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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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景睨猝不及防, 发现那只公鸡实在过于作威作福,竟把好好地两只母鸡欺负的如此狼狈。
  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大公鸡隐隐占了上风, 在景栎的身上“咬”了好几下, 公鸡的尖嘴十分厉害, 幸而是隔着衣裳, 否则一定会像是那小奶狗一样被啄破。
  饶是如此, 景栎还是疼的叫唤起来,大原见势不妙,只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拉着他就逃, 谁知那公鸡见大获全胜,越发不可一世, 就要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大原狡猾,见景睨就在几步远,便拽着景栎跑了过去。
  景睨正在吃惊两只母鸡的遭遇,见他两个被啄的落荒而逃,又觉着好笑, 谁知那公鸡紧追过来, 红冠绿羽,俯冲而至的模样, 简直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好家伙,冲我来了!”景睨不慌不忙,只等那公鸡到了跟前,飞身而起扑击过来的瞬间,出手如电, 竟不偏不倚捏住了那公鸡的脖颈。
  刚才那大杀四方的公鸡突然被扼住脖颈,还试图蹬动锋利的爪子,景栎在景睨身后叫道:“十九叔小心……”
  景睨手上稍微用力,公鸡便翻了白眼,爪子抖动,失了章法。景睨回头看了眼两个小家伙:“连只公鸡都打不过,平日里还耀武扬威的,不嫌丢人?”
  景栎忙道:“我们哪里比得上十九叔身手出众身法敏捷?要有十九叔的功夫,别说一只公鸡,就算一群也不怕了。”
  大原在旁边撇撇嘴,大看不上他这阿谀奉承的样儿。
  景睨故意把手中的公鸡往大原跟前一怼,吓得小孩儿顾不上嘴硬,慌忙后退。
  此刻颜傾抱着小狗走了过来,道:“十九爷,你要怎么处置这只公鸡?要是不管它的话,恐怕它会一直欺负这狗儿,会把它啄死也不一定。要不然……我帮你养着这只狗?”
  景睨听他开头几句,还以为颜傾是真心为这狗子着想,谁知后面神来之笔。不由笑道:“你这小子,想抢我的狗?”
  颜傾再怎么老成,毕竟是个孩子,脸皮薄,顿时红了脸:“不是……”
  大原看不得颜傾受“欺负”,便道:“他说的也没错,你若不管的话,这狗子不白白给害死了?”
  景睨笑道:“我也没说我不管,你忙什么?”
  “那你想怎么料理?”
  景睨看看手中被扼住了命运脖颈的大公鸡,思忖道:“这么好看,杀了可惜,不如关到笼子里,做个报晓鸡也好。”
  说罢,叫了个仆从过来,将鸡丢过去,让弄个笼子把鸡关起来,免得再祸害两只母鸡跟狗。
  自己又抱起母鸡,把凌乱的毛儿稍微整理了一下,喃喃道:“本来想给你们找个俊俏郎君一起过日子,没想到竟是个恶霸,反让你们受了苦。”
  不远处廊下,碧桃看着这幕,听了这句,不由偷偷笑了。
  黄昏时候,善怀睡起来,看看天色已经暗了,几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是早晨还是傍晚。
  忙起身下地,来到外间,却惊见碧桃跟清荷两个正在炕上刺绣,地上桌子边却是大原,正在灯下写字。
  大原的脚边上,小狗儿伤口敷了药,正趴在窝子里睡着。
  听见动静,大原回头:“你醒了?”忙跳下地,上前抱住。
  善怀惊喜,摸着小脑袋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先前景睨不许他们吵善怀,三个小的玩了半天,颜府跟侯府都有人来催,颜傾跟景栎只得先各自回家,又约定了明日一起玩儿。
  他们去后,大原便自发地摆出了书本跟笔墨等,不用人催,自己开始做功课。
  景睨本来答应了皇帝今日要回宫去的,如今哪里舍得回去,便吩咐了宫人回去禀告,免得皇帝等的焦心。
  善怀又问大原有没有吃晚饭,大原怕她跟着忙,先前早吃过了。
  碧桃跑去厨下,亲自端了热着的饭菜上来,又打开一个彩盅道:“这人参阿胶乌骨鸡汤,是十九爷特意吩咐做的,还叫熬了燕窝粥,每日早晚,叫娘子喝上一碗,把身子养好。”
  大原道:“他还挺上心的呢。”
  善怀在祥福里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燕窝”,只知道很名贵,刚要拒绝,大原拉住她的手道:“你也是该补一补了。可别像是那两只母鸡一样,被欺负的无精打采。”最后一句,低低咕哝不清。
  善怀诧异:“说什么?”
