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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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运的是,她再也没有碰到那条讨厌的黑狗,不知道它是被警察逮捕了还是被流浪动物保护协会抓走了。反正怎样都比它在大街上恐吓无辜的路人强。
  此时月光静悄悄地洒在小路的地面上,佩妮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小路,钻进公寓的大门,一鼓作气跑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时,佩妮大口喘着气,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把房门推开一个小缝,侧身挤了进去。
  关上门,打开灯,多利早已等待在她的脚下,它看起来刚睡醒,佩妮整齐的床单上印出一只小猫蜷缩成一团的痕迹,多利走向它的猫抓板,将猫抓板抓出细碎的纸屑。等多利抓够了,便摇着它的尾巴,停在空掉的饭碗前,回头对佩妮发出了一声催促的喵呜声。
  所有的声音在此时都不如多利那一声的喵呜声来的响亮,佩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来到多利的饭盆前,将超市里最便宜的猫粮倒入她的饭碗里,看见多利低下头毫不在意地嗷嗷大吃,心中感到既满足又愧疚。
  其实她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安排,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多利等她太久。
  “它是我们这儿最优秀的捕手。”那位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姑娘对佩妮说,看着多利的眼神是骄傲的,但语气里又带了点遗憾。
  最优秀的捕手刚来到佩妮的小屋,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便敏捷地跳进了厨房,不出几天,夜间悉悉索索的声音就消失了。
  老鼠彻底得到了解决。
  但最优秀的捕手马上就无事可做了。
  声音消失的前几天,多利仍试图冲着佩妮还有厨房的下水道和墙壁喵呜叫,但下水道和墙壁以沉默回应它。最优秀的捕手只好拖着它的半节尾巴,无视佩妮的警告,跳上了她的床,百无聊赖地卧上了她的枕头,可只要窗外出现一丁点声响,它就要跃到书桌上,专注地看着窗外。
  “你要一定注意,封好窗,锁好门,优秀的捕手总是向往自由的天空,但不要给它任何机会。”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姑娘如此警示佩妮,“马路上有汽车,街角那些食物里你不知道有没有老鼠药。”
  “看见它的尾巴了吗?”她对佩妮说,“有时候,你必须要进行取舍。”
  佩妮关好窗,锁好门,把最优秀的猎手放在这间安全、封闭的小屋里。
  她是唯一陪着它的活物。
  多利吃完了她的晚餐,舔舔自己的爪子,冲佩妮拱起了脊背,露出它磨得尖锐的指甲。但这间房屋里已经失去了它的猎物。
  她不想让它等待太久。
  吃完三明治,佩妮洗好澡,坐在书桌旁。
  多利跳上她的书桌,专注地看着窗外的灯光,这些灯光中,它最喜欢会动的汽车尾灯。
  佩妮翻开了那本《山雀》,一连好几天,佩妮都沉浸在这个故事里,无法自拔。
  “风雪停了那天,山雀的翅膀已经愈合。它试探性跃出女孩给它搭建的巢穴。但它太久没有飞翔了,险些坠落到地上。”
  “但就在跌落至地面之前,它突然展开了它的翅膀——那双翅膀比老鹰还遒健,它越过水面,凌空而起。”
  “阳光太刺眼了,望着它的女孩忍不住落下眼泪。”
  第71章
  “所以,这就是你的故事?”那名男编辑对佩妮说。
  离佩妮不远处,数台打印机并成一排轰鸣,持续加热室内的空气。电风扇在佩妮头顶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扇叶切割吊灯的光芒,在男编辑的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但带起的风一点也不能缓解室内此时的燥热。
  佩妮可以感觉到细微的汗珠从自己的后背滑落,她想把她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可是那样就会暴露她被泅湿的后背和腋下,那样既不淑女,也不礼貌。
  因此佩妮只好忍受着因炎热涌出的汗水融化在她的衬衣上,变成冰凉的触感,贴在她的后背上。
  男编辑没有穿外套,白色衬衣的衣袖挽到了手肘上方。他靠坐在黑色皮革椅上,左手转动一支按动式圆珠笔,头微微向后仰,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从高处凝视着佩妮。
  黑色皮革椅一刻不停地转动着,佩妮看见他隐藏在灰色西装裤下的膝盖从这头转到那头。黑色的皮鞋交叠,以一种只有他本人才能懂的节律抖动着,鞋头原本光亮的漆皮上布满了一道道深色的折痕。
  佩妮提前清洗完咖啡壶,收拾好文件柜,请求艾丽卡今天能接替她关门关灯,与那些男人们挤在了同一趟下班的电梯里。
  他们的视线落在佩妮身上,但她顾不得那么多,高跟鞋急促地叩击在路面上,追逐街道前方缓缓落下的太阳。
