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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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王碁没想到, 王桓竟会找到自己的租房。
  他明明没告诉别人自己住在哪儿,就算写信给金沙县的县令报平安之类,也未曾透露具体地角, 毕竟若是不知情的人还罢了, 可但凡来过京城的, 便知道他住的地方何等的偏僻, 不是个体面所在, 又何必张扬呢。
  王碁没想到,自己没透露的事,早给王渼暗暗地托人捎信告知家里了。
  杨老太惦记儿子, 何况王渼还有家室, 当然要告诉他们让其安心,只是没想到, 杨老太过于“思念”王碁,又因为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妇道人家,便托人找到了王桓,告知他王碁在京内的住址,逼迫王桓或者写信、最好是寄点东西钱财之类过去,给王碁他们补补。
  王桓只是随口应付, 记住了地址, 没想到竟然会派上了用场。
  其实王碁很不喜欢王桓找到自己,要是全须全尾的还罢了, 偏偏受了伤,血呼啦的差点把他吓死,得亏王桓是入夜后摸来的,没多少邻舍看见。
  他讨厌王桓给自己找麻烦,还是那种不可知的大麻烦, 只是王桓说要找景睨,这却打动了王碁。
  之前被抓入西城兵马司,多亏了唐谅把自己“救”出来,王碁深感京城没有人脉实在不行,只是唐谅很忙,自己也正抓紧苦读,自然没什么交际,如今现成一件大事送上来。王碁少不得替王桓跑一趟,至少也算在唐谅面前露露脸,显得更像是自己人一般。
  王碁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竟会是塌天大祸。
  看着景睨,王碁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哎呀,十九郎君……没想到竟在这里见着你了。”
  景睨的手中还拿着那刚才从柱子上拔下来的小匕首,轻轻地敲打着掌心:“我这人不讨喜,王教谕怕是不太愿意看到我吧。”
  王碁呵呵一笑:“哪里的话,我从上京以来,许多次都想见十九郎君一面,可你贵人事忙……呵呵……”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景睨手中的匕首上。
  方才里间那一幕,王碁不能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也是一览无余,因为在景睨来到之前,他已经到了。
  在望见兵部的那位堂官的时候,王碁便已然心惊,等看到老当益壮的吴都督来到,打量那老将不可一世的气势,他恨不得拔腿逃走。
  他没想到,会看到景睨一脚把人踹飞的奇景,那样高大威武气势十足的都督,虽然年纪大些,可要打死几个青壮都不在话下,何况论起官职的话,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应该还在景睨之上吧?
  他居然敢,居然敢……
  原本还想着看景睨吃点儿亏,没想到越发震碎自己的肝胆,等到看景睨一滴水珠杀了那出言不逊的将官,王碁整个人都麻了。
  想逃走,没来得及。
  景睨缓步走到他的跟前,道:“你是……陪着王桓一起来的?”
  “啊不是,”王碁心神不属,本能地回答,说完后眼神闪烁,又忙道:“呃……我是不放心,又自己跟了来。”
  景睨盯着他,笑道:“王教谕还是这么……手足情深啊。”
  王碁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景睨端详着他,王碁看着比先前仿佛清减了些,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缘故:“听说王教谕这番进京,身边儿还带着你的……”
  王碁对上他的眼神,其实景睨只是淡淡地望着他,但王碁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会被割伤的感觉,清清嗓子道:“哦,是……我的三弟,家里不放心,便叫他陪着。”
  “不是还有一位么?”景睨仿佛漫不经心,一边儿往前走。
  王碁真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西城兵马司,而不是陪着他一起往前,但脚仿佛自己生了主意,竟然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呃,十九爷指的是……是纤娘吧,唉,没法子,孔圣人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原本没想带她,是她自己胆大妄为跟了上来,她一个女子,总不好不管。”
  景睨嗤了声,依旧带着三分笑:“好福气,只是,教谕不是已经和离了么,难道就没有想着把人家扶正?”
