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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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燕恪待要搭话, 却听小楼进来回说丁青进来了,便打住童碧的话头,忙起身出卧房来, 引丁青踅到那头小书房说话。
  丁青跑得一脸汗, 喘着气悄声禀道:“一大早我看见燕钊在咱们钱号对面那间茶楼里坐着,坐了一上午, 好像在监视咱们钱号, 或是在等什么人。”
  童碧扭头一看小楼梅儿在那边里间坐着,也抑着声,“监视咱们做什么?”
  燕恪抿着丝冷笑, “这还不明白么?他八成是怀疑上我了, 在那里等着,想看看苏家小三爷到底长个什么模样,是不是他兄弟假扮的。”
  童碧吁了口气,“幸亏你今日没到铺子里去欸, 不然给他碰个正着。”
  丁青道:“可总这么避着也不是办法,难道他在那里守个半年一载的, 三爷也躲个半年一载?而且他老是在那里等着,时日久了,不免引起于掌柜他们的疑心, 到时候他们若去和他搭上话,就有些棘手了。”
  燕恪侧身立在书案前, 抬手将他未完的话截断, “不必说了, 后果我知道,你先回铺子里去吧。”说着一顿,那只手收起四根指节, 只留个指头在空中稍稍点一点,“出去的时候,顺便在外院把昌誉和路四给我叫进来。”
  丁青打个拱手便出去了,燕恪神情凝重,缓缓踅去书案后头坐了,抬起脸来却对童碧笑了一笑,“你今日没事做?”
  童碧愣着点头,“没什么事情啊,怎么了?你有事要叫我去办啊?”
  燕恪含笑点头,“下个月太太就要从小河店回来了,上回为姨娘的事虽说撕破了脸,可到底是一家人,她名义上始终是我的母亲你的婆婆,以后咱们还得像从前一样孝敬着她。她回来之前,你先替我表表孝心,去把她那屋子好生拾掇拾掇,算是咱们先低个头。”
  “成,那我明日就去。”
  “不,你此刻就去。”
  童碧伏在案前,“那燕钊那头呢?”
  “那头用不上你,那是我的亲大哥,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童碧只得悻悻点头,往外间叫上敏知,慢吞吞往缀红院去了。
  后脚昌誉路四进来听差,三个人在小书房内秘密说了一会话,而后昌誉便与路四领命出去,遵燕恪之命,不分昼夜地监视燕钊。
  先两日,燕钊每日大早便到钱号对过那茶楼里坐着,到第三日,苏宴章其人没等到,倒先等来了王斋荣的逐客令。叵耐金岫走时,将银钱全都搜刮个干净,要赁房子也没有多余的银钱,燕钊只得就在泰定那条街上暂赁了间栈房栖身。
  客店毕竟开销大,身上所剩银钱精打细算一番,根本不够支撑半月的,他便寻思,还是该先去找苏文甫。尽管眼下还没凭证,但只要先向苏文甫透个风,人家想必也愿意支持他一些眼下赁房子过日子的小钱。
  于是打算好,这日又往苏文甫的茶行里去,偏生运气不好,文甫人贵事忙,今日又到别县去了,听伙计说,要过几日才得回来。
  燕钊未敢留下姓名,唯恐那“苏宴章”察觉,只留下栈房住址与几个谢钱,要伙计等苏文甫回来,向他传个话。
  又转去泰定附近蹲守,到下晌仍然一无所获,归到栈房中,却见掌柜的迎出柜来,“唷,客官总算回来了,下晌有人找你,是苏家三老爷跟前的小厮,姓庞,邀您往乾运码头一会。”
  曾在苏家茶行里听伙计说过,苏文甫跟前的确是有个姓庞的心腹小厮,可为什么约人要大老远的约去码头相会?燕钊心中不由得有两分警惕迟疑。
  这客店掌柜却笑,“那姓旁的说,三老爷刚从外县回来,还要赶着去往别的县上,船在码头稍歇,听铺子里的伙计去船上回有人找他,便邀您去码头相会。”
  燕钊不做理会,笑一笑便自回栈房内换了身衣裳,出街循那乾运码头而去。
  正值日暮,童碧刚由缀红院那头忙活完回来,跟几个婆子吵架吵得口干舌燥,进屋连倒了好几盅凉茶喝。穆晚云那屋子虽说日常有人打扫,可因主子不在的缘故,那些扫洗婆子们便都不仔细,每日只随便敷衍。
  这时要拾掇,婆子们又抱怨,说大太太要下月才回来,这时候收拾了,没几天又落下灰,又得大收拾一场,犯不上这时候急。
  童碧一个恼怒,便与那班婆子大吵起来,最后还是兰茉出面才压制了她们,将晚云并罗香的屋子都里里外外认真扫洗一遍。这一收拾,直忙了三天。
  吃够了茶方里里外外找燕恪,不见人,便踅到廊下来问敏知三人,“三爷呢?”
