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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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检测到骑手精神力量耗尽, 正在为您自动规划返程路线,时间线跳跃中——”
  林棋冰瘫倒在小镇外缘,app的冷漠女声响起, 让她感到一丝亲切, 所有景象都归于模糊, 染黄的天际, 细碎的尖叫,还有不断被摇撼的大巴车……
  这一切的颜色都好像被滴管吸走,灰色铺天盖地浸染下来, 天空归于苍白, 而不远处的天堂岛小镇变成了素模般的油泥质地,就连地平线外的太阳, 也成了一颗灰色的3d圆球。
  数据流构成的液体自路面涌出,冲刷着林棋冰的身体,她感觉自己漂了起来,在一组组数据和直弧界线中沉浮,天与地都成了可被测量和界定的坐标系。
  邪祟自动穿透手环,在她周身挥舞着黑色藤蔓,藤蔓所触及的地方,数据流空间出现了塌陷,她喘息着,再也无力思考,缓缓闭上眼睛。
  “即将返回原轴时间,请骑手选择着陆地点……”
  林棋冰的脑海中, 倏然出现了两张照片。
  【起始位置】:照相馆楼梯上,一格格阶梯铺着防滑地毯,看上去有了年头。
  【垂直位置】:小镇大门口外, 她目前所处的边缘地带,如果降落在这,或许可以抵达一个在剧本时间线去不到的地方。
  林棋冰迟钝地想到,李再三人还在照相馆里等她,但是……
  她点击了【垂直位置】的照片,照相馆楼梯的场景羽化消失,数据流河水持续上涨,淹没了林棋冰的口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小镇外面,那条通向麦田的公路上。
  周围很寂静,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更没有诡异的存在,安宁得仿佛是不存在的角落,只有风,只有世界中设定好的天光。
  林棋冰沿着路走了两步,她看见路面上的铁钉,远处麦田已经被一人多高杂草覆盖,有怪异的色彩浮在上面,她看过去,竟是一辆辆翻倒在路底的小汽车。
  没人能逃出天堂岛小镇,这是所有人永恒的天堂。
  麦田里没见大巴车,五年前它应该是开回镇子里了,那辆车让林棋冰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夜的红色公交车,想起了沐朗。
  她沉默地往回走,在接近小镇入口时,感觉自己穿越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她回过身,试探着再往镇外走,发现穿不过去了。
  果然,外卖app帮助她在回溯梦境中抵达的地方,有时在真实剧本世界是过不去的,或许以后林棋冰可以利用这一点。
  林棋冰很快回到了照相馆,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李再迎了上来,表情焦急中带着惊讶,“你,你刚才忽然……”
  “消失了。”林棋冰点点头。见她平安无事,栀子也坐回了远处。
  刚才李再三人只见林棋冰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整个人就恍惚了,没过半秒,她的身影竟消失在三人的视线中。他们还以为是照相馆出了问题,可李再使尽浑身解数来探测,却根本找不到林棋冰。谁知没过几分钟,她从外面回来了。
  林棋冰略过了回溯梦境的细节,直接简述了一遍自己看到的事情,他们非常惊讶。
  李再将眼镜拿在手里擦拭,“也就是说,五年前七月三十一号,婚礼当天,徐小铭原本要和爸爸去吃席,但他忽然跑丢了,是背着书包来到了钟楼附近?”
  “谁指使他这么做的呢?钟楼附近有什么?”栀子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林棋冰说道:“而且我认为他一开始的目的地不是钟楼。”
  “怎么讲?”
