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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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5章
  林棋冰跟着树方上了直升飞机。
  树方的性格和黑发人偶大相径庭,上次与黑发人偶共乘时,对方举手投足温润又风度翩翩,将林棋冰照料得非常自如,很少对外界发表情绪性意见。
  而树方虽然也风雅, 但私底下尖锐感十足, 说了会闲话不是对这一方做出犀利评价, 就是对另一个话题话里有话,而后又以“君子不言人是非”的含蓄一笑收尾,但总显得更嘲讽了。
  但林棋冰总感觉,黑发人偶其实是树方性格的延伸,只不过偏重外部伪装的一面。
  直升飞机很快进入主城区中部上空,俯瞰地面,曾经如苔藓般蔓延了半个忏悔之城的赭色银针旗,已然消失无踪,就连钱默东驻地都换成联军涂鸦旗了。现今南北对峙的是联军的彩色涂鸦旗,和血色鱼鳃的黑底鲑鱼旗,如同楚河汉界两边对阵。
  在忏悔之塔的停机坪降落后,林棋冰和树方先后刷手刷脸, 进入那条水镜云间般的走廊。
  他们属于来得早的, 在自己那把银灰色丝绒高背椅落座后, 树方也坐上他那把黑荆棘铁艺王座,翘起二郎腿,上次来还不觉得,林棋冰发现那椅子和树方的性格其实很搭。
  在这坐了片刻,林棋冰将面前的三枚银色方块摞成一竖线,复而推倒,就这样玩几个来回后,忏悔议会的大部分成员接连而至。
  本次圆桌周围的席位与上次略有不同,林棋冰的左手边依然是血色鱼鳃——他今天换了身暗紫色的西装开衫,廓形很大,肩头垂落短流苏,脚踏一双黑色及小腿的素面烟筒靴,林棋冰撞上树方讥诮的眼神:他好像舞男。
  右手边还是“忏悔者房屋租售交流会”简称“房租会”的代表栾小姐,她对林棋冰友好一笑。
  而对面黑先生的坐席已经空了,今天不会有人来,下次或许还空着,又或许会换上别人。席间也没人关心他,只是一道道视线隐晦地投向林棋冰和血鳃。
  主播商会经理,官方道具交易所负责人,一张张面孔填满近半数席位,但圆桌足足有一个房间那么大,所以还是显得很空旷。
  会议空间再次被推开门时,进来的是蓝莲花的代表,不出意外,来人并非香英兰,而是身穿蓝色大衣的应光,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但收起了傲慢的表情,默不作声坐入属于蓝莲花的席位。
  至此,上次来过的议会成员已经全员到齐,林棋冰本以为快开幕了,可最后一人姗姗来迟。
  ive。
  ive还是那副温和可爱的脸,双手插在兜里,在其他人隐秘而震惊的注视下,坐在那一连串空席位中的一把咖啡色光面沙发中。
  旁边的栾小姐紧张轻声:“是rif ,我第一次看到rif来人……原来他们还在……”
  林棋冰挑了下眉, ive怎么忽然到了?她下意识看向树方,树方垂头靠在椅背里,看不清眼神,好像没察觉到ive的到来。
  同样,ive也没看他。
  圆桌周围的气氛激流涌动,这一次会议过后,恐怕忏悔之城又要变天了。
  “咚咚咚——”t熟悉的钟声响起。
  水镜天空般的天花板中,系统声音传来:“各位成员下午好,第80次忏悔议会活动现在开始。”
  “现在开启专题发言阶段。”
  在这次来之前,林棋冰曾收到忏悔之塔派来的官方机器人,附带一张卡片,征集她作为议会成员对其他成员提出的质询。
  这感觉有点像奏折,你参我一本,我告你一状,都在今天上朝或者开庭的时候见分晓。
  一道追光照亮了血色鱼鳃的座位,他站起身,身后青绿色的靠背像木马的大摇椅轻轻晃动,圆桌中央半空浮现出几行文字,外人看不清,只能窥见模糊的红色光芒。
  林棋冰记得自己给血鳃写了半张卡片,不知有没有被其他同仁共同投中的。
  血色鱼鳃笑了声:“我选第一个问题。”
  那段红光在众人眼中逐渐清晰,显现为一行文字:详细解释制造和驯养污染体的原因和意图。
  林棋冰叹了口气,她其实更希望血鳃选到那条“阐述关于你更换身体和身份的质疑”。
  血色鱼鳃环视四周,肩上的流苏唰啦轻扫,他扬起笑意:“可能,这是出于一种对不幸污染者的同情。”
  此言一出,四座皆寂,血鳃继续他虚伪的演讲:“当然啦,我们都知道,污染对于主播是不可逆的,所以大家都想把自己的朋友留得再长一点,人之常情嘛。”
  “所以与污染体朋友们并肩作战,也是帮他们找一点价值,再多为和平与稳定出一份力,保护忏悔之城,人人有责。”
  林棋冰想到血鳃会很无耻,但没想到他这么无耻。
  他的污染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抓无辜主播强行催化而成的,又用于对其他社团的侵略,血色鱼鳃本人就是忏悔之城第二大的不和平因素。
