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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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老太爷归西, 众人不敢耽搁,当日下晌殿晖便补办好缺的马匹干粮,燕恪则将安水三人暂且安顿在这陈家, 童碧私下又许了陈家那丫鬟五两银子, 托她照料好安水的伤。第二天一早便辞别安水三人,约定最迟二月要在南京相会。
  一行人夜宿昼奔, 十二月中旬赶回家中, 见大宅内外无一处不挂白挑幡,上下人等皆是披麻戴孝,诸多亲朋往来, 都由二老爷苏观与大太太穆晚云迎送, 内中事宜,由二太太许多彩支应调度。如此停灵了近二十天,方见文甫等人回来。
  众人先往灵堂大哭一回,别人情真情假不得而知, 童碧倒是哭得真心实意。
  想在苏家近两年光景,老太爷待她百般纵容, 多处包涵,尽管燕恪常说老太爷是因要用她这一身的好功夫,这才待她格外宽和些。可她自己常在想, 老太爷所谓“利用”之心,情有可原, 待她好时却是实实在在。
  一念及此, 跪在灵前嚎啕大哭, 文总管见其悲恸之态,心下唏嘘,忙命两个婆子将其搀扶起, 吩咐送回房中歇息,又劝文甫等人也先各自回房收拾歇息。
  文甫走时,特地将文总管拉在廊下,远远打量着苏观穆晚云两个,低声问询,“老太爷的确是中风而死?”
  文总管知其顾虑,点头道:“千真万确,那日老太爷中风,是小人陪着往胡公公府上去赴宴,到胡公公府上,正下车,老太爷就从车上栽倒下来,当时就不能动了,口眼歪斜,也说不得话,转回家来,请了好几个大夫诊治,连胡公公也派了两个大夫来,都说近年关了,应酬多,与老太爷连日饮酒脱不了干系。还有仵作的文书押在那里,三老爷若不信,可看了文书,亲自问问几个大夫和检验的仵作。”
  文总管是老太爷的心腹,他说的话必不是假,就怕有人暗中使诈,连他也没察觉。问完话欲回金粉斋,可巧撞见禄丰合伙的杜老板前来吊唁,陪着吊完,二人径转去柳月斋说话。
  那杜老板进门坐下,不等茶来,便苦着张脸诉说禄丰这三个月的艰难,“你家中有事,此事原该过一阵再和你说,可是眼下实在有些难以支撑,只能先告诉你一声。自从你去后,那些小户们不知哪里得的消息,说我们禄丰库银吃紧,只怕将来取不出银子来,都急着来取先前的存银。”
  听得文甫暗吃一惊,“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
  杜老板笑着摇头,“你说呢?这南京城,有哪家钱号会和咱们成为对头?”
  文甫自然想到燕恪,难怪泰定不收百两以下的存银,想是早就料到这些小民百姓听取到一些小道消息又没处证实,目光短浅,胆子又小,根本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泰定自己避开此祸,倒把风吹到禄丰这边来了。
  “凡是存银,是有定期的,定期不到,他们告官也告不着。”
  杜老板又无奈发笑,“他们情愿不要那点利息。唉,当时你带走三万两去了兰州,为了应酬这些人,库里的存银都取空了,我自己还填了六.七千两进去,没有库银,借贷没法再做,如今禄丰几乎是不能运转,你看你这里是不是能先垫些银子进去?”
