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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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善怀先前在厨下忙的团团转, 没功夫寻思别的,满心都是如何摆弄那些菜,一样一样在心里排布妥当, 却是把景睨这个“威胁”给淡忘了。
  外间唐谅尚未走远, 一歪头, 看见小妇人不大的那只手往外探来, 倒像是要找到什么东西或者人来相救一般, 却又很快被抓着压了回去。
  唐提辖叹气: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不吃荤的和尚一旦破了戒,可真是比猛虎都骇人。
  他正要出外, 忽然间杜五掐着筷子走进来, 粗声粗气、急吼吼地问道:“小嫂子呢,不是说还有菜么, 怎么还不上来,厨房又没有人。”
  杜五的注意力都在饭菜上,满桌的东西,他几乎包揽了一半,先前全心全意埋头苦吃,横竖景睨有唐谅看着, 不用他多操心。
  唐谅忙对他摆摆手, 正要同他出去,便听到屋内是善怀叫道:“夫……”
  一声“夫君”还未叫出来, 便给堵了回去。
  杜五爷后知后觉,瞪大豹眼,指了指里头,唐谅笑着小声道:“没你的事儿,你先去吃别的, 回头自然还有。”
  “十九哥真是……”杜五琢磨着,想不出什么好词儿,便只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唐谅忍笑,连推带拍地在他肩头搡了一把。
  等杜五爷出去,唐谅却向着大门口走去,一时没留意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从桌边走过。
  里间,善怀正要大叫“夫君”,景睨哪里给她这个机会,善怀本满心气愤,所以不顾一切要叫王碁来,谁知才张口,他就堵住了,竟好似玩的上瘾。
  善怀本来的愤怒就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般,被他打的零零碎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奈无力。
  景睨趁机低声道:“你别乱嚷,我就放开。若是乱叫,我就亲。”
  善怀本就是个和软性情,只是先前被他挤逼的弄出几分火性来,可偏偏景睨不跟她硬碰硬,只用无赖手法,善怀被他折腾的生生没了脾气。
  “我……”善怀试探着开口,见他并没再凑过来,才道:“我不叫了,你不许再……欺负人。”
  景睨道:“我哪里有欺负你,本来只是想跟你好生说几句话。”
  “又说什么话?”善怀皱眉道:“我没功夫,灶里还有火呢。”
  “管他呢,就算烧糊了,也叫他们照吃。”景睨不以为意。
  善怀却很着急,这会儿天大地大,都不如她的锅灶大:“什么话,你快说。”
  景睨只是寻了个借口,不过……他心里确实也有一件事,便道:“方才那个老婆子对你很不好,你也受得了?”
  善怀想不到他会提这个,依旧不以为然地道:“她是婆母,应该的,而且,婆婆对我也没有很坏。”
  景睨哪里知道,在善怀看来,杨老太还真不算是最坏的那种,何况也不跟自己一起住,竟是谢天谢地。
  “你倒是好脾气。”景睨“嗤”了声。
  当时他暗恼,手指用力,竟把个酒杯生生捏碎,才打断了老婆子的絮叨。
  善怀往外看了看,闻闻是否真有烧糊了的味道,随口道:“又说这些做什么?这同你有什么干系?”
  景睨望着她,又有种要敲她榆木脑袋的冲动,微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看着王碁也不是你的良人。”
  “你……”善怀满面恼色:“你怎么又来胡说了,夫君好不好,难道我不知道?”