  ——第一大的是忏悔之城本身。
  她把玩着面前的三颗银色方块,没有提出质疑,今天注定要沉默是金了,因为它们仨还留着有用。
  树方倒是毫不惯着血鳃,直接打出一枚银色方块,冷笑道:“我质疑。”
  他用一个比血鳃更倨傲的姿态,斜睨着,靠在自己的黑荆棘王座中,说出林棋冰的心里话:
  “贵方的污染体'战士'并非全来自你们社团内,大多数源于你们绑架的其他方主播,这是对其他势力有生力量的掠夺,有朝一日污染体大面积爆炸,整个忏悔之城都会沦陷在异变中。”
  林棋冰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血鳃依然八风不动,盯视树方,笑:“你怎么知道我控制不住它们呢?从猎夺赛开幕至今,我方污染体战士从未产生类似秦宫首领所危言耸听的'大面积爆炸',事实上,我们处于良好的运作当中。这……就不劳秦宫操心了吧?毕竟污染和人偶们有什么关系呢?”
  林棋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树方很可能是在对他的老上司开炮。
  说起来, ive和树方闹得这么僵,和树方后来进入晚花红有关吗?
  闹剧落幕,血鳃再次落座,而追光来到林棋冰头顶。
  她站起身,圆桌半空中出现了三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问题。
  1、解释你的黑色晶体道具的来源和作用,并阐述其对忏悔之城是否有危害性。
  2、阐述你在前日于主城区西部偏南艺术公园周边的活动。
  3、解释你对主播进行的人体改造实验和操控行为,尤其是关于提灯社团的大面积控制。
  第一个问题是老生常谈,第二、三个问题着实让林棋冰眼皮一跳。
  首先,针对性真的好强。
  其次,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怎么没人问血鳃他的人体改造行为?明显是血鳃更不人道,而她是在救人。
  林棋冰眼皮颤了一下,缓缓道:“我选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在其他成员面前浮现,她理了理思绪,说:“我的确探索过主城区西部艺术公园,并在那里遭遇了血色鱼鳃先生与他的下属。”
  “实际上,我正是因为血鳃在那里的活动,才特意过去探查,单纯的情报搜集行为,有什么可指摘的么?”
  主播商会的经理笑了笑,推出一枚银色方块:“我质疑。”
  “请问林团长在艺术公园附近有所发现和收获么?”
  林棋冰微笑:“当然是有的,和生命洄环一样,有一些情报和观念上的收获。”
  太极拳推了回去,主播商会负责人也没再纠缠,她不知他为何专门问这个问题,就像仅仅为了消耗方块那样。
  追光又打向了栾小姐和应光。
  前者回答了有关房屋价格浮动和置产阴阳合同的质疑,后者选的问题耐人寻味。
  ——请解释蓝莲花社团最近的特殊活动。
  难不成香英兰被遏制的事,已经传到其他人耳朵里了?还是说,这实际是在问陈界平白衣队的夜间活动呢?譬如那个胸腹处发出异次元彩光的不知死活的人。
  应光的解释仍然傲慢,他只说是“社团内部人员调度调整”,再被质询更具体的,竟然两手一摊,请那位质疑者直接给监管委员会发函,官方会对方给一个答复。
  这是真背靠上监管委员会了啊。
  林棋冰发现了,专题发言阶段的核心其实是问题本身,以及回答者的面部表情和情绪,而回答内容反倒是其次了。
  因为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回答者,都在睁眼说瞎话。
  而且今天的质疑不如上一次激烈,很少有那种非要逼问出点内容的态势,大家都格外珍惜手里的银色方块。
  系统的声音从“天空”传来:“现在开始自由发言阶段。”
  成员们脖子上不存在的锁套一松,渐渐开始闲聊,林棋冰发现大多数列席者的目光都往ive那看,似乎很想和她搭话,但又不敢做出头鸟。
  谁知先开口的是ive,她聊天的对象既不是树方也不是林棋冰,而是应光。
  ive:“应光先生,晚上好。”
  应光本就坐得直,此刻转向ive ,他的反应态度很平淡,但对他这种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尊重对方了,“您好, ive小姐。”
  圆桌周围的目光闪烁两下,像是不知情者在记ive的名字,反应过来她是rif中的i。
  ive笑了笑,没有遮掩的意思,继续问:“我上次来开会,坐在这的还是蓝莲花呢,他怎么没来?”