  文甫暗笑,他真是小瞧了燕恪,眼下家里正是相争大业的时候,以燕恪的聪明,只怕众人都要吃他的亏。
  欲争织造坊,坊内诸多管事和织造局的那些太监大人,只怕少不得要打点。来日还有许多花钱的地方,他也不敢轻易将钱全拿去垫这门和人合伙的生意。
  “杜老板,我眼下也是分身乏术,你看我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也实在无心照管禄丰,本来禄丰也是全靠你经管,眼下我勉强可以垫一万两银子进去,别的事还请你多费心,撑到明年兰州那头还账,禄丰就能起死回生。”
  杜老板连连点头,“有一万就行,有一万撑着,慢慢把那些借贷的钱收回来,禄丰肯定有救。”
  文甫答应等老太爷出殡,就去茶行挪出一笔银子送去,说定后送了杜老板出去,这才转回金粉斋,径踅来正屋看陈茜儿。
  甫进屋内,虽然暖气烘人,四下里却是阴气森森。今日分明大晴,房内兀的这般暗?文甫环顾四周,才发现许多窗户都挂起黑布挡着,红晃晃地点了两只蜡烛,檀香扑鼻,长案上请了好几座泥像,各路菩萨,诸天神佛,还有些不认得的鬼怪。
  踅进卧房,只见银儿杏儿两个悄悄在角落里忙活,陈茜儿独自靠在床上,目怔怔望着帐顶上悬挂着的几枚折成角的黄符。一别三月,她像是又瘦了一圈,脸上白得全无血色,皮底下的肉也消减许多,雪白的皮肤坍下去,两腮凹陷,颧骨突出,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些什么,活像个蒙着人皮的骷髅。
  早先照升就来报过文甫回来了,银儿杏儿见着他也不惊讶,悄声走来跟前福身请安。文甫见陈茜儿呆呆地不为所动,也懒得理她,转又身踅到外头暖阁里坐着,只问银儿杏儿老太爷病故前后的事。
  银儿杏儿两个都说近来只在房中照顾太太,不大清楚,文甫只得又叫来罗妈妈问询,连罗妈妈也说没发现有什么蹊跷,他这才打消了疑心,便又问她三人茜儿的病情如何。
  罗妈妈叹气道:“老爷瞧见的不是?这几个月愈发重了些,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每日都是银儿杏儿哄着她吃两口。老太爷的事一出来,太太还强撑着去灵前守了半日,下晌晕倒在灵堂里,二老爷才说不叫太太去守了。”
  又问沁姐的消息,罗妈妈料到沁姐险些坠胎的事,兰茉八成是和他说了,忙赔笑道:“老爷放心,孟姨娘去了江浦县她姨妈家里养身子,老太爷那时候说家里人多事杂,叫她且在那头养胎,江浦县那头前几日还传话来说一切都好。老爷看是不是打发人将她接回家来?”
  听这意思,自从沁姐去了江浦县,茜儿并没再使什么诡计去那头害人。文甫放心下来,道:“这时家里愈发事多人杂,先别接她回来了,我自会叫人去江浦县跑一趟。”
  罗妈妈见他没话再问,顺势进卧房与陈茜儿请安。文甫在外头坐着吃了半碗茶,踅进卧房,听茜儿在问罗妈妈外头宾客的事,才知茜儿并没有疯,也没到说不了话的地步。
  可这会因禄丰的事烦心,更没有和她说话的兴致,连要盘问她沁姐的事,也都搁置一边,只例行公事地问她今日觉得身上如何。
  罗妈妈将茜儿扶起来一些,自往外头传饭。茜儿一双眼不看文甫,只盯着罗妈妈出去后,目光便呆呆地停在那片门帘上,半晌不搭话。
  银儿便代答一句,“太太今早起来,听照升先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太太听得高兴,精神强了些,前几天坐也坐不起来,老爷瞧,今日能坐起来了。”
  茜儿却垂头笑笑,“别说好听话了,瞧那块帘子落下来了,快挂起来。”
  文甫扭头看去,榻上挡窗户的黑帘子果然掉下一个角,漏进来一束晴光。银儿忙去将那个角挂上,阳光又收了出去,屋里又变得阴沉沉,茜儿动了动,从被子里将两条细瘦的胳膊抽出来,那袖管子几乎是平铺在背面上,文甫看得心一震,慢慢踅去对过榻上坐了。
  银儿招呼着杏儿退到外边暖阁里,文甫一人留在屋里,轻声道:“你身上有病,见见光也是好事,为何要将窗户都遮上?”
  倒没别的缘故,近来因老太爷的事,外头挂了许多白绸,茜儿眼下见不得这个,又不能撤,只好叫人在屋里挂上帘子,眼不见为净。她却懒得说,向他摇摇看一眼,无力地弯弯嘴角,“别说这些不要紧的了,你就不想问问我孟沁姐的事?”