  此刻,景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自然是上心的,自个儿的娘子当然要好好疼。小子,你学着点儿吧。”
  善怀听了这样的话,微窘,大原嘟着嘴扭开头,喃喃地哼了声:“不要脸。”
  碧桃早跑过去打起帘子,景睨入内,看了看屋内,走到善怀身旁,叹道:“他骂我呢,你也不管管?这么小的孩子不好好教导,将来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
  善怀觉着大原并算不上“骂”,而且大原也不是个爱闯祸的性子,但竟有点担心,便看向大原道:“不许学坏。”
  “我没有,”大原嘟囔了一句,又瞪着景睨:“多大的人了,竟还学小孩儿告状。”
  景睨笑道:“我不告状,难道叫我打你骂你?惹的她不高兴,最后还是我吃亏,你当我傻么。”
  大原跺跺脚,景睨又道:“何况我现在也算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当然不能随意被人欺负。”
  “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大原嚷嚷:“竟说的你多委屈一样?”
  景睨向他使了个得意的眼神。
  善怀偏没看见他气大原,只忙开解道:“好了好了,没什么事,不要吵闹。”对景睨摇了摇头,叫他少说两句,又拉着大原道:“快让我看看你写的字。”
  这会儿清荷已经麻利地收拾了东西,跟碧桃退了出去。善怀去桌边看大原练字,景睨则上了炕,靠在被褥上,打量着两个人。
  这几日他在宫中,度日如年,每每地痛不欲生,今日回来后见了善怀,才觉着又活了过来,身上的疼痛都随之减轻。
  这会儿看着她两人,竟莫名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大原写了两张字,善怀又欣慰又羡慕:“越来越好了,可见师傅教得好,你也用了心。”
  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只顾忙碌,竟没有顾得上学字,这会儿连大原的一半儿都比不上,又有些惆怅。
  大原得了夸奖,自然高兴:“我们之中写得最好的是颜傾,不过颜傾说,他家里写得最出色的是颜三爷呢。”
  善怀惊奇:“是三哥么?”
  大原特意看了眼景睨,果然见他神色变得警惕,小孩儿抿着嘴,开始报仇:“是啊,不过三爷深藏不露,所以外头知道的人不多呢。我听颜傾说,好些大官儿求三爷一个字,都求不到的。”
  果然,善怀想到自己店内的匾额以及灯笼上的字,另外还有书包上的那个小小专属标记,不由道:“三哥真是的……这样大的人情,怎么还得了。”
  景睨越听越觉着刺挠,不由咳嗽了两声,谁知忘了自己颈上有伤,假咳嗽带动真痛,顿时捂住了口。
  善怀忙转身:“怎么了?怎么咳了起来?”当即忘了所有,只忙扶住他,轻轻给他顺气。
  大原本来想说他是装的,可是看他的脸色不对劲,又想起之前的传言,便心虚地没做声。
  景睨顺势靠在善怀身上,道:“你只顾同他说话,不理我了,我心里难受。”
  善怀一愣,当着大原的面,觉着不像话,便小声道:“别胡说。”
  大原磨了磨牙,本来还想再写一阵儿的,听了这话,打了个哆嗦。又见善怀还没吃饭,便把书本收拾起来,又抱起狗儿,气哼哼地出门了。
  景睨见碍眼的终于走了,心里才受用,催促她吃东西。
  善怀忧心道:“你真的不用再叫个大夫看看?”
  景睨笑:“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快好好吃饭,我方才已经吃过了。”
  善怀喝了一碗汤。撕了些鸡腿肉,吃的很香甜,见景睨只管望着自己,便舀了半碗汤送到他唇边。
  景睨因喉咙的伤一直在养,这几日不太爱吃东西,先前只喝了半碗没什么调味的海参灵芝粉熬的白粥,此刻见状,便低头随着喝了一口。
  善怀道:“好喝么?”