  王碁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忍不住又细看了景睨一眼:又来了,这种怪异的感觉,他怎么会关心自己的房中事。
  但这么一眼,却让他一惊,他发现景睨的脸上,似乎有几道痕迹,看着、却仿佛是手指印……
  不不不,王碁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敢打这位爷呢,必定是因为之前睡觉的时候压出来的褶子。
  他赶忙把这荒谬绝伦的想法消弭,笑了笑:“先贤说了,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在下虽然做不到先贤一般彪炳千古,但如今功不成名不就,却也不急于想这儿女之事。”
  景睨垂眸道:“她竟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倒也是对你一往情深了。”
  王碁微微窒息:“呃……我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想来感情是比寻常要深厚一些的。”
  心中不由又胡思乱想:难不成景睨,看上了秦弱纤?不然为什么从最开始就问起她,显得很在意似的。
  可看着这少年清艳殊绝的眉眼气质,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瞎想什么。
  景睨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因此刻已经到了王桓歇息的院落。
  屋外有人看守,屋内是唐谅命人请来的大夫,跟两名心腹的人牢牢守着,仿佛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景睨走到床边,低头看去,见王桓面无血色,颈间明显一道伤痕,可见情形之危急,景睨打量了片刻,一言不发走到外间。
  王碁原本跟在他的身后,这会儿还在端详王桓,微微地有些出神,并没跟上。
  景睨瞥了眼,未曾理会,正此刻唐谅从外走了进来,原本脱臼的手臂已经复位,只是仍旧有些疼,稍微僵硬。
  面对面,唐谅无法忽视景睨面上的手指印,尴尬,惊心。
  虽不知发生何事,却忍不住替善怀捏一把汗。
  景睨生得白皙,稍微有点痕迹就很明显,何况是这么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但他又不敢死死地盯着看,只能假装不在意,低低咳嗽了声:“那老爷子伤的有些厉害,叫人抬回去了……”
  吴都督口口声声说当初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无碍,还想叫人拆门板把王桓抬走,没想到确实是抬了,可抬的是他自己个儿。
  唐谅苦笑道:“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景睨不以为然道:“他不是还活着么?”
  先前因敬他三分,屡屡退让,谁知这般不知进退,又赶上今晚心情不佳,可就算如此,那一脚也只用了六七分力道而已,不然吴都督哪儿还有命在。
  唐谅哑口无言,只说:“其他都督府的那些人都光着赶了出门,消息只怕很快传开,恐怕又会有人弹劾十九爷了。”
  天色虽还早,不至于引发轰动围观,但这种大事是瞒不住人的。
  景睨道:“这些日子……”顿了顿,脸色又沉了几分,冷笑:“没怎么顾得上闹事,他们好像都觉着我’改邪归正’了似的,不干两件天怒人怨的,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名声呢。”
  唐谅一叹,看了眼里间:“真不知道王桓身上有什么天大的事,背后人自然不会是这位吴老爷子,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有这么大能耐指挥得动?假如真牵扯到那样的人,是不是有些太棘手了?”
  景睨却反而饶有兴趣地笑了:“棘手才好,棘手才有意思,打起来才有劲。叫人去查一查先前有什么人去找过那老头,这老家伙这么早来,一定有人登过门。”
  唐谅同他心有灵犀:“已经派人去了。王桓明日应该也能醒来,到时候就明白了。”
  景睨抱着双臂,目光却投向王碁:“他是后面来的?”
  唐谅应道:“是,报了信后,我跟他去把王桓抬了回来……没想到半个时辰后他就来了,说是放心不下。”
  本来唐谅是随口回答,说完后忽然觉着不对:“怎么了?哪里不妥当?”
  景睨道:“王教谕可不是那么手足情深的人……他是、在那刺杀者离开后才来的?”
  唐谅微怔,眼中慢慢透出几分骇然:“是。”
  景睨对上他的眼睛道:“你带人去接王桓,此事必定被人知晓,倘若先前那刺杀者失败了,兵部的人也未必成功,在吴都督来之前,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想着多一重准备?”