  李再嘶了一声,沉思道:“徐小铭家的位置在……从他家出来,按照他念叨的内容,出门左转直走两分钟,再右转,直走八分钟左右的位置是……”
  林棋冰抬起头:“小镇大门口。”
  “徐小铭想跑?这孩子是不是察觉到有些事情即将发生,准备离开天堂岛小镇?”栀子说道。
  李再换了张纸巾继续擦眼镜,他脚边垃圾桶已经扔了一堆纸巾,“是他自己察觉的,还是有人告诉他这么做的?毕竟他闭着眼睛背诵,生怕忘掉,不像是打心里产生的主意。”
  “不管是谁教他的,但最后都没有成功。徐小铭被干扰了,他的行进路线最终被歪曲,并引向了钟楼,间接导致了他父亲的死亡。”林棋冰说道。
  “或许是鬼笑脸作祟吧。”栀子啧了一声,“还有,竟然是魏刚毒死了江玉和石涛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再点了点头,“是啊,如果说是一般的蜡像鬼笑脸, t在难以传染活人的时候,选择将对方直接杀死,也符合他们的行为。只是魏刚……他是整个事件的主导,造个鬼笑脸不是轻而易举吗?”
  “既然他选择了在江玉石涛婚礼的那一天动手,第一是和魏子鸣被烧死的日期相同,第二很可能看中了江玉石涛本身的意义,为什么不让他俩变成鬼笑脸呢?”
  “而且江玉的半个身子卡在梳妆台底下是怎么回事?”栀子不解道。
  林棋冰看了眼同伴们,尤其是捏着眼镜腿的李再,他又抽出了一张纸巾,她岔了个话题:“你一直擦眼镜干嘛?”
  “我们刚才以为你像江玉似的,被隔绝在了另一个视线空间,所以我在眼镜上涂了点银盐药水,想到处找找你来着。不过现在用不上了。”李再回答道。
  林棋冰点点头,现在的剧本时间是上午,她跑上二楼,再回到楼梯时抱着一堆密封瓶子,栀子惊奇道:“你把照相馆存的银盐药水搬空了?”
  “我现在有句话特别想说。”林棋冰将药水分给其他三人,“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件事你们得知道。”
  “什么?”
  林棋冰举了举瓶子,“这个银盐药水有显影功能,很大概率是连通另一个世界的工具。我们现在身处的是正常世界,如果把它称为世界1的话,那么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存在世界2 。它可能和世界1重合,也可能不重合。”
  栀子举起一只手:“就是那个黑色茉莉花的世界,半个江玉存在的世界!”
  “非常正确。现在要明确几件事。首先,那个黑色世界可能和鬼笑脸有关,鬼笑脸只有黑天才出现,可以视作是黑色世界对正常世界的侵袭。”
  “其次,这件事不仅仅是我们知道,五年前有人知道,现在也有人知道。徐小铭曾提前被命令离开小镇,以及昨夜天-22别墅后的银盐药水痕迹就是铁证。”
  “人?”栀子挑了下眉毛,“你是指云老妇人?除了主播只有她是人。”
  林棋冰叹口气,“我表述不当。不管是不是人,小镇里一定存在原生角色,和我们一样,在与黑色世界和鬼笑脸的缔造者对抗。”
  “就是魏刚呗。不过说来也奇怪,魏刚五年前为什么要跟着上大巴车?还一副很害怕的样子,难道他就这么爱演?”栀子挠了挠脸颊。
  林棋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忽地一笑,确认每个人都严阵以待地挺直了脊背后,这才缓缓道:“我现在倾向于认为,五年前的凶手根本就不是魏刚。”
  “你……现在……”李再意识到了什么,他唰地一下拿出了探测器,点了点头。
  林棋冰继续说道:“而是……魏子鸣。”
  这句话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从林棋冰口中说出的一瞬间,周围就响起了惊雷般的风声。
  天空好像被什么东西撼动,阴云密密地浮出来,玻璃门不断被气流撼动,好像整座小镇都将顷刻间被掀翻。
  外头的光线倏地暗了下来,风声如同尖利的鬼笑,一瞬间,小镇从上午直接坠入黑夜。
  一行光字浮现在林棋冰视野中,上面写着【关键推理】和【探索进度92% 】。
  林棋冰四人彼此对视着,由于黑暗的浸润,他们看不清周围景物和彼此的脸,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嗖——啪!”