  “不如你做的。”
  “我从没做过这样好的东西。”善怀有些出神:“比如上回去施押官家里,他们酒席上的东西,有的我听都没听过。”
  景睨不以为然:“别看名字气的唬人,多数都是个名头好听罢了。”
  善怀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先前我请教过周师傅,才晓得什么南北咸甜之类,等我学会几道,做给你试好么?”
  景睨见她还想着自己,又高兴起来:“行,横竖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
  外头清荷进来,将碗筷取了去,道:“燕窝要待会儿再用么?”
  景睨知道善怀睡了一下午,一时不会困倦,便道:“正好,过半个时辰再喝。”
  清荷应承去了,善怀道:“对了,我刚要说,不必弄这么多好东西给我,我用不着的。”对她来说,能吃饱了就是最好的,哪里巴望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你怎么用不着,我可不想你……”景睨想到那两只母鸡,又细细看看善怀面上,见她脸色丰润,确实比先前更美了,才放心笑道:“总之我要把娘子养的白白胖胖才好。”
  善怀嗤地一笑,又左顾右盼去找自己的针线活,景睨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忙把她拉回来:“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算是日理万机,也抽个空陪陪我才好,别整日一心二用的。”
  善怀却皱着眉道:“陪你做什么?要只是说话也罢了,不许做别的。”
  景睨正想到自己的那几本“珍藏典籍”,气氛如此之好,很想跟她灯下共同研读研读,听了这句便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莫非你也是在想?”
  善怀惊道:“你别恶人先告状。谁在想?何况你今天在马车里……已经有过了,为你身子着想也不能再胡作非为。”
  景睨伏在她身上,哼唧道:“那不是没尽兴么……”
  “什么叫尽兴?你还想怎么样?”善怀双眼圆睁,赶忙推开:“我同你说,就只有今儿那一次,以后再也不许了,倘若叫人听见了,还活不活了?”
  “怕什么……”
  “你是不怕,我可没你十九爷这样的厚脸皮。”善怀叹气。
  景睨忍笑,重新将善怀拥入怀中:“说正经事吧,大原那小子嘲笑我没名分,先前府里老太君也催我……说我讨不到媳妇,没出息。”
  善怀噤声,微微低头。
  景睨道:“你总是说你在想,到底要想到何事?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或许是两全齐美。”
  善怀迟疑着,问是什么,景睨便道:“你只是不想昭告天下罢了,所以不如就先悄悄地在官府那里过了明路,有了记载,我们就是光明正大的夫妇了,但外头的人又不知道。以后等你觉着时机合适了,再行大婚之礼,天下皆知,如何?”
  善怀的脸上开始涨红:“还可以、可以这样么?”
  “只要你愿意,明儿就去办。”景睨紧紧地望着她。
  善怀的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响。景睨拦着她,靠近,双眼在瞬间变得幽沉:“难道,你不愿意嫁我?不愿意做我的妻?”
  此刻室内无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善怀微微抬眸,望着灯影下的少年,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望,以及一丝担忧之意。
  目光垂落,又看到他颈间依旧围着的貂鼠领子,善怀抬手,小心翼翼地给他解开,灯光中,脖颈上的青紫,越发吓人。
  景睨握住她的手,悬着心:“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呢,别折磨人。”
  善怀抬眸,轻轻地点点头。
  景睨一下子坐直了:“你……答应了?”
  没来由地,善怀的鼻子发酸,嘴唇翕动,终于道:“你……不许辜负,不能抛弃我,不许……喜欢上别人……不然我就……”
  景睨没等她说完,便吻住她的唇,唇齿相交,他察觉到一丝湿润从善怀眼中滑落。
  良久,景睨缓缓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道:“不会辜负,不会抛弃,只喜欢……向善怀一个人,从始至终,至死不渝。”
  善怀听见一个“死”字,急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相信,信你还不成么?”
  景睨握住她的手,又重新将人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此刻,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一夜无话,却也胜过万千光景。次日,善怀早早起身出门,要到店内去。
  景睨因心里过于欢喜,一整宿也没睡多少,只恨不得立刻天明,好去做自己的事。
  但见善怀先起了身,却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再睡会儿么……那里又不是没有人……”
  “我好几天没去了,再不去人家以为我跑了。”善怀掰开他的手,回头道:“你不许乱走,好生养身子,知道么?”