  “可是他、他不至于吧?”唐谅话刚出口,便咬住了舌尖。
  偏在这时,王碁也走了出来,仿佛担忧般问道:“二弟他,当真无碍么?我看脖子上那伤口差点儿……”
  唐谅看了眼景睨,心中七上八下,终于又恍若无事地笑道:“不要紧,王二弟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逢凶化吉。就是……王兄,他昏迷前没跟你说别的么?”
  王碁道:“我当时看到他,几乎吓傻了,他好似嘀咕了什么,也没听清楚,好歹听见叫来找你们。”
  “找到这里自然无碍,”唐谅颔首道:“是了,眼见天色不早了,王兄不如先行回去,莫叫王三弟跟你的红颜知己等的心焦。”
  王碁脸色微变,勉强道:“不、不用着急,我好歹得等二弟醒来才能安心。”
  “这也是人之常情。”唐谅答了这句,转向景睨道:“十九爷,天明还有事,不如去偏房里稍微歇息片刻,这里叫他们看着就行了。”
  景睨答应了声,看向王碁道:“失陪。”
  王碁忙拱手:“十九郎君请便。”
  景睨去后,王碁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唐兄,十九郎脸颊上是什么?”
  “啊?什么?”唐谅装傻。
  王碁当然不敢说怎么像是手指印,便嘿嘿笑道:“没事,大概是我看错了。”
  唐谅不动声色,又端详了王桓一阵,也自退出。不多时,那两个亲兵跟着离开,老大夫年纪大了,早靠在旁边的榻上睡了过去,那小童子也在打瞌睡。
  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鸡鸣,窗棂纸上稍微透出了晨光。
  王碁坐在桌边上,全无睡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屋里屋外一片寂静,便蹑手蹑脚走到了床边。
  望着王桓紧闭双眼的模样,王碁口中喃喃:“你到底是手足,还是仇冦,好事便找不到我身上……只管把那滔天的祸事引到我的头上。”犹豫再三,他伸出手,向着王桓颈间探过去。
  东城宅院中。
  善怀在一声高亢的鸡鸣中醒来。
  因为宿醉,头隐隐作痛,只是喝了药,症状自然好了很多。
  只是刚刚醒,脑中一片混沌,竟不知身在何处,连昨天的事都忘了大半。
  正扶着额头发怔,清荷听见动静赶忙入内:“娘子……”查看她脸色,见似无碍了,心中欢喜:“娘子你好了?”
  善怀听她问的古怪:“我怎么了?”
  清荷心头一紧,不敢主动提昨儿的事,只道:“没什么,娘子身上哪里不舒服么?”
  善怀对上她的目光,心底掠过昨日的情形,猛然警觉:“我……”低头看向身上,却见自己只着中衣,外头的衣裙不知何时不见了。
  清荷即刻察觉,忙道:“那套衣裙有些脏了,奴婢自作主张,昨儿晚上替娘子脱了下来,拿去洗了。再说睡觉穿的那样厚,也不舒服。”
  善怀听她说是她脱的,松了口气:“是、是么,有劳了。”
  她有些犹豫,依稀想到九福楼,酒馆,而后……却断断续续的,只记得是景睨带自己过来的,但后来发生了什么……脑中沉沉的,竟不记得了。
  忽然想到一件:“刚才我听见好清亮的鸡叫声?是隔壁谁家的?”
  清荷听她说的这个,不由笑道:“哪里是隔壁,是咱们宅子里的。”
  善怀疑惑:“我的鸡,不会这么叫,这样叫的……是公鸡。我没有……”
  清荷忍不住捂住嘴笑了,道:“娘子有所不知,之前十九爷命人把那两只母鸡带来后,便自言自语的说什么有母鸡自然要有公鸡,不然两只母鸡太孤单了,所以叫手下们去寻了一只红冠金羽的大公鸡,可威风了呢。”
  善怀的眼睛都瞪大:“什么,找了只公鸡?”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来不及再想昨日的事,赶忙下地要去看看。
  清荷早把衣裳给她准备好了,正是先前知县夫人给置买的那套紫花棉的淡黄衣裙,于是忙忙地洗了脸出门。
  才到了院子里,迎面就看到那高高的山子石上,站着雄赳赳的一只大公鸡,火红的冠子,金红色的翎毛,尾巴却是深碧透绿的,油亮油亮,果然威风凛凛。
  先前就算在村子里,善怀也不曾见过这样威武的公鸡,而在底下,两只母鸡正在假山旁边乱刨寻觅吃的,看见善怀出来,其中一只便冲了过来。
  清荷打量那母鸡亲人之状,笑道:“娘子,碧桃先前也曾问我,之前没有公鸡,怎么母鸡也能生蛋呢?”