  烟花声在半空中炸响,四人涌到玻璃门前,头顶遥远处,一枚熟悉的面具烟花覆盖了小半个夜空。
  “由于关键词信息已被触发,剧本进入最终环节,狂欢时刻即将开始,请主播们做好准备!”
  纯白面具在夜幕中俯瞰剧本世界,它的眼眶仍然空洞,右眼垂落红宝石般的血泪,嘴角诡异上扬。
  在它的底部,围绕着一道黑白色的条幅,中间写着【狂欢时刻】,旁边有各种装饰,糖果、红包、八音盒、茉莉花,全都是通体黑白,没有其他色彩。
  如同呼应主题,面具右眼的血泪瞬间黯淡下去,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整座小镇都变成了黑色,黑水银一样流淌着的屋顶和街道,黑色的窗棂和台阶,一切都变成了林棋冰等人在银盐效应下看到的模样。
  林棋冰四人齐齐摔在地上,忽然意识到,他们进入了那个隐藏的黑色世界。
  【狂欢任务-逃脱天堂岛】
  要求:主播需要同时启动两个世界的大巴车,并让三名剧本角色分别扮演司机、乘客以及送别者,驾驶大巴离开天堂岛小镇。
  提醒:在此过程中,请勿被蜡像及阴影抓捕,更不要受到管理者的欺骗。
  任务时限:下一次钟声响起前。
  “咚——咚——咚——”
  报时声响彻小镇,敲了三声,代表三点来临。
  林棋冰等人站在照相馆内,她比了个“嘘”,四人没有贸然离开,而是回到了二楼,顺着窗户向下看去。
  无数阴影从小镇的某个方向涌出,林棋冰顺着那看去,发现是天字别墅区,她忽然就知道天-22白天锁着的门里是什么了。
  “那里是魏刚的工作室和展馆,蜡像被存放在天-22很合理。”李再在她身边说道。
  阴影的速度很快,有一些来到了照相馆楼下,林棋冰站在窗侧悄悄望去,本以为会看到黑色的鬼笑脸,谁知全然不是这回事。
  只见它们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而且就是活人模样,只是面容蒙了一层黑色,不过看清五官还是可以的。
  林棋冰认出了几个在婚宴上见过的小镇居民,其中就有那个风衣男,还有橙色连衣裙女人。此外还有一个腰间挂着钥匙的中年男人,那是林棋冰等人第一夜遇到的鬼笑脸之一。
  “所有蜡像鬼笑脸都不是真身,它们在另一个世界,都有对应的鬼怪本体,也就是这些阴影。”李再说道。
  “应该是小镇居民真正的灵魂。他们在黑色世界以另一种方式永生了。”林棋冰说道:
  “只是这种永恒是被控制的,黑色阴影和白衣鬼笑脸都受到了魏子鸣的驱使,他们是他的玩具和仆从。”
  李再的目光有些严肃,问道:“可魏子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只是怨魂想要作祟吗?”
  回答他的是栀子,她轻松道:“那还不简单?你说魏子鸣最想要什么?”
  “活着?不被火灾烧死?”李再说完就被栀子打了一下。
  栀子抱住手臂,宣布道:“他想要个妈!”
  栀子总能产生这种直觉性很强但正确率极高的推理,尤其是在人与人的情感关系这方面。
  林棋冰一下子想起了在徐小铭家看到的那个诡异的娃娃,它不是中了邪一样,一直歇斯底里地喊:“妈妈”、“妈妈”吗?
  或许那不止是徐小铭一个人的心声。
  “魏刚对于魏子鸣的照料,可以说是精神虐待都不为过,他思恋没有印象的母亲也是正常的事情。”李再点点头,“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魏刚看上去对魏子鸣好过一阵,但后来又不好了,这是为什么?”
