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85章
  此前陈应畴买蜜饯那回, 揽秋和望夏曾告诉过她宫中的规矩,这婢女显然是怕被责罚。
  “无妨,不知者无罪, 起来吧。”江茉将手抬到半空,婢女上前扶住。
  “走吧,我们去院子里。”
  上京的八月干燥炎热, 往年到了这时候,江茉极少出门,都是和落梨躲在屋里,弹琴看话本子,到了日头落山才到院子里的树下乘凉。
  如今在这坤宁宫,哪怕屋外艳阳高照,屋内清新凉爽, 不但有七弦琴和话本子, 还有可口的果子。
  她偏偏想要站在阳光下,感受烈日当头, 感受热风吹过, 感受鸟儿在耳边叽叽喳喳。
  婢女怕她晒,给她打起了伞。
  江茉看了一眼,“不必,我想在这站一会,你去看看我父亲和弟弟来了没。”
  婢女收了伞, 往院门走去。
  江茉看向四周, 这方院落不大,院子里种的都是腊梅树,院外好像也都是腊梅树,江茉猜想, 这应该是坤宁宫梅苑的一处临时歇息之所。
  冬日的腊梅开得那般热烈,夏日的腊梅,光秃秃的树干上长着绿叶也别有一番生机。
  江茉想起了林梅,想起她笑靥如花,想起她愁云惨雾,想起她欢喜雀跃,想起她泪如雨下,还想起她说,要酿幽兰醉。
  此生,她再也喝不到林梅酿的酒了。
  当初她真不应该给林梅出离开上京的主意,就该让她同朱时良和离,说不定此刻的林梅已经想通,不再执着和朱时良白头偕老,经营着福聚酒坊,酿出的美酒卖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和林梅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林梅忤逆朱珣,不肯和离,最后被害至死,她不想死,就得乖乖听太后的话。
  她比林梅幸运的是,太后比朱珣多了一分恻隐之心,肯给她一条活路,那她便不能忤逆,要顺着她给的路走下去。
  只有先活下来,才能有千百种可能。
  “阿姐!”身后传来江柏的声音。
  江茉回头看去,江柏身着锦袍,头戴玉冠,同之前的样子天差地别,若是不说不动,还真是个翩翩公子。
  再看向江秉中,身着绣着暗金竹纹的月白长袍,腰间束一条墨色云纹锦带,瞧着华贵非常。不用想,她也知道太后待他们很好。
  江柏跑到江茉身边,“阿姐,这里的东西都好好吃,这些衣服我也很喜欢,每天有好看的小姐姐给我束发,还有小哥哥们伺候我沐浴,对了,太后娘娘给了我很多新奇的小玩意。”
  “阿柏喜欢这里吗?”
  江柏想了想,“有点喜欢,也有点不喜欢。”
  “为何呀?”
  “这里太无聊了,不能出去,我想斗蛐蛐,还想捉蚂蚱,还想睡在草地里,看着蜻蜓和蝴蝶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江秉中走过来道:“早就告诉过你了,再有不到一个月我们就会离开,到时候你再想来都来不了了。”
  江柏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我知道的,这个月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
  “好,只要你不闹着走,都依你。”江秉中摸摸江柏的头,“柏儿,去那边树下捉蚂蚁吧,爹爹和姐姐有话要说。”
  “好。”江柏蹦蹦跳跳地跑开,江秉中问,“月底就要生了吧。”
  “爹爹别担心,太后会给我找最好的稳婆。”
  “你娘生阿柏的时候,可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我怕到时候真有什么事,太后肯定会保孩子的。”
  江茉端起石桌上的酸梅汤递给江秉中,“来坤宁宫这些日子,太后对我们如何,爹爹你是知道的,若当真到了保大保小的地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再自己端起一碗,“爹爹别去想还没发生的事,我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江秉中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冰爽,他喝下去只觉得冰,没尝到丝毫甜意。
  江茉放下自己的碗,又端起一碗给树下玩耍的江柏,江柏将酸梅汤接过来一口气喝完,“阿姐,还有吗?我还想喝。”
  “有,阿姐去拿。”
  江秉中喊道:“过来自己喝,你姐身子这么重,应该是你端给你姐喝才对。”
  自从妻子故去,江柏傻了,江秉中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若江柏没傻,也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如今他真的很怕江茉再出什么事。
  父亲很少凶江柏的,此刻这般,定是还在忧心,江茉宽慰道:“爹,阿柏已经很懂事了。”
  “为父知道,为父只是后悔,为父想你的娘亲……”江秉中时常在深夜想,若能回到当初,他一定不会到上京城来。