  善怀摸着母鸡的毛羽,道:“母鸡天生就能生蛋,不过……要是孵小鸡的话,是需要有公鸡的。”
  清荷惊奇:“那这样的话,以后这院子里岂不是就有小鸡了?”
  善怀笑道:“说不定。”说了这句,心中猛然想起一件事:“哎呀,我要快回店里去。”
  原来善怀突然想起,今儿是张虞候家老太爷的寿辰,昨儿虽做了不少喜饽饽,但还没齐全。清荷闻听,道:“碧桃担心娘子会惦记此事,所以一早就跟冬梅去了店内,娘子放心吧,还是在家里多休息一日。”
  善怀心头一动,迟疑着问:“十九爷呢?”
  清荷见她主动问起来,便道:“娘子昨晚上身子不适,十九爷守了大半夜,担心娘子看他在这里不受用,所以吩咐我好生照看,他自己去了……还让我告诉娘子,叫你好生住在这里,他……不会再来打扰娘子。”
  善怀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他……”
  清荷有些不太愿意说这些话,但是是景睨的吩咐,她道:“十九爷……只是一心想娘子好,许是用错了法子,不过他自己说了不会再来,他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不会更改的,所以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心尖上好像被谁揪了一下。
  正在这会儿,假山上的大公鸡又屈起脖颈,大叫了声,倒是把善怀几乎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望着那只正慢慢踱步的公鸡,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那只小奶狗,被放在门房那里照看着,清荷抱了来,比先前又大了一圈,只是还在练习爬行,可看这长势,应该是不出几日就能乱跑了。
  小狗的眼睛浮现雾霾般的淡蓝色,鼻子水汪汪的,很是可爱,看见善怀,仿佛认出来了,便哼哼叽叽。
  善怀抱了一阵,在脸上蹭蹭,爱不释手。
  门上早就备好了马车,善怀乘车来至骡马市街口,下车后沿街向内。
  街市两边的店家,自然也有不少认得她的,往常见着,偶尔还会打声招呼,但是今日,气氛却有些古怪。善怀总觉着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开始她觉着是自己多心了,可将到店铺之时,抬头,却看见旁边相识的一家米线店内,似是两个食客模样的,正嘀嘀咕咕,其中一人戳了戳对面,那人便回过头来看向她,面上透出一股很微妙的神色。
  可更让善怀错愕的是,这米线店门口上,竟然多了一口锅,看着眼熟,走近,竟也是一锅的热汤饼。
  店内的掌柜见她面露诧异,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向娘子来了,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热汤饼好不好?”
  善怀张了张嘴:“不用。”
  她皱眉往前走开,身后却听见不知是谁啐了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还以为是个好的,谁知却是水性杨花,先前因不守妇道被人休弃了,昨儿却还跟哪里来的小兔爷勾勾搭搭的不像话呢!”
  善怀惊怒交加看向说话的方向,却见几个男男女女捂着嘴笑。
  今日铺子里的人似乎少了很多,却多了两三个流里流气闲汉模样的,眼神里透着不怀好意。
  齐安上前:“娘子来了。”对她使了个眼色,同她入内,身后却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声。
  此刻偏厅内,冬梅跟碧桃已经开始做喜饽饽,厨房里周师傅也在忙。善怀道:“我刚才路过面线店……”
  齐安点头:“我也看到了,不打紧,随他们去,倒是不知是什么人,传了好些不中听的谣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自然管不了,我也不会在意,难道听见蝲蛄叫便不种庄稼了么。”
  “这话很对,”齐安笑,又低声问:“昨夜,十九爷、没为难娘子?”