  景睨屏息:“你知道?你知道他对别人比对你好么?”他终究忍不住,干出挑拨离间的勾当。
  善怀不以为然地把那个“嗤”还给了他:“我当然晓得,那是夫君心善,他也从不瞒着我。”
  景睨咂了咂嘴。
  善怀感觉这个动作有些危险,趁机道:“夫君虽然心善,却也很厉害,你……你不要再胡闹,不然我是真的要告诉夫君,他必会同你算账,怕你吃罪不起。”
  景睨竟无言以对。
  告诉王碁么?王碁若知道他对善怀做的那些事,对他自个儿是绝对没有任何损失的。
  就算跟王碁交情不深,景睨却把此人一眼看到底了。
  虚伪好面子的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后下作无耻,偏是这种人,越是适合往上爬。毕竟朝堂上“衣冠禽兽”诸公,都是不遑多让。
  而且,先前高粱地里善怀遇袭的情形,他看的清楚。
  从头到尾,王碁不关心善怀如何,相比善怀的安危,王碁最在乎的是他自己的脸面。
  她伤着脸,他连碰都不曾碰过,面上甚至透出嫌弃。
  假如善怀敢把同自己的事情告诉王碁,景睨可以保证,按照王碁的揍性,最后遭殃的绝对不是他景无端。
  王碁绝不敢针对他,因为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不会蠢到那种地步。
  那么……
  可惜善怀……不知道。
  景睨的眼神阴晴不定,一刹那,想到一种可能,假如善怀说破了此事,她必定会被王碁所嫌恶,到那时候,举人夫人她只怕是做不成了……也许还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跟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景睨的眼皮跳了两下。
  最终,景睨长叹了声,仿佛投降般道:“罢了,你不要告诉他。”
  善怀眼睛微亮。她哪里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景睨都想了多少事,她只以为他想通了,赶忙抚了抚衣裙,道:“你怕了就好,我夫君若是发起火来,很吓人……”
  本来善怀对景睨也是又惊又怕,可是看着他的脸,他大概、是比她小个几岁,万一王碁真不饶他……何苦呢,善怀竟有些不忍心。
  殊不知,景睨怕的并不是什么王碁。
  景睨是怕了她,生怕她作茧自缚,陷入不可知的死地。
  门口处人影一闪。
  景睨眯起眼睛,却见一个小孩子从门外闪出来,嚷嚷道:“善怀?善怀?”
  善怀趁机忙答应道:“来了,在这儿。”
  还好景睨这次并没有堵她,善怀还未出门,就见大原撅着嘴叫道:“我要吃肉,你弄那么些好东西,也不叫我。”
  善怀摸摸他的脸道:“我还想你今日怎么没来,是不是闻见味儿来的?”
  这会儿景睨负手走到善怀身侧,打量着大原。
  大原的眼睛里流露警惕之色,当初他落水垂死,这个人远远地看着,就静静看着他沉入水中,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何况……还有高粱地里的那回事,当时景睨那眼神,像是能活撕了他。
  景睨却表现的像是第一次见到大原一样,问道:“你这孩童,怎么竟直呼她的名字?”
  大原一扬首道:“那又如何,难道我叫不得么?”
  景睨微微倾身打量他:“小小的孩儿,这么多坏心眼,留神长不高。”
  大原后退半步,靠近善怀身旁,鼓足勇气道:“我听说阴天打雷,专挑那些长得高的坏家伙劈。”
  景睨双眸微睁,笑道:“好小子,有胆,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
  大原扭头对善怀道:“你听见了,他自称’爷爷’,家里头一定三妻四妾,也许孩子都有了。”
  善怀听两个人斗嘴,也是诧异,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一照面就不对付似的。
  大原就罢了,毕竟是个小孩子,景睨……善怀摇摇头,罢了,横竖别来搅扰她就成了,她还有一大桌子菜,先前还揉了面,准备擀面条吃,毕竟本地的说法是“上车饺子下车面”,就算对景睨有什么想法,但到底是王碁的脸面,善怀自然打起十万分精神,不敢怠慢。
  她急忙拉住大原道:“别磨牙了,跟我到灶房去,给你留着好东西呢。”
  大原立刻转怒为喜:“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又特意地瞥了眼景睨。
  景睨倒吸了一口冷气,眼见善怀拉着大原出门,他便也迈步跟了上去。
  善怀拽了大原进内,便从橱柜里端出一个巴掌大的盘子,上面放着切好的几块卤牛肉,白切肉,炸豆腐等物,各色都只有一点,但耐不住东西多,就堆得满满当当。
  大原看的喜欢:“都是给我的?”