  敏知摇头,“他不在,你午间刚往缀红院去,他就出门去了。”
  梅儿道:“是和昌誉路四两人出去的,我听见一耳朵,说是到乾运码头。”
  “去乾运码头做什么?”
  三人皆是摇头。
  童碧只得撇嘴,“那他可留下话给我?”
  敏知笑道:“三爷又不是出远门,留什么话啊?你先进去,我叫她们提晚饭来。”
  童碧转进房中来,踅去卧房刚倒下,又猛地翻身坐起来,朝门旁那墙上一望,素日挂在那里的月魂刀不见了!这刀素日只有她用,敏知三人连碰也不碰的,庞照升跟随苏文甫到县上去了,他也不会来借——
  她登时又赶着出了黛梦馆,到马厩里叫人套了匹快马,朝乾运码头急奔。
  这时候日沉月升,码头上人散水静,只见泊着好些大小船只,燕钊到处向船家打听苏文甫的船只,问到一条偏僻栈道上来,见有一只楼船泊在栈道旁,登船上来,不见船夫,只见那舱房内亮着几点昏灯。
  刚寻进屋里来,眼前一架台屏,倏闻吱呀一声,舱房被人阖拢,门后站着个人笑脸相迎。燕钊陡然一惊,这人不是常跟着苏家三奶奶的那个昌誉?
  昌誉笑道:“燕大爷,多日不见,您那批香料可赚到钱了?”
  燕钊一怔,看来那批香料果然有鬼。随即便挺直了腰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昌誉仰头一笑,“我就是个下人,我家主人想见你,请燕大爷进去吧。”
  说着便将燕钊朝屏风里头一推,燕钊跌步进来,见圆案旁有个锦衣罗袖的公子正自斟茶,口衔茶盅朝他转来脸,不是他兄弟燕恪又是谁?
  “大哥,一晃又是两年未见了。”
  燕钊愣了半晌神,面上渐渐浮起笑意,“是你,那天在街上,我还只当是眼睛花了呢。”
  燕恪放下茶盅一笑,“大哥的眼神好得很,怎么会看错?你不是已经有些猜到我便是苏宴章了么?”
  他背后那扇槛窗大开着,听见外面江河滔滔,浪头打起来,瞥见一线水光,向一撇刀刃。圆案旁还立着个随从,也有两分面熟,也像在白月堂见过。
  这船上像就只他主仆三人,燕钊知道是中了埋伏了,桌上还摆着一把腰刀,看得他笑笑,“二郎,你几时也学会武艺了?”
  话音甫落,昌誉便将他推在凳上坐了。燕恪在对过瞥了那刀一眼,笑道:“我一介书生,哪会什么武艺。这刀是你弟媳妇的,大哥也见过她,在白月堂是她主持大局,引你入套。”
  燕钊早有猜测,听到了也不意外,只笑着点头,“她不是苏家三爷的媳妇么?她可知道她这丈夫原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燕恪坐得久了,将一盅茶推给他便起身踱步,“真真假假有什么要紧?你是我的真大哥,不是一样害我?要不是当年蒙你关照,我怎会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秀才,落成个阶下囚?”说着,他稍展胳膊,含笑低头,打量自己两眼,“今日又怎会改头换面,与你在这船上相见?”