  “没责任心呗。”栀子冷笑。
  林棋冰淡淡答道:“因为魏子鸣过了年纪了。”
  “你的意思是……”
  “魏子鸣七八岁的时候,是最符合魏刚艺术审美的,而且两人有父子血缘,以魏刚的自恋,魏子鸣那种七八岁小男孩的样子,再加上与他相似的眉眼,在他心中一定是最完美的作品。”
  “可是正如我们看到的回忆片段,魏子鸣在上五年级的时候,十一二岁,也就是他意外死亡的那一年,已经开始了早期青春期发育,骨骼生长变形,轮廓变硬,隐约有了成熟的感觉。”
  栀子一拍巴掌,继续说道:“是的,而在艺术狂热的魏刚眼中,这种变化是不美的,甚至于让他感到恶心和排斥。”
  “就好像你家养的小猫原来漂漂亮亮,忽然有一天毛都掉光了,长成了一团筋肉扭曲的怪物野兽。在熟悉的美丽个体中发生的'丑陋'变化,会让人更加难以接受。”林棋冰补充。
  李再叹了口气,明白了两人的意思,“也就是说,魏刚对魏子鸣全然没有父子之爱,他眼中没有伦理道德,有的仅仅是艺术家对作品的激情,当激情消失,他的责任感也就消失了。”
  “有很多以激情为内驱动力的人是这样的,欲望情绪大于道德和理智。”林棋冰没什么表情。
  “所以,魏子鸣怀恋母亲,甚至于在头脑中塑造一个完美的母亲形象,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李再总结道。
  林棋冰一行人来到了二楼,他们第一眼看向了那张化妆台,台下却不是江玉的上半具身体,而是两条腿,自腰部往下t支在地面上。
  “她的上半身呢?”栀子有些惊讶。
  “在现实世界里,我想,她的鬼魂是卡在这了。”林棋冰说道。
  他们叫了江玉几声,对方却全无反应,连腿都没有弹动一下,林棋冰走过去,用刀柄敲了下对方的膝盖,江玉的脚尖踢了起来。
  “有膝跳反射,说明在这个世界,她的灵魂是活的。”她说道。
  “江玉是被魏刚毒死的,她没能变成鬼笑脸,可是灵魂为什么会卡在这里呢?是魏子鸣干的?”栀子说道。
  “不知道,但是她的确卡在了两个世界之间。对了,天黑多久了?”林棋冰忽然问。
  李再回答道:“半个小时左右。”
  林棋冰点了点头,她思索两秒钟,忽然说道:“既然银盐药水能让我们在正常世界看到黑暗,是不是也能让我们在黑暗世界看到正常世界?”
  说着,她从瓶子里倒出一点,濡湿了纸巾,并用它擦过了自己的右眼皮。
  “这东西不能入眼吧?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栀子问道。
  林棋冰闭着左眼,她的右眼的确看到了很多东西,右眼中的照相馆二楼恢复了色彩,照片和服装都万分靓丽。
  而江玉的上半身依然在化妆台下面,低垂着头,看不清现在是什么表情。
  林棋冰同时睁开了两只眼睛,瞬间,黑色世界和彩色世界重合在一起,形成吃了毒蘑菇般的怪异轮廓。
  而化妆台下,江玉的上半身和双腿竟然交叠在同一位置,全然重合,只是方向相反,膝盖从肩膀中穿出,小腿与双耳平行。
  下一秒,一阵不可抑制的眩晕涌来,林棋冰一屁股跌坐在地,她倒在栀子膝盖上,被对方用纸巾擦去右眼上的银盐药水,磨得她有些刺痛。
  林棋冰将所见和李再三人说了一遍,李再摆弄着探测盒子,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再等我一下。”
  没等栀子阻拦,她又涂了一遍银盐药水,只睁开右眼,等了片刻,果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彩色世界中。
  云老妇人从楼梯上来,她颤巍巍地走向化妆台,林棋冰注意到她的眼皮上各贴了一片纸,就像用土方法治疗眼皮跳的老年人一样。
  只是云老妇人的肤色十分苍白,若非离得这么近,是根本看不见纸片的。林棋冰猜到了纸片里浸了什么东西。
  云老妇人从林棋冰身边越过去,她像是能看见江玉的样子,缓缓在台前蹲下,先是抹了把眼泪,只见许久未动的江玉这才抬起头来,仰脸看向云老妇人。
  “闺女……”云老妇人的嘴唇颤动几下,无声地说。随后,她从兜里摸出一块酥糖,拨开糖纸,糖块塞进江玉的嘴唇里,被对方蠕蠕地咽下去。