  景睨无奈,叹了声后又贼心不死地说道:“等我好了,你得答应我,我们照着那册子上画的……操练操练。”
  “一大早上的……”善怀低低斥了声,忙拉起被子遮住他的头,堵住他的嘴:“快睡吧你。”
  她一边儿穿衣裳一边忙往外走,身后还传来景睨带笑的声音:“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不许反悔。”
  善怀来到外间,碧桃早就收拾妥当,令她意外的是,大原也起了。
  小孩儿的房中亮着灯,善怀过去一问,才知道大原已经起床读了半个时辰,这时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公鸡总算开始打鸣,只不过声音稍微比平日有些沙哑走调,不管如何,也算是“闻鸡起舞”了。
  清晨的码头上,车水马龙,繁盛非常,靠岸的船只旁,一个个搬运工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而在码头另一侧,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许多苦力自发地排了队,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前看去,不少人正努力地咽口水,时不时摸摸肚子。
  大锅的旁边,善怀挽着袖子,头上裹着帕子,正在一勺勺地舀热汤饼,香气四溢。
  天越发冷了,再过几日就是冬至,这些苦力们却多数都是单薄的衣衫,有人甚至打着赤膊,一则是因为搬运粮食,身上发热不觉着冷,二来,却是怕磨坏了身上唯一一套衣裳。
  在这样越来越冷的天气里,一碗只要两文钱的热腾腾的高汤带肉的热汤饼,简直如同救命的灵丹妙药。
  码头一侧,两个衣着颇为体面的人张望这这一幕,其中一个说道:“啧,这向娘子倒是有点意思,不挣钱的买卖,她做的这样起劲儿,图什么?”
  “就是说么,白便宜了这些苦哈哈们……不过说起来,怎么没人管管她,也不见收保护费的?那位陶六爷,不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么?怎么不见他出面?”
  先前那人笑道:“嗐,原来你不知道啊?这位向娘子身后的人,可是有名的三铁监察,颜家的颜三爷,他陶六有几个脑袋,胆大包天了不成?”
  “原来是那位……这样照拂,难道这向娘子是颜家三爷的……”
  “别胡说,人家是亲戚!”那人不等前面的说完,便肃然喝止。
  两人闲话中,没留意旁边两三步远,站着一道身着玄衣头戴风帽的高挑身影。
  虽是寻常袍服,难掩一身卓尔不群的气质。
  皇帝衣袂飘动,揣着手,微微昂首望着不远处、白气腾腾中那挽着袖子,正忙忙碌碌的妇人。
  一国之君,什么没见识过,可偏偏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相信景睨喜欢的是这样的……但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景睨喜欢的……就该是这样的。
  只听说有善怀这等人存在之时,皇帝自然是把她往恶处想,各种不堪都有。
  觉着绝对配不上景睨。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只有见了面,观其行听其言,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品,才知道她配不配。
  皇帝只顾打量,深邃的目光中,光芒闪烁。
  自言自语般,皇帝道:“有趣……怎么她,好似跟颜垂缨也交情莫逆……这样一个小妇人,把朝内两个最棘手的人物都……”
  身后,杨公公提心吊胆。
  今日,皇帝是临时起意,要微服出宫,本来以为他必定是要去景睨的私宅,倒也不觉着如何,谁知,中途一个内卫不知禀告了什么,皇帝竟改道来了此处。
  如今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之上,皇帝凝望着人群中的善怀。
  同样改装易容的暗卫们,分散皇帝周围,暗中警戒,一个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敢稍微怠慢。
  杨公公深呼吸,轻声道:“主子,此处不宜久留,不如……”
  皇帝倒也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向前之时,皇帝撩起一角窗帘,看着被那些苦力们围在中间的善怀,她在这里似格格不入,但又像是浑然天成,食物的香气随风掠入车内,皇帝不由地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心底里,却是那张暖如春阳的笑脸。
  今日碧桃没有跟着来码头,她在店内张罗。
  早上最忙的一段儿眼见过了,店内的食客越来越少。
  碧桃正想歇一歇,却见一道身影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本来以为是寻常的客人,谁知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仿佛凝固。
  碧桃魂不附体。
  她起初确实没认出皇帝来,毕竟任是谁也想不到,皇帝竟然会微服私访到这骡马市的小店里来。而且就算碧桃是从宫中出来的,但得见天颜的次数,却也是屈指可数。
  可是皇帝虽难认,但他身后的杨公公却是如假包换的。除此之外,皇帝身边几个换了便服的侍卫,有两人进门,假装食客,转了一圈确定无虞,另外几人则在外头警戒。
  碧桃不知皇帝怎么竟然会来到这里,按理说,皇帝就算出宫,也该是直接去寻景睨的才是,难不成以为景睨来了此处?