  在太阳下班之前,佩妮终于赶到了那间杂志出版社的门口。
  为格朗宁办公室采购白纸、牛奶砂糖等杂物的时候,佩妮曾数次经过它。从门外往里面望进去,一页页排版精美的白纸从打印机的出口像雪花一样飞出来。
  现在出版社大门金属把手上映出佩妮的脸,佩妮拂去额角细密的汗珠,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衬裙,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激烈跳动的心脏,推开了大门。
  出版社的空气里是石墨混合机油的味道。那些打印机还在工作,座位已经空了一半,另外一半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些人。但那些人看起来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上来搭理她。
  佩妮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她的小说,深吸了一口气,走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座位。
  “属于布伦南小姐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佩妮,接下来该写属于你自己的故事了。”
  佩妮打开自己那本的黑色笔记本——因为更换新环境还有工作的种种原因,那本黑色笔记本曾被暂时搁置了一会儿。可等合上《山雀》的最后一页,她胸中那平静的湖水再次激荡起来,有很多话语堵在她的嗓子里。但一转头,只有趴在床上的多利半梦半醒地看着她。
  佩妮提笔落在了笔记本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再次膨胀起来,这次却不是因为纸币,而是因为那些浸透了纸面的墨水。
  不是魔法小女巫的故事,也不是布伦南小姐的故事。
  而是一个完整的,独属于佩妮的故事。
  “劳驾。”佩妮说。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左手举着一支钢笔,眉飞色舞地对他邻座的女人说着什么。佩妮的声音打断了那个男人的交谈,他转身看了过来:“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要找编辑。”
  “编辑?你要找哪位编辑?”男人的身体微微前倾。
  佩妮愣住了,塞拉菲娜只说要找编辑,可是要找哪位编辑?
  佩妮一时语塞,看见那个男人审视的眼睛,佩妮心下有一些慌乱。但她强压下那些感觉,将那本黑色手稿轻轻放到了他的桌子上,尽量平静地开口:“是这样的,我写了一本小说,我想找编辑,看看我的小说能不能出版。”
  “那有预约吗?”视线落在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上,男人放下了左手的钢笔,前倾的身体落回到黑色皮革椅上,双手交叉合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佩妮。
  预约?佩妮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露出茫然的神色。但是看见男人的表情,佩妮觉得自己一定失败了。
  那个男人指着佩妮身后说:“写作可不是儿戏,女士。一般来说,如果您要向我们出版社投稿,需要在那儿先领一张预约表格,预约流程也张贴在那儿,诺,看见那边的黑桶了吗?”
  佩妮回头,一个长方形的黑桶摆在大门的旁边,刚推门进来的时候,佩妮以为那是一个垃圾桶。因为无论从外形还是材质上来说,它都和街边的垃圾桶一模一样。
  “拿一张表单,填好你的信息,最重要的是不要弄错你的通讯地址。再从黑桶的旁边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我们公司的员工相当贴心,这些东西都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把你的表单和手稿放进去,然后,砰——”那个男人做了一个投掷的手势,“把文件袋投进去就好了。”
  佩妮的直觉告诉她,她不想这样做。
  “那请问预约的话,时间大致到了什么时候?”佩妮对那男人露出一个微笑。
  “差不多两个月后吧。”男人撇了撇他的嘴,“这个世界上有相当多自称作家的人,每天产出数不尽的东西。审稿就像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你审的下一篇稿件究竟出自人类之手,还是他们家中的猫狗跳上了书桌,拨弄没有放回墨水瓶里的钢笔在纸上留下的笔画痕迹。噢,我说的肯定不包括女士你,起码你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人。”
  男人认为自己开了个十分有趣的玩笑,他大笑出来。但佩妮笑不出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她的胸口,翻滚着,撕咬着她。但佩妮强压下了它们,尽量礼貌又真诚地对那个男人说:“但是这篇小说我写了很久,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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