  善怀把盘子塞到他怀中,小声叮嘱道:“吃吧。我就预备着你来呢,慢点吃,待会儿还有蛤蜊豆腐汤,就着擀面条,可香了。”
  吩咐了这句,便又去灶膛里添了一把火,洗了手,又去揉面切面。
  大原口水如涌,几乎等不及吃她的手擀面了,之前他曾经借王碁的光儿吃过一回,面条又劲道又香,浇头更是鲜美的叫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了,他舔舔嘴唇道:“只要能够每天吃到你做的面,给个皇帝都不换。”
  善怀正挽起袖子,下死力揉面,闻言噗嗤笑了,道:“那是你吃的好东西少,才这么说,等你长大了,见的东西多了,自然就知道我做的东西也是寻常。”
  大原摇头如拨浪鼓:“我是说真的,以你的手艺,若是开个小饭馆,必定每日的人都挤破头。”
  他吃了一片肉,却又拎了一片,走到善怀跟前,举起送到她嘴边。
  善怀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就行了。”
  大原很清楚她的性子,谚语上说,荒旱三年,饿不死厨子,便是说厨子因行动便利,常常偷吃,用以自肥。
  可善怀是个认真的人,从小养成的习性,不该自己拿的东西她绝不会去动,虽然成亲后跟王碁两个单过,但她一心都扑在王碁身上,有了好吃的,都先紧着王碁,从不好吃贪嘴。
  更别提这些金贵的肉菜了。
  大原明明看见她小小地舔了一下唇,索性把那肉怼到她唇上:“快吃。别叫人看见。”
  肉蹭在嘴唇,善怀的脸上略有点羞赧,却终于张开口叼了去,一时舍不得咽下,却还对大原道:“你自去灶下帮我看着火,慢慢地吃,不用再给我了。”
  大原正欲应声,忽然扭头看向门口,只见景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微微歪头看着里间,确切地说,是在看着善怀。
  大原本来吃的正香,看见他,顿时影响到了胃口似的,咀嚼的力度都轻了不少,看看景睨,又看看善怀,却见善怀因为嘴里有一块肉,半边香腮微鼓,面上笑容格外的甜,又因先前抬手擦脸,脸上碰了一点白面,看着倒是更显出几分俏皮可爱了。
  大原打量着景睨的那灼灼的眼神,倒仿佛比灶下的火还烈,竟又让他想起之前在高粱地里见过的那一幕,心里很不舒服。
  目光转到灶膛上,大原面上透出一抹狡黠笑意,便冲着景睨道:“哥哥别只管干看着,若真这么喜欢看,你便来帮着烧火倒好。”
  大原话说出口,自己心中几乎笑的打滚。让这种一看就知道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烧火,简直像是让金枝玉叶当街卖艺般荒唐,这下还不碰他一鼻子灰?也该识趣走了吧。
  谁知景睨扬眉,竟自走了进来:“烧火?倒也容易,至少不比做饭难学。”
  灶膛前放着一个小板凳,善怀先前在那坐着添些干草细枝、还有些麦秸、玉米杆之类。
  善怀方才听大原叫景睨烧火,也知道他玩笑,便只看着,哪想到景睨真的会进来?而且竟坐下了。她的脸上笑容淡去,多了些紧张之色。
  景睨捡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送到灶膛里,觉着此事容易,便又抓了几把麦秸草送入,谁知手还未来得及退出,已经被火舌卷了一下,他急忙撤手,却见灶膛里冒出浓烟来,原来竟是一把抓的太多,把火都压死了,只见烟,不见了火。
  善怀满手的面,不能即刻帮手,急的只顾劝阻:“你不必动……”
  大原端着盘子,心里笑的痛快,眼珠转动,促狭鬼地撺掇道:“快拉旁边的风箱……一抽一送就好了。”
  景睨正不知所措,闻言不疑有他,见左手边真有个箱子似的大家伙,中间一个把手,正是前所未见之物,他怀着好奇,用力一拽,果真见那些烟都被抽回去了,景睨大喜,又向内一送到底。
  善怀见势不妙,已经忙叫道:“快别动那个……”
  景睨不明所以,明明自己做的极好,为何又叫别动,尚未反应,只见一股烟带着火,从灶膛中猛扑出来。
  得亏景睨身手敏捷,虽是坐着,却也是大马金刀,此刻施展铁板桥的功夫,上半身猛地向后倒仰,才堪堪地避开了那暗器似的烟火。
  直到烟火退了,景睨不疾不徐,慢慢地又直了身子,面色纹丝不变,更不见什么窘迫难当之色。
  这一招功夫极其利落漂亮,连存心想看他出糗的大原也看呆了,竟忘了取笑。
  目光扫过景睨劲瘦的腰肢……啧啧,劲健柔韧,曲如弓直如剑,收发自如,到底是如何练得?