  “我才刚问过了罗妈妈,既然沁姐和孩儿都无事,你也放宽心,好生养你的病。”
  真是大度,茜儿一笑,把脸偏正了,常日的胸闷气短,此刻颓然那胸闷是堵了满腔的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天。
  隔会听见外头在摆饭,罗妈妈打帘子请文甫出去用午饭,茜儿望着他出去,竖起耳朵听,有些微叮咣窸窣的动箸嚼咽声,在一片悄然中显得十分生动。
  不一时罗妈妈端了几碗精致菜蔬及一碗稀饭进来,银儿杏儿两个将炕桌搬来床上,又自出去服侍文甫用饭。罗妈妈挨床沿坐了,服侍茜儿。茜儿想是听见文甫吃饭的声音动了些胃口,不等劝就朝上撑坐起一些,埋头握起汤匙,先浅浅抿了一口稀饭。
  罗妈妈大喜,忙替她搛小菜,悄声道:“老爷一回来,太太也有胃口了,放心吧,老爷过问了孟姨娘的事,没半句责怪您的话,老爷还是惦念这些年的夫妻之情的。”
  茜儿朝前欠身,乱发中藏着微笑的苍白的半张脸,“罗香的事,老爷知道了没有?”
  “没听老爷问起,想是还没人和老爷说。”罗妈妈摇摇头,笑叹,“家里这个乱呀,老太爷停灵这些日子,哪日不是人来人往,招呼亲友们还招呼不及,谁还有空过问这些事?”
  茜儿却道:“这事还得叫老爷知道,老太爷没了,二叔不许侄女进家门,三叔好歹得替侄女说句话。”
  她怎么忽然有精神管起旁人的闲事来了?就为前几日罗香来求了她一回?罗妈妈心下讶异,转念又想,俗话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重病之人的心思多少会有些转变。便没多话,只点头应承,说明日就将此事告诉文甫。
  这头黛梦馆里,小楼刚说完敏知几时和路四回来的南京,又是几时从苏家辞工扶灵回海宁县。落尾给童碧一面盛汤,一面笑道:“奶奶放心吧,路四带了爷的话去泰定,已经从泰定的账上支了一千银子给她,老太爷知道后,也从家里的公账上支了两百两,大太太也从咱们大房的公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给她,还大发了两个小厮将她送去船上。”
  童碧还是不放心,喝着汤问:“那她走时,可给我留下什么话?”
  小楼道:“她说她先回海宁县安葬丁先生,安顿了父母,再回桐乡一趟。等事情都打点妥了,回头再来找奶奶。”
  童碧捧着碗睇一眼燕恪,“她既然说回头还要来找我,大概就是不怨你了。”
  兰茉也在这头来吃饭,端着碗叹气,“那丫头不是不懂事的,那时事发突然,她纵然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也是伤心的缘故,等心里的伤好了,道理自然就明白过来了。”
  童碧点点头,就怕到时候敏知找来,他们三个已不知往何处安身去了。好在易家在桐乡不会搬家,到时候还可暗暗叫人捎个信往易家去告诉她一声。
  小楼说完敏知,又说起罗香归家一事。原来苏罗香只比他们早十日回来。那时老太爷正值停灵七日,来吊唁者众多,罗香当初兀突突与人私奔,又兀突突自己回来了,二老爷二太太只怕传到亲友耳朵里不好听也不好看,便不许罗香到灵前祭奠,只打发她去梅兰居暂居。
  “大姑娘与人私奔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二老爷和二太太说,焉知老太爷中风是不是被她气的缘故,所以不许她回来,说是要等老太爷安葬之后,再商议这事。大太太不占理啊,再加上为治丧的事忙,也就没争,只派了素雨和两个小丫头去梅兰居伺候大姑娘。”
  兰茉恍然点头,“怪道我才刚回去换衣裳,就听院里的丫鬟在嘀咕罗香,我还想呢,怎么突然说起她来了。罗香回来了,那秦家的公子呢,也跟着回来了?”