  正有些六神无主,杨公公冲她使了个颜色。
  等善怀从码头返回之时,店内只有寥寥几个客人了,其中皇帝跟杨公公一桌,另外两个侍卫占了旁边一桌。
  碧桃捏着一把汗,挤出笑容:“娘子回来了?”说着去接她手中的桶。
  善怀递了过去:“嗯,今天……”
  此刻杨公公适时地站了起来:“善怀。”
  善怀这才看见:“伯伯?您怎么来了?”喜出望外,急忙迎上前,屈膝行礼。
  杨公公笑着将她扶起来:“自打你开了店,我就没来过这里,今儿总算有空就过来瞧瞧。”
  善怀正想叫杨公公到里头说话,忽地看到他身前坐着一个人,问道:“伯伯是跟……朋友一起来的?我们到里头说话。”
  杨公公道:“哦,这位……这是四爷,是……”
  皇帝慢慢抬头看向善怀,并未起身:“我是杨公的友人,也算是……经商的吧。向娘子,幸会。”
  善怀打量皇帝,面容白皙,目光深沉,下颌处三绺长须,年纪大概三四十岁左右,儒雅俊秀里又透着说不出的贵气。
  她知道杨公公身份不一般,心想跟杨公公交往的,自然该是大商贾了,忙又行礼道:“四爷好。”
  皇帝颔首:“听说你做的热汤饼不错,这一碗……真是你做的?”
  他面前放着一碗,似乎没怎么动,善怀实话实说:“这个不是,是我教了他们的,不过跟我做的是一样的。四爷是有什么……指教么?”
  皇帝道:“虽然还可以入口,但……差了点。”
  善怀有些诧异,忙问道:“四爷觉着差了什么?”
  “说不上来,大概是……少了一点鲜,而且口感上也有些太简单了。”
  这天底下还有哪里是比御膳房的东西更出色的?皇帝吃过的鲜味,民间又哪里比得上。
  而对于其他食客来说,这人倒像是来挑刺找茬的,毕竟这里的食客,尤其是常来的老客们哪个不知道,这热汤饼里有大骨头熬的高汤,也有鲜肉的鲜香,甚至还有极贵价的胡椒调味,可以说是平价之中最为鲜美好吃之物,甚至跟那些贵价的吃食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还能缺什么鲜?这不是吹毛求疵么?至于口感简单……真是胡说八道,嫌单一怎么不去吃山珍海味,跑这里对一碗几文钱的热汤饼指点什么江山。
  善怀虽不认得皇帝,但看得出他的气质谈吐很是不俗,越发确信应该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富商之类,所以才会这样从容不迫地提出这许多意见,善怀倒是不恼,她是真想学些东西,人家是有经验的人物,若是提议真的管用,能够让热汤饼更好吃些,又有什么坏处呢。
  她虚心问道:“那四爷觉着,该怎么改进才好呢?”
  皇帝见她目光清澈纯净,不由一笑:“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并不知道……毕竟你才是做饭的,自然是你做主。”
  善怀见他说不上来,也不气馁,只道:“那好吧,我会好生想想的。”
  杨公公见他终于不说了,才想请到里头略坐,谁知皇帝又道:“听说你会做什么……喜饽饽,不知现在有没有?能不能叫我开开眼。”
  “您也听说了?是听伯伯说的?”她笑看杨公公一眼,又道:“只是店内不卖这个,通常是人家有喜事,老人做寿,孩子满月,或者家里成亲之类的提前订了,做好送去。”
  “那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儿的呢。”
  “四爷家里也有喜事?”
  皇帝望着她粉粉的腮:“差不多吧。”心思一动:“若是在你这里订,可使得?”