  善怀微微恍惚,只想到清荷的话:“啊,没有……我好像睡着了。”因为吃了药的缘故,加上又没有忙着熬夜刺绣,这竟是她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齐安深深看她:“这就好。”
  上午,善怀跟碧桃冬梅,把给张虞候家的喜饽饽做了出来,张家自派了人来取,又送了谢仪。
  只不过,热汤饼前所未有的剩下了半锅,倒是隔壁的米线店内的都卖光了,小伙计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很是愤愤,道:“简直太坏了,他们竟然做的跟我们一模一样,价钱也都一样,还送一碗米汤呢,以前相处还算不错,竟做这么不地道的事。”
  周师傅道:“这件事有些古怪,第一,这里卖吃食的店铺,都是在官府记录在册,又有行首管束的,每家做什么都有规定,怎么他们就突然破例了?”
  善怀的这铺子种种,都有颜垂缨吩咐人办,所以这些她竟不晓得。
  周师傅又道:“还有,我算过向娘子的这热汤饼,只勉强算是不亏本罢了,他们家竟然还能这样,除非他们并没有加胡椒跟鲜肉,才能赚些,不然想不通他们明明有自己的生意,怎么还要出力不讨好地占一脚。”
  众人也都冥思苦想,莫知所以。
  小伙计道:“我也要了一碗喝了,有胡椒,虽然比我们的少,肉也有……”
  碧桃哼道:“别看现在他们这样,谁知以后怎么样,我看他们的主意就是先不计成本地把我们的生意抢走,若是把我们挤兑倒了,他们自然就不用加那些贵价的,兴许还能涨价呢。”
  小伙计又偷偷看了眼善怀,小声道:“娘子,我还听他们,散播些胡话,我差点没忍住跟他们打起来。”
  冬梅挽起衣袖,气愤愤道:“是谁,我们一起去打死了完事!”
  齐安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对善怀说道:“这谣言一夜之间就散播开来,这件事……我看没有别人,多半就是茶馆里的陈婆跟那苏员外。”
  善怀起初也没想过这一宗,被他提醒,想起和离的事确实只告诉过他们两人,顿时愕然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安一笑:“这还能怎样,娘子一再拒绝了苏员外,他岂会死心?得不到,自然就想毁了……”
  冬梅跟碧桃的眼中都透出怒色:“好个无耻小人。”
  周师傅皱皱眉:“别急,他们要真敢这样,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这话怎么说?”冬梅疑惑地问。
  周师傅笑笑:“这铺子是谁家的?他们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人,看着吧,他们这是自找死路。”
  小伙计也眼睛一亮:“是啊,我只顾生气去了,竟忘了这个……哼哼,要是给三爷知道了,只怕他们哭都没地方哭。”
  齐安看了眼善怀,轻轻咳嗽:“既然如此,流言的事却是可以先放放,热汤饼……要如何处理倒要好好想想,剩下这么多,咱们自己喝也喝不完,何况明日后日……或者干脆不做了?反正如今店铺也开起来了,这个东西也不赚钱,且累,叫他们玩儿去吧,咱们不奉陪了。”
  周师傅也点点头:“娘子,如今有喜饽饽的生意,中午晚上也有招牌的菜色,你拿主意就行了。”
  善怀看了看时辰,忽然道:“这个要做的,非但要做,我还要再做一锅,就是要劳烦大家了。”
  众人忙道“哪里劳烦”,又问明明无人来吃,为何还要做。
  正在这时,一个白发老者走进来,见屋内少人,笑道:“诶,我今天莫不是来晚了?”