  原来云老妇人每夜来到照相馆,是为了照顾女儿,她竟然知道江玉被困在这里。
  云老妇人摸了摸江玉的头发,露出慈爱的表情,两人似乎习惯了这种交流,过了几分钟,她撑着台面站起身,那双老眼蓦地看向林棋冰所在的位置。
  “谁在那?”云老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棋冰背后一悚,只见云老妇人朝她一步步走来,目光紧盯着她,确切地说是她睁开的右眼。
  她压住心跳,闭上了右眼,再睁开左眼时,彩色世界已经切换回黑色世界,云老妇人消失了。
  林棋冰再次跌坐在地,她胡乱抹掉右眼上的银盐药水,呼吸了两下,却又忽地滞住。
  云老妇人的身影重新出现了,就站在她刚刚走到的位置,林棋冰的面前。
  变成黑影的云老妇人看了看林棋冰,又扫向李再三人,主播们被吓了一大跳,不知她怎么能忽然出现在黑暗世界里。
  “你们……”云老妇人眯了眯眼睛,她眼皮上的碎纸不见了,“不是那孩子的伥鬼……暂时不是。”
  云老妇人像是想起了林棋冰等人,她的表情缓和了一点点,但还是肃声问道:“你们连这个鬼地方都摸到了,到底想干什么?”
  狂欢任务规定过,想要离开小镇,必须有三个剧本角色扮演司机、乘客和送行者,云老妇人母女会是其中之一吗?
  林棋冰想了想,率先开口道:“云奶奶,我们想离开这个镇子。”
  “离开?呵呵,你们太天真了,没有人能离开这里,无论死人还是活人。”云老妇人冷哼一声。
  主播们见云老妇人对他们没有杀意,这才稍稍放松,栀子赔了个笑脸,软声道:
  “瞧您说的,这地方鬼气森森,您不是唯一一个活人吗?您肯定有本事。”
  “我是活人?”云老妇人简直想乐,“你竟然以为我是活人?我只是一个不死也不活的鬼东西。”
  云老妇人并不松口,事实上,她说完这句话后,眼神就倏地飘忽起来。这位老太太攥紧了白睡裙,在主播们身边一圈一圈地溜达着,表情迷茫而无助,像是失忆。
  “阿尔茨海默症?”李再用目光询问林棋冰。
  林棋冰摇了摇头,她轻拍了下云老妇人的肩膀,对方这才浑身一激灵,急促喘息着。
  “回家……回家了……”云老妇人的脚步变得快速,她揉了揉眼睛,转身向楼下走去,林棋冰等人跟在后面,一路出了照相馆。
  街道上黑影稀疏,云老妇人好像从平常老太太变成了特种侦察兵,从一个空隙挪到下一个遮蔽处,躲避着黑影们的视线。
  林棋冰等人跟在后面,大约十多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云老妇人的家门口,正如之前看到的那样,云老妇人并未用钥匙,而是敲了敲黑色的家门。
  两秒过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道男人模样的黑影侧身让过,叫了声“妈”。
  是石涛。
  没想到云老妇人家那个潜藏的鬼怪,就是五年前被毒死的石涛。
  云老妇人走了进去,林棋冰等人厚着脸皮跟上,石涛黑影看了他们一眼,没作声,只是默默关了家门。
  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这里也飘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云老妇人走进了厨房,她拿起那把水果刀,朝着自己的膝盖上方割了一下,渗出不少血来。
  石涛黑影见怪不怪了,云老妇人自己蹒跚着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新的白睡裙,关上门,换下了那条沾着血的。
  她再次出来时,目光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林棋冰明白了,她应该是常年在两个世界中切换,会像他们一样感到眩晕,甚至恍惚失常,原来是用疼痛来唤醒自己。
  “你们怎么跟着回来了?”云老妇人看了主播们一眼。
  林棋冰正待说话,顺势靠在墙边的栀子忽然叫了一声,“呀,这墙壁怎么是湿的?”