  “自然使得。”善怀乐得买卖上门,心里喜欢,竟没留意旁边杨公公变幻莫测的表情:“不知您是为寿宴,满月酒还是……”
  皇帝听的好笑,思谋道:“都不是,再过几日便是冬节,又连着下元节,家里要贺冬,祭祖,若是能做出点儿不错的新鲜饽饽,自然最好,你可能么?”
  善怀连连点头:“倒是可以试试看,我先做几个花样,让大叔过目,您若喜欢,就再谈不迟。”
  皇帝猛然听见一声“大叔”,耳朵都动了动,杨公公在旁轻轻咳嗽了声,可惜善怀没领会到。
  皇帝道:“那不知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要想花样子,配色……两三天吧,您若着急看到,我赶一赶一两天也成,不知大叔住在哪里,做好的话我叫人送过去。”
  善怀心里喜欢,她看不出皇帝的胡子是假的,加上皇帝说是杨公公的“友人”,善怀自然把他的年纪往上猜,一声“大叔”脱口而出。
  皇帝望着她,听她言语温和,态度亲切,不知为何心里就很受用:“朕……真不是我着急,因家里祭祖之事繁琐隆重,所以要郑重些,不过我不住在京中,不如过一两天,我叫人来取就是了。”
  “那也成,都随你的意思。”善怀从善如流,丝毫为难都没有,说完后打量桌上:“这汤饼不合您的口味,我帮您撤了吧……”
  皇帝见她要端走,鬼使神差地问道:“是要倒掉么?”
  善怀一怔,继而笑道:“不瞒大叔说,您自然是见多识广的,不喜欢吃也就罢了,可对我们来说这确实好东西呢,怎么会倒掉,何况大叔只吃了一两口……这个我们留着自己吃。这一碗也不会收您的钱。”
  皇帝听她说“自己吃”,心中微震,面上仍是淡笑着:“你……也吃这个?”
  “当然。”善怀回答的自然而然,甚至有一种问出这句实在多余的感觉。
  “你不嫌弃?”
  “有什么可嫌弃的,这可是顶好的粮食,是能救人命的,哪里就能白白浪费了。”
  皇帝的眼中透出异色,忽然道:“这一碗我没大动过,不要叫别人吃,你自己吃了吧。”
  善怀觉着这个人似乎有些古怪,既然都不要他钱了,谁吃不是吃呢。但也并不当面驳他的面子,就笑道:“正好早上出来的急,只吃了一碗粥,有些饿了。”
  碧桃一声不敢出,垂首道:“娘子,我来……”又忙补充一句:“我给娘子放好了,不叫别人动。”
  善怀只当碧桃是很有眼色,哪知道这句是说给皇帝听的。
  皇帝趁机又问:“娘子做这营生,不觉着累么?”
  善怀摇头:“如今天下太平,有正经营生干,不缺吃少穿的,累点儿又怕什么。”
  皇帝道:“方才你说早上出来的急……你家里的人不管你么?”
  善怀本来想再去翻翻颜垂缨给的那本《素蒸音声部》,没想到这位先生还很健谈:“我家里人不在京内。”
  皇帝当然知道善怀的家不在京内,他指的是那个昨夜不肯回宫的人而已。
  杨公公在旁边,一直少言寡语,原本他替善怀担忧,但随着皇帝一句句问话抛出,杨稹察觉到皇帝对于善怀并没什么恶意,相反,皇帝似乎……颇为待见。
  但又好像……太待见了。
  杨稹笑了笑:“善怀,你有没有见到过十九?听说他受了伤……”
  善怀道:“伯伯不用担心,他现在在东府养着,伯伯若想见,直接过去就成,今日他应该不会出门。”
  皇帝目光闪烁:“向娘子却是很清楚十九郎的情形……莫非那传言是真的?”
  善怀脚步顿住:“不知您说的,是什么传言?”
  “听闻十九郎心有所属……喜欢上了一位妇人,只不过似是单相思,人家并不愿意理会他……”
  善怀想到昨夜景睨的话,她本来确实不想大肆宣扬此事,但……看看杨公公,又看看皇帝,善怀道:“四爷,不是单相思,据我所知,他们两个……很好。”
  杨公公没想到以善怀的性子,竟会做出如此直接大胆的回答,他不由看向皇帝。
  作者有话说:
  大原:你你,你简直叫我xx
  小景:一边xx去
  皇帝:朕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小景:不许乱看!
  小颜:传说中的风水轮流转可以加入你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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