  善怀本已经跑了过来,生恐他被火燎着,蓦地见他如此出神入化的身法,戛然止步,心里又开始怦怦跳,好不容易接受了他不是狐狸的事实,看见这一幕,心里又在打鼓。
  景睨抬眸看向善怀,眼底一抹笑意。
  善怀深呼吸:“你、你不用……大原是跟你开玩笑的,你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动手的?”
  景睨看她脸膛红红的,袖子挽了半截,露出雪白微润的手臂,又因系着围裙,越发显出那细腰跟……
  他哪里就爱好烧火了,不过是因为看见她忙碌的样子甚美,所以竟也生出一种想参与其中的心思。
  大原反应过来,有些悻悻地。但他知道景睨不好惹,只仗着自己是小孩儿,同他逗趣几句就罢了,若是过了分就不妙了,毕竟在大原看来,这人分明是冷心冷肺冷血无情,不知为何竟在善怀面前伪装的如此随和。
  善怀坚决不肯让景睨再在这里,若给王碁看见,自己指定是又要挨一顿呲哒。
  景睨见她着急,这才起身,不料迈步之时,靴子碰到柴草中一处硬物。
  察觉异样,景睨俯身,手在柴草中一划,便将那物拎了出来,却是沉甸甸石头所造,大概半个小臂长短,圆墩墩,一头粗圆,一头略收着,这般物件他是瞧过的,太医院的药杵便是如此。
  “怎么柴草里会有这个?”景睨疑惑,抬眸看善怀问道:“也是捣药用的?”
  善怀的眼睛睁大,脸颊上莫名红了,嘴唇抖动说不出来,大原却道:“什么药杵,这是蒜杵子,家里捣蒜用的。”
  大原又对善怀道:“你怎么把这蒜杵子丢在那堆柴火里了,还好没砸到脚。”
  就在此刻,王碁去而复返。
  先前王碁陪着杨老太出了门,特意走开几步,才道:“母亲为何贸然前来,若是需要母亲出席,我早派人去请了,何必多此一举?”
  杨老太略觉委屈,加上方才在里头骂善怀的时候,偏偏那“金童”的酒杯就碎了,没骂痛快,心里憋闷,便道:“我只当你太忙了忘了叫我,所以自个儿来看看……倒是我来错了。”
  王碁知道她糊涂,不想同她细细辩论,何况里头还有客。
  只是以杨老太的性子,不镇唬住她,只怕还不甘心。于是道:“您来就罢了,何必对贵客说那些话,您可知道,那位小郎君,是知县大人都要礼敬三分的?您上去就说什么给人家说亲,哼……他那样的人物,什么大家闺秀找不到,需要您提?可知何其冒昧?他没动怒,已经是给了儿子一点薄面了。您若还胡搅下去,他回去跟知县大人说一声,我还能在县衙待下去么?”
  杨老太这才变了脸色:“这这……我只当那是个毛头小子,才多大点儿的年纪,怎么就那样了得呢……”
  王碁道:“难道我还说谎么?难道我愿意低人一头?”