  “你都知道了?”燕钊提着唇角笑一笑,“是啊,你自幼聪慧过人,迟早就会猜得到。”
  “我只知道个大概,许多细微末节我还没想通,我想问问你,叶澄雨遇贼那夜,她走到咱们家附近,是不是你故意引她来的?那个贼,是不是你安插的?”
  燕钊呷了口茶,梗起脖子来,“不错,是我叫她来的,我告诉她,你每晚读书疲惫,都会到家附近闲步散闷。但那贼不是我安插的,是她自己。不过你也报仇了,她去庐州路上被劫,我本以为是个意外,可一看苏家三爷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有意设计。”
  燕恪正背过身去,笑了笑,“怎见得是我?”
  他叹了口气,“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了解你么?二郎,你自小就比旁的孩童有城府,你要做的事,就一定会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做成。你这个人是心存善念,但那些善念,一定只对那些不损害你利益的,或是能为你所用的人,对我们这些有碍你利益的,你一向是六亲不认。”
  燕恪微微回头,斜瞥眼梢,“大哥这是要说,是因为我自私自利在先,你当年才联合叶家陷害我?大哥这是要把过错归咎在我头上?”
  “我难道说错了?小时候你想要什么爹娘都是先紧着你给,他们偏心,那你呢?你这个兄弟可曾想过分大哥一点半点?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燕家独一位的少爷,而我呢,不过是燕家的一个家仆。因为你的缘故,我又被爹娘送去了祝家做家仆,还是你的缘故,连祝家也将我撇下了。你常说我会做生意,其实你才是个手段狠辣的商人,你的眼里,向来只看中自己的利益。我要是没猜错,真正的苏宴章,是被你害死的吧?”
  燕恪回过身来笑道:“那你就太瞧得起我了,真的苏宴章是自己掉下悬崖摔死的。”
  “是么?”燕钊慢条条拔座起来,含笑与他四目对峙,“你敢拿你那位三奶奶的性命赌咒发誓么,说那苏宴章的死,并没有一丁点你的助力。”
  燕恪目光微微一晃,这舱房内似乎渐渐大雪纷飞,顷刻间,桌椅门窗统统被鹅毛大雪掩盖,骤然天翻地覆,又像置身当年嘉兴城外那座崖下。
  他正捧着苏宴章那些文书出神,忽然衣摆给人大力一拽!低眼一看,是苏宴章,正用微弱的目光向他求救。
  他不是没有动恻隐之心,可又想,费九牛二虎之力背他上去,再赶去城中请大夫,哪里来得及?
  他只好蹲下身来朝苏宴章笑笑,“苏兄,你想说什么?”
  苏宴章一张嘴便满口淌血,看样子是肺腑摔坏了,哪里还能救得活?不一会他果然就咽了气,燕恪顿觉心安。
  苏宴章虽是自己掉下悬崖,可他的死,到底有没有他袖手旁观的功劳,燕恪自己也不清楚。
  这世上最了解他的,还真是燕钊,趁他走神这空子,燕钊拔腿便朝那座屏风后头跑。
  不想路四从前是街头地痞,谁是谁非的事半点不能触动到他,当即便抬脚追去,一溜烟又将燕钊拽回来,将人直朝窗前推,一手捂住他的嘴,“三爷,不和他啰嗦了,丢下去算完事!”
  昌誉也拿了绳子赶来窗前,将燕钊浑身捆住,又在脚下绳索上坠了块大石头,两人合力就要将燕钊推到水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地一声,舱门给人一脚踹开,童碧从屏风后头绕出来,“住手!”
  一阵大风跟着卷进来,吹得那两扇窗户噼啪打着,涛声愈发汹涌。燕恪一看她站在那屏风旁,黑袖黑裙翻飞着,活像个阎罗殿跑来的鬼面判官,便陡然心虚,不知所措。
  一时他定下心神,竭力浮起抹微笑朝她迎来,“你怎么来了?”