  与从上次白天不同的是,此刻墙壁和地板中都浸透了银盐药水,像是刚打湿不久,云老妇人家的六面都泡了药水,这是什么意思呢?
  前后左右上下方位都透视显影,两两抵消起来,就能做到不会被鬼笑脸入侵,因为现在这里既不属于彩色世界,也不属于黑暗世界。
  林棋冰在厨房里洗了把手,淡淡问道:“这是您躲了这么多年的秘诀吗?您很聪明,已经掌握了两个世界切换的窍门,用来避开魏子鸣的耳目。”
  “那孩子很不好对付的。”云老妇人微笑道,皱纹被牵起,有些可怖。
  林棋冰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了石涛身上,“您用这个方法保全了您的女婿,可以正常在这里生活。可是江玉,您却没能救到她。或者说,您救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她刚好被卡在了两个世界中间……”
  云老妇人叹了口气,旁边石涛的黑影也分外触动,过了半晌,先开口的竟然是石涛。
  石涛和江玉的确在五年前被毒死了,两人在婚床上一睡不醒,再起身时,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尸体。
  “那应该是婚礼第二天,八月一号的凌晨,不到两点。我只记得梦里很难受,谁知竟然是死了。”
  石涛顿了顿,有些艰涩地说道:
  “我和江玉吓坏了,想着赶紧去找妈,可是小镇里完全变了一副样子。到处都是蜡做的人,它们把活人的尸体拖走,大多埋在天字别墅区后的山坡里。”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小玉走到了这里,妈却不在家,我们刚想进屋,可面前的路上起了火。能烧到我们的那种火,简直是毫无预兆。”
  林棋冰声音微沉,“魏子鸣。”
  石涛点了点头,说道:“我记得那孩子,他就是火灾给烧死的,死后没多久,他爹也就是那个魏刚,还来我家饭店吃过饭呢。我记得很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魏子鸣能看见我和江玉,而在他看到了我们之后,那些原本无知无觉的蜡像也能t看到我们了,它们开始追杀我们。”
  “我们一起逃了一阵子,我发现他们主要抓的是江玉,那个时候我俩来到了照相馆,慌不择路,我就把小玉藏在了化妆台下面,用衣架挡住,自己引开了追杀我们的蜡像。”
  “然后呢?”林棋冰问道。
  石涛的语气略带苦涩,道:“然后没过几分钟,天忽然亮了,比我活了小三十年见到的每次都早。那些蜡像全都消失了”
  “我不敢折回去找江玉,我怕它们跟踪我,就在大街上走,边走边想我俩为啥没去投胎,担心以后每天都要被追杀……”
  “兜了两个大圈子之后,我在照相馆门口碰见了妈,她告诉我小玉已经,已经……”
  众人的视线移向云老妇人,她的性格很爽快,继续沉声说道:“我是凌晨的时候,在照相馆二楼找到小玉的。”
  “那天晚上我担心他俩肚子饿,没好意思麻烦饭店,就自己炒了两个菜,送去看他们吃不吃。没想到一上楼就看见了他俩的……”
  李再礼貌地问道:“那楼上那四个……是?”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敲击打砸的声音,像是麻将被扔在地上,还有阵阵癫狂的吼声,如同精神病院。
  “那四个是我家里亲属,有娘家的也有夫家的,关系亲厚,那天晚上一道打麻将来着,说好久不玩要聚一聚。”云老妇人轻描淡写道: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一起没了,就在麻将桌边上,我去看了,是毒死的,他们脚边还散着糖皮。应该是早上收拾新房时拿的喜糖。”
  林棋冰吸了口气,“原本的喜糖就被下了毒,是误打误撞被他们拿走了,所以后面才要下第二遍。”
  云老妇人像找到了石涛一样,找到了那四名亲戚的灵魂,并将他们带回了家。
  “可是楼上那四个不像我,不像石涛,他们没个念想,不能接受永远躲在这栋小房子里,又怕出去被抓。所以在这的第二年快走到头的时候,他们的灵魂疯了。”云老妇人的表情仍然平和。
  “每到晚上的时候,他们醒了,就会闹,闹完了又玩牌,玩完接着发疯。我没办法,只能把二楼锁住,几个房间任他们折腾,四具尸体也保存在那里。”
  云老妇人像是许久没和外人说过话,说了几句后,又骤然停下,还是栀子问了一句,道:“那云奶奶,江玉到底是怎么卡在那的?”
