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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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看起来翅膀受伤了,蜷缩在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上,轻啄着它的羽毛。
  现在它飞走了,张开它的翅膀,冲向那阴沉沉的天空。
  它会再回来吗?
  还是一去不回头?
  生命总在继续,死亡不可避免。
  她送别那些人。
  送别陌生的,送别熟悉的。
  在国王十字车站,送别莉莉和詹姆。
  冬天的车站并没有多少人,只有一层白色的雾气若隐若现地笼罩在站台上。
  走进石墙前,詹姆停下来回头看着佩妮。
  “嘿,佩妮,戈德里克山谷,在英格兰的西南部。那里有阳光,一个广场,有几家不错的店铺,一个邮局、一家酒吧、还有一个小教堂。”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在假期,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和小天狼星都会在那里。”
  莉莉站在詹姆的身边,当莉莉出现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不由地追随着她。
  佩妮当然能明白那眼神的含义。
  佩妮点点头。
  她送别他们,看着他们消失在石墙后,继续他们的旅程。
  佩妮转身。
  “佩妮!”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下一秒,有人从背后牢牢地抱住了她。
  第一次来国王十字车站,站在这里,她也从石墙里奔出来,抱紧她。
  “别回头!”身后的人说,她红色的头发落在佩妮的脖颈间,使她感觉有些痒。但她无法回头,因为那双抱住她的手。
  “莉莉永远爱佩妮。”身后的人说,“永远。”
  那双手松开,佩妮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一辆蒸汽火车在此时停在了站台上,悠长的汽笛声划破站台安静的空气。
  佩妮慢慢回头,石墙前只剩下空茫茫的雾气。
  她走出国王十字车站,德思礼在外面等她。
  他站在他的黑色轿车旁,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佩妮时,他把烟抛到地上,抬脚踩灭了它,随后为她拉开了车门。
  德思礼陪她去警察局签署剩下的文件。
  他看起来对那些流程相当熟悉,他接过那些繁复的文件先看一遍,确认无误后再递给佩妮签字。
  警察局的灯光仍然刺眼,但德思礼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的白光。
  最后一站停在佩妮的公寓门口。
  德思礼显然想说些什么,佩妮拧动门把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在等德思礼的话。
  但德思礼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空间让给了佩妮,转身走进楼道的阴影里。
  感激、愧疚,还有一种如同火车站的雾气那样空茫茫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内心。
  生活总在继续,死亡不会停止。
  这是她的生活。
  她转动钥匙锁扣,推开了房门。
  屋内漆黑一片,冷风透过打开的窗帘灌进屋内。
  黑暗中她听见厨房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她很久没有听到了,衬着房间又空旷又安静。
  佩妮心里一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她把多利遗忘在了这里。
  她离开时匆匆忙忙,没有给多利备下足够多的水和食物。
  她一连离开了许多天。
  “多利?”她试探性地喊叫了一声。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不时被冷风刮起的窗帘,徒劳飘荡着回答她。
  她匆忙奔到窗户旁,纱窗上赫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冷风就从这里灌进来。
  优秀的捕手总是向往自由的天空。
  它为她停留在这间只有她存在的小屋里。
  但她忘记了它。
  它从洞的这头跃到那头,挣脱束缚它的空间,前往一个更大的天地。
  那根紧绷的弦在她脑海里猝然断裂,一瞬间好似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流了出去,使她开始软弱起来。
  多利——
  她转头退出她的房间,跑下楼梯,楼梯因她的奔跑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昏暗的电灯在她头顶闪烁。
  多利——
  她一边奔跑,一边呼唤。
  天上开始下雪,将路灯,街道都覆盖上一层白色。
  雪落在她的头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回应着她的徒劳无功。
  她停下来,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生活。
  生活总在继续,死亡不可避免。
  谁在同她开玩笑。
  为什么?
  一个温暖的外套落在她的身上。
  “发生了什么事?”
  是德思礼,还没有走远的德思礼,他追上在雪地里奔跑的佩妮,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了佩妮的身上。
  她抓住德思礼的手,试图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其实这没什么,只是一件小事。
  她在葬礼上表现得如此从容不迫,但是为什么眼泪……
  眼泪却在此时流了下来。
  “猫不见了。”
  她听见自己上牙磕着下牙,打着哆嗦说。
  佩妮再次坐在德思礼的汽车里。
  车窗外雪更大了,一片一片白色雪花连成白茫茫的雪海。
  但这辆汽车里却开着暖气,封闭狭小的空间充盈着温暖和明亮的光线,像是海洋里的一座绝对安全的孤岛。
  她把自己收拾好,穿着德思礼的外套,捧着一杯热可可。温度透过指尖,一路传递至她的心脏。
  德思礼坐在右座的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份薯条还有热狗,直视着前窗视野里白茫茫的雪。
  “不要担心。”他说,“我跟这一块的动物收容所都进行了沟通。如果他们见到了那只没有尾巴的猫,他们会随时联系我。”
  “街头有为流浪动物准备的安全屋,会有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定期检查水和粮食的情况。”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温度使人昏昏沉沉。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机会,”德思礼的视线从前方移到佩妮的脸上,又转而落在他的方向盘上,吞吞吐吐地说道:“但是佩妮……”
  “一开始也是因为一只流浪动物对吗?我想想,好像是一只黑狗,我遇到了你。”他说。
  “从我见到你的那天开始。”
  “你的金发,你说话的语气和神态。”
  “还有那天,你在我袖口和领口绣的金色的花朵。”
  “在我小时候,我的母亲也会这样给我和玛姬缝上这样的花朵,但她的手艺没有你的好,我发誓。”
  “直到后来她躺在病床上,再也无法为我和玛姬拿起针线。”
  “噢,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佩妮,你在格朗宁办公室,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留意到那台打字机。”
  “后来每天早上我经过那台打字机,你的手敲击在键盘上的声响,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音乐。”
  “你那么真诚,你有思想。”
  “命运总是反复无常,人们向命运索要什么承诺,命运一概不理,只会在一些想不到的地方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我父母去世时教会我的东西。”
  “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命运也带给我惊喜。”
  “我知道这个时间可能不太合适,但是我还是想说……”
  “给我一个机会……”他看着车窗,左手紧张地摩挲他下颌新长出来的胡须,他的视线转过来,又在佩妮望过去的时候移开,“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他说。
  车窗上因为温暖结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窗外是纷飞的白雪,天地的一切都因此界限消失变得模糊起来,好像只有这个温暖安全的空间里一切才真实存在。
  佩妮伸手,拂去她那一侧车窗上的薄雾,窗面模模糊糊反射出她的金发,她平凡的面容。
  她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呀,你看见了我。
  一直跟着你的我。
  我知道你想向我质问什么。
  你想起了诺拉对你说的话是吗?
  ——佩妮,我们会不会也在哪个故事里?我和你,我们也是被创造出来的人物,冥冥之中有一只笔也在撰写我们的命运。
  ——你看了那么多的故事,在那些已经出版的这些小说里,你提前看过结局了,你知道仁慈的作者会赐予她们幸福又美满的结局,你会有惊无险地到达最后的终点。但佩妮,在我们的小说故事里,你怎么保证撰写我们故事的那支笔,一定能够我们带来一个美好的结局呢?
  嘿,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也不要这样看着我手上的那支笔。
  我的笔只记录,忠实记录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
  而你的命运不由我安排,在我落笔前,在宇宙被创造前,早已被写就在了另外一本书里,另外一张白纸上。
  你是不幸的。
  因为洪水有时候决堤,决堤在别人身上,只是这一次不幸决堤在了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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