  江茉心里也不舒服,想到母亲,想到儿时的欢愉,她心酸难忍,落下泪来,“爹,一切都不是您的错。”
  一旁的婢女上前道:“江大人江公子,该回去了。”
  太后吩咐了,父女相见心绪平稳倒罢了,若是江姑娘情绪波动,便要让人离开。
  江秉中放下手里的碗,“茉儿,你别担心我们,我们吃得好睡得好,柏儿还长胖了呢,你要多想着你自己……”
  江茉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流得更多了,婢女赶忙道:“江大人,该走了。”
  江秉中眼中也溢满了泪,他不再多言,拉起一旁还在喝酸梅汤的江柏,“柏儿,我们回去喝。”
  父亲和弟弟走后,江茉情绪一直不高,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让婢女进屋。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美梦,梦到了儿时的院落,梦里的她很幸福,有娘亲,有落梨,还有聪慧的阿柏。
  醒来后想起所经历的一切,觉得心里憋闷,未惊动门外守夜的婢女,独自在窗口站到了天亮。
  江秉中亦是一夜未眠,夜深时分,他隐隐听到守夜的内侍在说话,遂起身过去,趴在门口细细听着。
  “你听说了吗,今日朱尚书和刘御史弹劾了庆国公,陛下已经将庆国公和国公夫人都下大狱了。”
  “是曾经朝暮殿那位的父亲庆国公?”
  “可不是嘛。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隔壁院守着的才是陛下心上的正主,冷宫那位,是落水后偷换的。”
  “快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现在宫里都传开了,说陛下眼盲时候,冷宫那位不愿嫁给一个瞎子,庆国公又不能抗旨,便找了和自己女儿容貌一样的女子替嫁。”
  “天啊,这是欺君之罪,如今东窗事发,恐怕得削爵抄家了吧。”
  “何止,刘御史上的可是贪墨盐铁的折子,听说他将黑金给了北域那位,接下来要有场风波了。”
  “如此说来,隔壁的江姑娘岂不是要上位,陛下找寻冷宫那位记忆的时候,可干过不少疯狂的事呢。”
  “哎,不好说啊,隔壁那位身份太低,朝暮殿那位成了废妃,整个后宫便一个嫔妃都没了,纳的头一个怎么也得是高门贵女,再者,太后娘娘怕容妃的悲剧重演,更怕陛下像先皇那样独宠一人,情深不寿。”
  “真的是,谁能想到我朝出了两位情种皇帝。”
  “快闭嘴,这话我俩说说也就行了,万不可被旁人听了去,妄议陛下太后,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是。我也就和你说说,旁人是万万不敢的。”
  ……
  江秉中深呼了一口气,拿出了放在枕头底下的玉镯,看了许久,做了个决定。
  第二日一早,他便让人请太后过来。
  太后进屋,江秉中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庆国公逼迫茉儿替嫁,陛下和您接连前往江南,恐怕宫里都知晓了吧,微臣想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庆国公?”
  太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吧。”
  她先落座在太师椅上,江秉中后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婢女前来上茶,太后呷了一口,“江大人先尝尝这白茶。”
  江秉中端起喝了一小口,茶是何滋味他根本没心情品,“好茶,谢太后赏茶。”
  太后正了正身子,“庆国公因贪墨已经被削爵,打入了死牢。”
  江秉中起身道:“太后娘娘,微臣想见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一面。”
  “你见他干什么?气不过想骂两句出出气?”
  江秉中不能对太后说实话,顺着太后的话道:“是,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微臣同一双儿女本可以过平淡安稳的生活,茉儿会嫁给门当户对的良人,夫妻恩爱,生儿育女,是庆国公打破了这份平静,今日这样的局面,庆国公是罪魁祸首,我怎能不恨他。”
  太后笑了起来,“江大人看着儒雅,没想到也是这般嫉恶如仇。好,本宫准你所求,卫淳明日就要被处死,今夜,我会让人带你去见的。”
  江秉中紧攥的拳头松开,深吸了一口气,揖礼,“微臣谢太后娘娘恩准。”
  一整天,江秉中都紧张地握着玉镯,等待着天色落幕。
  用完晚膳,贵喜来到他房门口,“江大人,走吧。”
  江秉中平生头一回来到大理寺的牢狱,阴暗潮湿,臭味熏天,犯人们很安静,有的靠在牢门上,有的靠在墙壁上,有的躺在干草上,看向他的眼神木讷无光。
  “只有半个时辰,有什么想说的尽快。”贵喜嫌弃地扇扇,“我在外面等江大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