  “那天我不敢冒头,东躲西藏的,只知道小玉两口子没了,并不知道他俩还有灵魂留在这。我从自己家里跑出来,像痴呆了一样,忽然想起来小玉还有一套婚纱照没取,就去了照相馆,正好发现小玉藏在化妆台下面。”
  “可是当我刚叫她的时候,外面有蜡像追了进来,我一着急,就想着把她推入黑暗世界,让她躲一躲,可正搞到一半,天亮了。一切都翻转了过来……”
  “翻转?”李再捕捉到这个词。
  林棋冰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我们用银盐药水透视后会跌倒,一开始以为是眩晕,原来是因为看到了倒转的世界,而当目光回到正常世界时,大脑无法处理这种信息,人就会失去平衡。”
  “没错。正常世界和这个黑暗的世界是互为镜像的,你可以理解为,黑暗世界是正常世界的倒影,就像你站在水边,看到脚下倒映出一个翻转的世界那样。”云老妇人同意道。
  “于是江玉就这样卡在两个世界之间,里外各一半,虽然灵魂还活着,但无法动弹了。您只能每天晚上去看她,从家里到照相馆这段路,您是从黑暗世界走的,到了照相馆再切换出来,所以我们会看到您凭空出现和消失。”李再的声音有些湿沉。
  “是,是这样。因为我算是死人堆里的活人,从黑暗世界过去的话,不容易被正常世界的蜡像鬼发现,他们毕竟还是在抓我的。”云老妇人自嘲地笑了一声。
  虽然猜到了实情,但亲口听她说出来,林棋冰等人不免震惊。
  云老妇人被困在天堂岛镇已有五年,这里没有第二个活人,她离不开也不会离开,只能守在这,继续照料她死去的女儿、女婿和亲戚,直到未知的某一天。
  这是何等的手段、毅力和勇气。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两个世界切换的契机,是将银盐药水同时涂抹在两只眼睛上吗?”林棋冰问道。
  云老妇人轻轻颔首,“是,但是要等待五分钟才会起效果,而且这个过程非常眩晕,长此以往,还会让人头脑不清楚,变得颠三倒四和失忆。”
  “第二个问题。”林棋冰的口吻很礼貌,但目光坚定,“帮助您活过五年前七月三十一日,并传授您这个窍门的人,是李兰玉吗?”
  云老妇人立刻坐正了,定定看了林棋冰几秒,几乎要透过脸皮一直盯住她的脑子,这才缓缓道:
  “是。”
  #
  告别了云老妇人和石涛,林棋冰一行人当即出发,离开了这栋小小的安全屋。
  按照云老妇人的指点,李兰玉经常在的地方有两个,一是她自己家,二是图书馆。前者比较近,林棋冰等人决定先去那里看看。
  “李兰玉果然没死,或者说,她死了,但是没有变成鬼笑脸蜡像,也不像云老妇人的亲眷那样被困在小屋子里。本事真不小。”李再的声音有些振奋。
  林棋冰躲在一只垃圾桶后面,让过两名晃悠悠的黑色影子,那些影子就像是碰碰车的天线,对应着正常世界的某两个鬼笑脸,只要不正面撞上,它们对活人的威胁并不大。
  她的目光闪烁了两下,忽而道:“想必那名记者能跑出天堂岛镇,虽然疯了但是活着,其中也离不开李兰玉的帮助。”
  几人继续朝前赶路,栀子想起了之前查到的报纸,问道:“那么说来,十年前小镇的妇女被跟踪事件,直到李兰玉失踪,差不多就是魏子鸣作祟,而非魏刚?为什么?”