  小伙计忙迎出去,认得是熟客,快手快脚上了一碗热汤饼,老头儿说道:“我看旁边也有卖的了,不过我鼻子最灵,那一家的不成,料不足,味儿不正,我还是喜欢吃这里的。”
  小伙计不由笑道:“还是您老人家识货。”
  善怀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约约想起昨夜九福楼中,十四夫人的那句话……景睨在开张那几日,自己掏了银子叫人来捧场。
  她深呼吸,到厨下准备材料,不多时,便叫周师傅跟他的徒弟照看店内,两个小伙计一个抱着锅子,一个抱着炉子,善怀提了水桶,冬梅拿了各种料,一起出了门。
  齐安实在好奇,便交代了周师傅几句,自己跟上。
  前两日善怀去采买调色的时候,特意往前走了一路,远远地看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许多运粮船靠岸,岸上等候的苦力们便一拥而上,络绎不绝。
  善怀带着几人来到码头,摆好炉灶,生火,当场便做起热汤饼来,材料都是准备好了的,刚刚爆锅就传出一阵香气,周围的抗包的苦力们有的在等待,有的才退下来,起初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等闻到味儿,不由都看过来。
  善怀动作飞快,叫人眼花缭乱,不多会儿,咕嘟嘟的一锅热汤饼便做好了,香气更加浓郁,尤其是桶内的汤,乃是先前熬肉骨头熬出来的高汤,何况还有鲜肉,此刻肉香跟胡椒的气味缠绵,呼啦啦,一堆人围了上来。
  只是这些做苦工的,背一袋粮食十文左右,通常又不舍得花销,比如之前善怀便看到他们蹲在路边上啃干硬的杂面窝头。
  此刻虽然被那香气引得垂涎欲滴,却不敢轻易开口,只怕太贵,冬梅敲了敲手中的铜盆,道:“才出锅的热汤饼,两文钱一碗,好喝又管饱。”
  大家一听见两文,不敢相信,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上前:“真的两文么?不骗人?”
  大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对襟破烂衣衫,露出精瘦双臂,善怀微笑道:“不骗人,你要尝尝么?”
  少年望着她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这样慈和,竟丝毫疑虑都没有了,忙点头。
  善怀舀了一大碗给他,少年的眼睛都直了,赶忙从自己的搭绊里取出两文钱,端着碗,也不顾烫便吃了口,胡椒的微辣跟鲜肉的香气冲入口腔,好久不曾尝过肉的滋味了,满足的感觉在胸中漾开,眼泪几乎涌出来。
  瞬间无数人围了上来。
  善怀当初跟颜垂缨说做热汤饼的初衷,便是因为看到一个苦力蹲在地上,被窝头噎的伸长脖子。
  只是才开张,万事开头难,直到如今,总算算是实现了“一小步”。
  那些本来面无表情或者愁苦地等在路边的苦力,有了好吃食,脸上的光,掩都掩不住。小小码头短暂地沸腾了一阵,直到锅都被刮干净了,还有许多人没吃上。
  众人围着善怀,询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再来,能不能多预备一些。
  虽然善怀已经想过好多次这么做,但毕竟没试过,直到现在才又露出笑容。
  冬梅伶牙俐齿地,在旁边替她回答,小伙计们则告知那些苦力,店铺在何处,叫他们得闲可以去坐。
  此时,就在十数丈开外,一个看似巡逻之人,皱着眉头往这边走,他正是码头上的管事,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在这里“站住脚”的。
  可还未等靠近,身前便多了一个人,抬手将他挡住。
  那管事本不以为然,一转头看见来人,忙止步,后退躬身:“三爷?您怎么……”
  颜垂缨身上披着披风,戴着文士巾,一副书生打扮。
  他微微挑唇:“陶六,把眼睛放亮些。”
  陶管事疑惑:“三爷,您的意思是……”
  颜垂缨望着前方站在人群中的善怀,天然浅黄色衣裙,帕子包头,最寻常的装扮,却是最不寻常的人。
  头顶的阳光照着锅灶的烟气,显出一团白雾般的微光,她的笑容这样温柔醇美,不至于颠倒众生,但却叫人一见难忘。
  “那是……”颜垂缨目不转瞬,温声道:“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天二更了哦
  小景:谁是你的人,你这个小贼,骗子,轻薄狂徒!
  小颜:我就说我就说,你来咬我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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