  梅儿连忙摇手,将脑袋朝前歪来,“大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前日大太太去梅兰居问她,才知道夏天的时候,大姑娘与那秦相公想去苏州做买卖,包了艘船,可快到苏州的时候,连日大雨,连人带船都翻进河里了,秦相公淹死了,幸亏咱们大姑娘会水,游上了岸,在苏州修养了些日子,实在没活路,就只能回家来了。”
  小楼笑叹,“可见外头谋生多少辛苦,三爷和三奶奶这一路只怕也吃了不少苦头,先是丁先生,如今连昌誉也——”
  眼下又是老太爷的丧事,三人虽不是苏家人,到底在苏家住了两年,这一趟回来,都颇有些家亡人散之感。
  眼下童碧连看着这间屋子也有些陌生,像初来的时候,极不习惯,热汤饭吃了一大碗进肚,身上还是冷冰冰的,连云头边金灿灿的太阳也像是只放光,不放热。
  她心里唏嘘不已,早饭没来得及吃,这会午饭也只吃了一碗,就有些没胃口,见燕恪兰茉也不吃了,便叫小楼梅儿收拾饭桌。刚收拾完,穆晚云便打发江婆子来传话,叫燕恪童碧稍歇一会就去灵堂守着,免得亲友们不见他们夫妇,有闲话议论。
  燕恪少不得答应,“妈妈放心,您先去吧,我们吃碗茶换了里头的衣裳就去。”
  江婆子点头笑道:“还是三爷懂事,三奶奶,我也得嘱咐您一句,这几日可别嘻嘻哈哈的,也勤谨着些,就怕做得不好,一叫亲友们说我们大房不孝,二来,二老爷二太太还等着挑咱们的错处呢。我先去了,三爷和奶奶可得快着些。”
  旋即小楼梅儿端茶进来道:“姨娘,三爷,奶奶,江妈妈这些话倒说得不错。老太爷中风中得突然,家里的产业银钱,一句话也没交代就去了,治丧的事二老爷二太太好不勤快,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亲友们都夸他们二房既会办事又孝顺,一夜一夜换着守在灵前。”
  既然老太爷没留下明确的话,可见老太爷中风而亡并没多大蹊跷。不过正因没留下什么话,想必苏家的人又要为那些产业钱财争得头破血流。
  燕恪因问:“那大太太近日又是如何应对?”
  小楼道:“治丧的事,大太太插不上话,每日只应酬上门吊唁的亲友。不过她也厉害呢,除了三老爷的茶行,各项铺子产业,她都嘱咐过管事掌柜,不许家人支取银两,也包括她在内,还有账面每日都要送来给她和二老爷一齐过目。家里的东西进出,她也吩咐文总管派人紧盯着,还有鸿雅堂的库房,文总管叫人看得死死的。”
  兰茉笑着摇头,“她是怕家里家外有内贼,也二房的人在各项产业里头动手脚,怪不得听丫头们说,她这些日子每日都是三更才睡,想是点灯熬油的防着呢。我看家分不定,她是不会松懈的。”
  燕恪来到苏家,本来也是为等这一天,可这会却是冷眼旁观,全无心情,心下只盘算如何趁乱将他们积攒的那些银子运出去。
  加上兰茉的几千两,起码得装个二十来箱,这么些箱子往外运,家里的人肯定会有所察觉。一时没想出个周全的法子出来,江妈妈又打发丫鬟来催,燕恪便先与童碧换了衣裳先赶去灵堂那头守着。
  一看殿晖文甫也都来了,几人各怀心思在灵前烧纸。烧着烧着,童碧触景生情,又情真意切地哭了老太爷一场。
  如此忙活两日,老太爷下葬之期将近,这日下晌应酬完亲友,入夜后,趁兰茉过来,三人将小楼梅儿打发去歇了,阖上门来商议运银子的事。
  兰茉在熏笼前靠着手,忽然灵机一动,“再过三日老太爷就要出殡,到时候灯烛纸钱不计其数,不如将银子装在箱子里,和那些箱子混做一起,叫人抬出去?”
  燕恪摇头,“这法子不好,箱子虽多,可那些香烛纸钱能有多重,抬东西的小厮岂能分辨不出来?再则,两个人抬一口箱子,要买通多少人,岂能保里头没个人去告密?”
  兰茉坐回榻上点头,“你说得不错,是我粗心了。如今家里出入的东西盘查得太严,不单是大太太查检,昨日二太太还揪出个婆子偷东西,一个汝窑茶杯揣在怀里,出二门的时候就被看门的婆子给搜出来了!”
  他两个一时都想不出法子,童碧更没招了,默了半晌,嘟囔一句,“干脆这些钱不要了,咱们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不行!”燕恪兰茉齐道一声。
  燕恪知道她是怕动脑筋,拉过她坐在身旁,捏她的腮道:“别急,我总能想出法子。将来咱们出去还要开镖局还要置房子置地,都是要花钱的,总不能叫你跟着我风餐露宿,那我可真成个窝囊废了,还不叫那全安水奚落我?”
  置房置地?童碧从话中听出红红火火过日子的甜蜜来,挽住他胳膊一笑,“那听你的,钱还得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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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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