  蓝门?难道上次是一道蓝门放在椅子上?
  林棋冰很难想象那个画面,而应光的脸色缩了缩,微微颔首:“蓝莲花阁下自有事务忙碌,不便出门,所以这次派了我来。”
  林棋冰适时煽风点火,“复赛之前的第79次议会活动,代表蓝莲花来的还是香英兰副团长呢,她今天去哪啦?”
  应光表情一凝,对她比对ive更淡一些,依然朝林棋冰颔首:“香首席自然有自己的事情,这是蓝莲花内部事务,不便告知,请见谅。”
  林棋冰也没再追问,心里觉得荒谬,不知是ive的影响还是议会的影响,应光竟然会说“请见谅”三个字了。
  之后又是一阵闲聊,东家和西家搭讪,南面与北面打机锋,成员们互相防范着,同时隐晦地互通有无,也有一条条假情报被抛出来,好像一场定人生死的狼人杀。
  林棋冰和ive全程没有直接对话,甚至眼神交流都没有,她不清楚ive忽然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但对方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惊人地,林棋冰左手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你。近来还不错?”
  说话的是血鳃,他懒洋洋地倚在右侧扶手上,距离与林棋冰拉得很近,好像两人是什么交情融洽的朋友似的。
  林棋冰递过去一个眼神,血鳃好像看不懂什么是“我和你不熟”,反而继续说话:“徐怒那边被你罩住了,树方也巴巴跟在你后面,我新养的小狗崽子进了你的窝……这么看来,我好像很失败啊。”
  他变态地笑了两声,“不过真的如此吗?”
  林棋冰挑了下眉,上下打量血鳃一圈:“敢问,你还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一个吗,还是上一个已经挂起来了?不过说真的,虽然很抱歉看了你的隐私,但身材还得练啊。”
  其实生命洄环密室里的那一大排躯体,骨架线条和肌肉都很完美,但林棋冰忽然发现血鳃的一个性格特点——他不喜欢瑕疵,而且是非常讨厌。
  所谓瑕疵,对血鳃来说很多脏的烂的变异的东西都不算瑕疵,反而很符合他心意,但这人见十面能换八套衣服,想必有个奇迹又闪耀的衣柜,林棋冰继续猛戳肺管子——
  “我有几个朋友懂服装搭配,不打仗的时候,或许可以帮帮你。”她怜悯地叹了口气,目光移回自己膝头,“也帮帮我的眼睛,毕竟,我不巧坐得离您太近了。”
  血鳃的表情阴沉下来,盯着她的眼睛看,其实话语还是其次,但是林棋冰这种外卖服冲锋衣能当正装穿的性格,反过来指摘他对衣品的追求,无异于一种挑衅。
  就像是朋友圈里拿死亡角度前置自拍当头像的人,对天天发九宫格氛围感换头精修的人说:“你这不行啊。”
  血鳃事实意义上被气笑了,再不理会林棋冰。
  自由发言阶段很快结束,系统淡漠打点,cue流程:“现在开始投票决议阶段,本次会议有三个投票档位,占档allin,赞同消耗1,反对消耗2。”
  林棋冰率先推出三枚方块:“我申请,推举主播【钱默东】成为临时市场负责人。”
  众人不意外她会这么说,林棋冰站起身,缓缓解释道:“钱默东原任【互助者联盟】外战队队长一职,兼管理该社团内部事务,而后自立驻地,规模等同于中型社团,具有丰富的管理经验。且钱默东在忏悔之城的历史很长,鲜少参与各方纷争,证明其个性成熟兼具智计,又身为高级主播,理应是新任临时市场负责人的不二之选。”
  场面沉默两秒后,又一人发言:“我的发起内容与林团长相接近,申请加入此项投票,进入竞争环节。”
  系统漠然:“批准。”
  三枚银色方块被推出,说话的竟然不是血鳃,也不是应光,而是那个一直很低调的主播商会经理。
  林棋冰记得那人姓汤,汤经理站起身,礼貌道:“我推举我本人接管临时市场。”
  “主播商会的职权本就包含泛指的忏悔之城内的商业活动管理,临时市场作为忏悔之城的一部分,早就应该归划主播商会管理。”
  这么一听,好像的确是汤经理更有道理,更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这是忏悔之城的忏悔议会,比拼的并不是谁更有道理。
  林棋冰微笑:“近日,钱默东主播已经对临时市场进行完善的调研,与各方活动人员对接,可以做到无缝接任,保证临时市场的正常活动。”