  他这句却是真心,老太也听出他语气中带着的愠怒,顿时哑口无言。
  杨老太铩羽而归,方才在王碁跟前一句话不敢说的三媳妇终于开了腔:“唉,白白走了一趟,连一口肉都没捞着吃……他们满桌的酒菜,哪里吃的完?大哥哥只顾自己乐呵,也不想想家里人。”
  “吃吃吃……回去吃//屎去,也堵上你的嘴。”杨老太骂。
  正在这时,只见邻居门口,曹媳妇头上缠着布条,正还探头,三媳妇诧异,便问怎么了,曹媳妇捂着头支吾道:“原本是风大,刮下一片瓦,擦碰了下而已,还好没有大碍。”
  三媳妇正要细问在哪里刮下来的,忽然见曹媳妇努嘴。
  两人转头,却见另一个方向,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走来,王家门口,王碁本正要进门,猛地见到她便止步了。
  杨老太嘴里喃喃地骂:“这狐媚子又跑出来现什么眼?”
  三媳妇叹道:“别管人家狐不狐媚子,横竖人家一张口就有肉吃。”
  曹媳妇经验何其丰富,听了这句,顿时想歪了,忍不住笑道:“可不是么?应有尽有,还管饱呢。”笑的太欢实,扯动头上的伤,疼的连连吸气,可就算如此,仍是舍不得回家去躺着,定要看看热闹才好。
  王碁回身迎着秦弱纤,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秦寡妇柔柔弱弱道:“大原跑出来……我心想他来了这里,就过来看看。”
  王碁眼神有些暗沉,刚要问一件事,奈何不是说话的地方,时机也不对,便道:“你也不用找,他要是在这里,定然饿不着他。你先回去,回头我去找你。”
  秦寡妇闻言,这才向着他柔顺可人地一笑:“真的?那我可等着了。”
  王碁却没有往昔一样含情脉脉,只淡淡点点头道:“回去吧,别叫人看见了不像。”
  打发了人,王碁转身却见唐提辖站在门槛内,眼底含笑。
  王碁面色微变,有些忐忑,唐谅却主动开口:“果然王兄是我辈楷模,我就觉着似你这般风流才子,必定会有几个红颜知己,果然如此。”
  王碁本讪讪地,被他这一句话说的,倒像是什么大光荣的事,当即一笑摇头道:“不过是邻里邻居的罢了。”
  两人入内,却发现景睨竟然在灶房中,各都一惊。
  尤其是王碁,看景睨手里还提着个蒜杵子,不知如何:“十九郎君为何在这里?可是有什么吩咐?”
  景睨抚了抚那蒜杵子,道:“先前喝多了酒,心里泛酸……听说这里有好汤面吃,所以过来看看。”
  王碁笑道:“原来如此,这个确实……”见他提着那蒜杵子玩来玩去,便看向善怀道:“可是要捣蒜?还是芝麻盐?如何能让贵客动手?”
  大原不等景睨出声,抢白道:“才不是,这东西掉在柴草里,是他捡起来的,谁让他动手了。”
  “啧,”王碁了然,摇头对善怀道:“忒也粗心了,这么大又沉的东西,竟能掉到那里去,赶明儿做了当家主母,也这么忘魂失道的?”
  善怀的脸上通红,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却并不去碰那蒜杵子,只转身又忙着去切面了。
  王碁皱眉,念在她捯饬饭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当着景睨的面儿,不便再斥责。
  景睨却笑道:“当家主母可不在乎这玩意儿。”玩够了般,将蒜杵子放在灶台上。
  王碁呵呵:“君子远庖厨,此处烟熏火燎十分不便,十九郎君且去外头坐等,片刻就好。”
  直到两人出去,善怀才松了口气。
  王碁哪里知道,这蒜杵子不是无意掉在那里的,而是善怀故意扔在那里,指望藏起来眼不见心不烦的。
  从那夜在县衙之后,这三个字就一直在善怀心里出现,她实在想不通那是个什么东西,可却有些无法面对自己家里的蒜杵子了,一碰到,就会想到那晚上模糊中自己半是握住的,简直如避蛇蝎。
  正杜五按捺不住,知道善怀在灶房,闪过来问什么时候有面吃。
  大原见她打量水缸旁边摆着的那一包蛤蜊,便道:“你会不会撬蛤蜊?你要是会,便帮善怀把这些蛤蜊割开,这样就快一些。不然她万一伤了手,恐怕连面汤也没得喝了。”
  善怀本不敢惊动客人,但这种花蛤蜊皮厚坚实,又扁扁的十分光滑,需要用刀子对准了缝隙慢慢地别开,是个精细又有点儿危险的活儿。之前善怀在娘家弄这个,确实也不留神滑了刀口伤到手过。
  谁知大原这句话,问到了行家,杜五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上前,将那堆蛤蜊提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薄薄的匕首,先用清水洗过,才挨个开始撬,他看似粗豪,但手上功夫极为敏捷,一开一个准,几乎都没有耽搁,莫说大原,连善怀都看呆了。
  大原忍不住道:“好利落的手法,杜爷之前莫非是个卖海货的?”