  他欲伸手托她的手臂,童碧却将胳膊一扬,躲开了,双目微红地斜睐他一眼,便走来窗前扯开昌誉,扭头道:“他是你亲大哥,你一定要斩尽杀绝到这地步?饶他一命不行么?”
  燕恪又走过来,脸上僵着点笑意,“你不知道他,我今日倘或饶了他一命,将来他必不会饶我。你叫我顾念兄弟之情,他可是半点不会顾念,不是我想杀他,是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办法,不是他死,就是咱们死。”
  童碧瞥一眼燕钊,燕钊急着挣一挣,挣不开,发红的眼里迸出些泪来,“我不会的!我不会的三奶奶!三奶奶,你可要救我一命,只要放了我,我马上就离开南京,将来绝不会踏足南京半步!”
  童碧垂了垂眼皮,“他说了,他不会再来南京。”
  燕恪柔声一笑,“你信他的鬼话?”
  童碧也知道不尽可信,猛吸一口气道:“他就算言而无信也不怕,咱们走,咱们离开南京!”一看桌上那把月魂刀,她便捡起来握在手中,“就算他报官,就算苏家去报官也不怕,有我护着你!我可以以一敌百,咱们往远处走,去北方,去没人见过咱们的地方,反正我绝不叫你落在官府手上,你信我!”
  燕恪目光荡一荡,渐渐垂下去,落在那刀柄上。
  一阵缄默中,他倏地一步上前,抽出刀来便直朝燕钊腹中刺去!
  燕钊始料不及,大为震恐地睇着他,目光慢慢化为一抹冷笑,“你,真是我的亲兄弟——”
  燕恪眉首一拧,手上又向前一进,将刀直从燕钊腰后穿出。血溅污了他的脸,他毫不在乎,拔出刀来朝昌誉路四使个眼色,二人立时领会,便将燕钊连人带大石头都翻去丢入水中。
  扑通一声,方惊得童碧回神,目光望着手中刀鞘晃一晃,才慢慢晃到燕恪脸上,瞧着他一会,她又转过身扑在窗前看。
  那水下漆黑,像个深渊一般,打起层层叠叠的浪头,什么东西坠下去,须臾便了无踪迹了。她心里也似有冷冰冰的水淹进来。
  燕恪抬手将窗户拉拢来,摸着帕子擦脸上密密麻麻的血点,一抹便是一片,愈发乱了,他却不以为意地微笑着,“别看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听他连声调都不曾起半点变化,童碧心里更是一沉,“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想将来做个寡妇么?”
  童碧腔子里一窒,眼里迸出愈多的血丝,“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性命周全!”
  他擦干净了脸,也擦净了脸上的血气,“你可以保全我的性命,可以保全我的荣华富贵么?”
  童碧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你不能,我不是全安水,可以做强贼做逃犯,只要自在潇洒就结了。我是燕恪,我要的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你明不明白,我不可能离开苏家去做逃犯,我当够了阶下囚!我在牢营里就发誓,只要我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挣出性命,我便要做个人上人!什么东西可以叫你成为人上人?你以为是武艺,是才华?不,是钱!”
  他笑走到案前倒茶吃,“你知道么,我在牢营里见过一个囚犯,本来他犯的是死罪,可他家有钱,买通了官府,改叛了流放,十年又改成五年,五年又改为一年。就算这一年,他在牢营里也没吃半分苦头,他的监房里摆着雕花大床,吃穿用度仍像在家里做他的大少爷一般,所有犯人,轮换着给他做奴才服侍他。我也做过他几日的奴才,拍尽他的马屁,换了顿好饭吃。”
  他回过身,递了个茶盅给她,“其实他还不够有钱,他要是下足本钱,未必不能使官府改判他无罪。我燕恪要当就要当那样的有钱人,做了那样的人,纵然你犯了天条,也不必逃,还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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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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