  汤负责人也笑,但底气有点弱:“主播商会的管理条例与经验更加成熟。”
  系统发声:“现在开始竞争投票环节。每一席的投票次数1 ,消耗1 ,只能投单方赞成票。”
  圆桌周围沉寂片刻,树方率先挺林棋冰,打出一枚银色方块,“我支持【昨日派对】席位。”
  栾小姐也想了想,指尖推动方块,轻声:“我投林团长。”
  然后轮到ive,她的目光全程没有看向林棋冰,但这一票应该是确定的。
  可当她说话时,林棋冰手指一紧,ive说:“我选汤经理。”
  按照道理,应光作为前期与钱默东竞争临时市场的对手,也该加入竞争投票,可他先前没有动作,现在坐着投票,毫无疑问:“我也选汤经理。”
  这场面很像是主播商会汤经理是血鳃推出来的代表,且和应光形成了某种联盟,可令人诧异的是,ive竟然也不站林棋冰这边。
  而且诡异的是,林棋冰并不觉得应光和汤经理是一边的,他们不熟。或许他投汤经理只是在反对她罢了。
  又是一番投票,林棋冰和汤经理的票数你追我赶,最后又僵持在平票状态。
  还剩一个席位没投票,血色鱼鳃,他微笑着坐在木马摇椅里,很满意自己的重要性。
  林棋冰在心中暗暗遗憾,她没算到汤经理这步棋,结果不是显而易见么。
  谁也没想到的是,血色鱼鳃向前俯身,一颗银方块被弹出去,消失在圆桌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指向右侧,笑:“我选她。”
  #
  走出忏悔议会的时候,林棋冰感觉自己在做梦,做一个巨大的看不清的阴谋之梦。
  她赢了,又好像没赢。
  血色鱼鳃怎么会赞成她把临时市场的席位争取给钱默东?林棋冰可不相信他是幡然醒悟,忽然对她示好了。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而他知道的事。
  散席时,林棋冰没能和ive搭上话,只能与树方回到直升机上,树方也是一脸莫名,看向她又收回目光,两秒后又看向她:“我们是不是被算计了?”
  秦宫情报头子难得露出这种困惑的神情,说实话,有点搞笑。
  林棋冰也有同感。那如此看来,ive的反对就大有深意了。
  她不是反对她,是反对钱默东入主临时市场这件事。这件事会带来ive不愿看到而血鳃乐于促成的局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林棋冰只能说。
  在秦宫告别树方,林棋冰准备瞬移回到驻地,又是一轮夜空高悬,夕阳的余晖已经在地平线下暗淡。
  她抬头看向互助者联盟私人套房的窗口,黑的,像被人挖穿的眼眶,皮百里果然没再回来过。
  思绪牵扯到互助者联盟,林棋冰很难不想钱默东的事,“钱默东入主临时市场”是坏事,那到底坏在哪个地方?钱默东还是临时市场?
  钱默东应该是没问题的,林棋冰愿意相信这一点,那么问题就出在临时市场了。
  想到这,林棋冰脚步一瞬,身形消失在空气中。
  钱默东驻地总部已经从一栋森严独立的小楼,换成了另一栋更独立更森严的小楼,楼体还是小而方正,但院子增大好几倍,不种任何植物,只墙角有一丛疏朗的竹影。
  林棋冰直接走进钱默东的房间,这里比起办公室,更像是一间茶室。
  “事办成了。”林棋冰说。
  钱默东并不惊讶,微笑愉悦,应该已经收到通知,请她坐下,倒上一盏茶。
  林棋冰没喝:“我们推举通过后,还需你回信确认,我总感觉这背后有事儿。对了,你确认了吗?”
  “还没有。”钱默东回答,他微皱眉头,“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林棋冰松了口气,模糊掉ive和她的具体交情,只把台面上的涌流大致说一遍,钱默东也放下茶盏,凝神深思,品咂着其中诈计的味道。
  他的笑容残余几分轻松,“好像是有些凶险。”
  林棋冰:“我来之前觉得还是暂且放一放,毕竟不占这个名头也可以暗中动作。不过现在……你怎么看?”
  钱默东微笑:“我想试试。”
  林棋冰举起茶盏,微微冲他一抬,也微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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