  杜五哈哈大笑,道:“虽然不是,却也差不多,之前干过劁猪的买卖。”
  大原虽人小鬼大,但“劁猪”,却有点超出他的理解:“什么叫劁猪?”
  杜五噗嗤一笑,却问善怀道:“小嫂子,还有什么事吩咐么?你做的菜实在好吃,若有吩咐千万不要不开口,我着急等着吃呢。”
  他开了一堆蛤蜊,已经帮了大忙,杜五索性立在这里等着,善怀先去做了浓浓的一锅蛤蜊蛋花豆腐汤,只闻着味,杜五就要香迷糊了,也不怕烫,央求善怀先给他舀了一碗,果真那味道鲜美的要把舌头都吞了。
  又下了整整半大锅的面,捞出来,每人一碗,用蛤蜊汤做浇头,众人都吃的只顾吸气,满桌只有吸溜面条的响动,连说话的声音都不闻了。
  连景睨都吃了一大碗,又喝了碗蛤蜊汤,倒也是别样的满足。
  这一场本是午饭,结果从正午,一直吃到了日影西斜,兀自意犹未尽。
  杜五拍着自己的肚子,感觉今日肚皮跟着自己享了大福。
  只是酒足饭饱,也该启程了。这次王碁学乖了,按照他先前的脾性,必定还要谦让几句,比如“不如留下晚饭”或者“在家里歇息几日”之类的客套话。但他领教过这些人的厚颜无耻,万一自己开了口,他们便顺杆子爬上来,那自己是留还是不留?
  这瓦房虽不算太简陋,但也不过两个房间,成何体统。
  但这些人是不管体统的,于是这次王碁的嘴闭的比被杜五爷撬过的那些蛤蜊还要紧,硬是一句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提过。
  临行之前,唐谅在景睨耳畔低语了几句,两人对视片刻,唐谅便一点头,去拉了王碁,不知说什么去了。
  景睨则趁着这个功夫,来至灶房。
  善怀忙了大半天,起先是做菜,现在是收拾残局,何况送客这些事不必她到场。景睨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她兀自不曾发觉,只顾擦洗碗筷,清理锅灶,直到他咳嗽了声。
  善怀惊得一颤,忙回头,见是景睨,不由握拳抵在胸口:“干吗?”
  景睨看着她因为劳作而有些红润微汗的脸颊,压过桃花,他的喉头微动,终于道:“今晚上……”
  善怀一听这个,眼珠瞪得溜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张手往旁边探过去,似乎要找个衬手的兵器,不料偏偏摸到先前被景睨放在锅灶上的蒜杵子,她下意识握住,当发现是什么的时候,又跟烫手似的赶忙扔了出去!
  景睨原本没有多想,只是看着善怀举止这样反常,那蒜杵子倒像是个活物会咬她一般……他本就是个七窍玲珑的人,蓦地想起之前自己从柴火堆里捡起此物的时候,善怀的反应就很奇怪,他微微一震,前后的事一琢磨,仿佛明白过来,唇角不由地上扬。
  善怀早就满面通红,不敢面对他,便转过身去,捂着胸道:“先前说好了的……你、你不能再……”
  景睨原本想跟善怀说的,是王碁的事。
  原来方才唐谅告诉他,王碁约了秦弱纤,两人今夜必定相见。
  景睨本来想告诉善怀,假如她不想被蒙在鼓里,今晚上大可以跟着去瞧瞧,自然一切真相大白。
  但话到嘴边,倒像是有十匹马拽着他的舌头,景睨无法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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