  “你忘了魏子鸣做的那个笔筒了?”林棋冰叹气。
  “玉妈妈!?”栀子惊诧道:“魏子鸣把李兰玉当成他妈了?”
  她想了想,复杂道:“他从小就没有过母爱,而李兰玉是一位负责的班主任老师,她深刻地关怀过魏子鸣。而魏子鸣也相应地对她产生了孺慕之情。”
  林棋冰望了眼黑色夜空,道:“所以,魏子鸣在死后倍感孤独,他虽然早熟但也还是个孩子,还是很要命的那种高敏感低自尊,安全感很差。”
  “可李兰玉到底有自己的家庭,魏子鸣死后的念头被放大扭曲,恐怕想完全占据李兰玉,让她做自己一个人的母亲。”
  “基本可以确定,魏子鸣耳濡目染,继承了父亲的艺术天赋。而李兰玉就是魏子鸣蜡像实验的第一个受害者。”
  前方道路空荡,李再打了个手势,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过很明显,李兰玉是个聪明到可怕的女人。魏子鸣虽然把李兰玉弄失踪了,但他从来没能得手,一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他都没抓住甚至没找到李兰玉。”
  “是的。她把自己藏得很好,而且轻易不露面。每次出手都必有原因。”林棋冰数道:
  “五年前安排徐小铭逃跑的估计是她,虽然没成功,不过徐小铭最后消失在了空气里,估计是她干的,因为那个时候魏子鸣在附近,魏子鸣就是干扰徐小铭离镇路线的那个人。”
  “而徐爸爸后来被钟楼表针割头,就反向印证了魏子鸣在附近这一点。”
  栀子跟着点头,说道:“还有指点云老妇人藏身,帮助小报记者逃脱,上次咱们在图书馆遇到她,要是没直接逃跑就好了,说不定会给咱们什么线索。”
  她接着问道:“但毒死江玉和石涛的却是魏刚。既然魏子鸣才是大鬼,魏刚那时是个活人,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还连续下了两次手。”
  “因为魏刚,是这个故事里除了魏子鸣、李兰玉和云老妇人之外的,第四位聪明人。”林棋冰冷声。
  “他肯定是察觉到了古怪,自从魏子鸣死后,小镇就接连出事。魏刚作为魏子鸣变成这样的第一责任人,他肯定很快想通了来龙去脉。一切都源于缺爱的魏子鸣想要个妈。”
  李再皱眉道:“那关江玉两口子什么事呢?”
  “不是两口子,就是江玉自己。”林棋冰的语气令人发寒,“李兰玉失踪没能平息这一切,魏子鸣肯定会找下一个目标,来顶替他缺位的母亲。”
  李兰玉和江玉情同师徒姐妹,两人都教语文,工作于一所学校,名字里有同一个字,甚至江玉还是李兰玉儿t子的班主任,又是一位丧母的可怜男孩的好心女老师。
  魏子鸣这么想,魏刚差不多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这就像一个轮回啊……魏子鸣徐小铭,李兰玉江玉……”栀子喃喃道。
  林棋冰忽地哼了一声,“所以魏刚的计划很简单,只要在七月三十一号把江玉弄死,变成鬼去见魏子鸣,说不定那孩子的怨气就能平息,不会再对他下手了。”
  “他到这一步的想法还是保命,一点都不感觉愧疚,更别提反思自己了。”
  “但魏刚没想到的是,魏子鸣这次不仅想要江玉一个,他要带下去陪他的,是整座天堂岛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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