……晖海和晟水的妈妈,还有苹果阿姨,是做什么职业的?”
  侯志耸了耸肩,叹息道:“那个年代的穷苦女性嘛,要么在厂子里做流水工,或者更差一点,做些手工补贴家用呗,我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我妈就给人织毛衣来着……差点就去捡垃圾废品了……”
  忽然,迟一婉握住了林棋冰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沐朗也明白过来了。
  没和他们家来往过,我们是体面人家……
  晖海……晟水……没有父亲……不应该出生……
  晟水出生起就身体不好,后来确诊了相对年龄而言过于严重的重症梅毒……
  晖海对娼妓有着非同寻常的怨念和心结,他一次次找上她们,杀掉她们……
  他一直在学校里隐瞒自己的家庭情况,甚至隐瞒住址……他放学回家要洗衣做饭,以及打扫房间……他憎恨他的母亲,离开前不曾去祭扫……
  晟水和母亲的身体都很病弱,家里的钱全花给了小诊所……最后也是同学的医生父亲戳破了这个秘密……
  常来家里的苹果阿姨被杀死在卧室床上……
  林棋冰抬起头,胸腔因为震惊而收缩着,她看向同伴们:“很有可能,晖海和晟水的母亲,和邻居苹果阿姨一样,都是一名娼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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