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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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因为天气阴沉,校门口提早开了高高的两盏路灯。
  冷色的光垂下来,在赵锬脸上打出深色的阴影,他眉骨很高,眼中没有多少光亮,覆着层阴翳的桀骜不驯的暗色。
  也许是赵锬短暂的沉默,他父亲一下变了个人似的,笑容消失,目光中露出藏不下的凶恶,很着急地求了求他,凑上前,闪烁其词:“爸爸保证用完这一次很快就还你,小锬你帮帮爸爸,要是我不还钱他们要砍我的手。”
  赵锬扯了扯嘴角,露出稍显嘲讽的笑容:“你又去马交赌/薄了?”
  “这是最后一次!”赵锬父亲一幅被说中,惊恐的模样,焦急地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真的,我搞完这一波就收手了!小锬,你帮帮爸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林听从起初看他的第一眼就对这个不合格的父亲有些意见,现在了解赵锬的身世后,看他的模样更觉得这个男人有很大问题,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赵锬身上。
  他拧了拧眉头,看着赵锬明明那么高大的背影,却感到一些孤独。
  赵锬形单影只地站在微弱的灯光下,林听难免不去想,究竟有过多少次,他曾独自面对这样贪婪的、让人伤心的父亲,心脏在渐渐下起的细碎小雨中往下沉了沉。
  林听清了清嗓子,面色愈发冷,拳着的手垂在身旁,小臂肌肉因紧张微微紧绷,做好了开炮准备。
  但脚步还没动,就被赵锬伸手严严实实地揽在身后,没有让他正对着那辆面包车露面。
  林听看着赵锬挺括劲瘦的脊背,微微疑惑了下,可因为这是赵锬家里的事情,他想了下,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赵锬背后,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校服。
  见赵锬打开手机点进网上银行软件,男人再度露出笑容,前倨后恭地忙不迭道:“小锬谢谢啊,爸爸手头宽裕了就还你,一定不赌了!”
  “你赌不赌跟我无关,”赵锬面无表情把钱转过去,抬眸,看着他冷漠地说:“也不用还我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如果你再出现,我会告诉赵初静。”
  提到这个名字,赵锬父亲冷不丁脸色煞白,还不等他再说什么求饶的好话。
  赵锬突然叫了他一声:“王清远。”
  王清远蓦地抬头,双膝微微弯了弯,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沫,仰头看着靠近他一些的赵锬。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赵锬已经比他要高了,气势也愈发冰冷,压迫感十足。
  不过他看上去没有多少欣慰与感怀,反倒像是有些惧怕地朝后退了小半步。
  这其实是很伤人的举动,但赵锬脸上的漠然仍旧没有多少变化,垂下眼,漆黑的眼眸俯视着他,随后微微靠近。
  他稍一低下脸,凑在王清远耳边轻轻地说:“如果你再来找我,我会找人先打断你的腿,再挑掉你的手筋,把你扔到马交最大的养狗场去,我前不久刚把上个学校的老师打成植物人你不是一清二楚吗。你知道我说到做到的,对吗?爸爸。”
  王清远浑身发起抖,惊骇地磕磕绊绊保证:“我……我不会再来了……我保证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小、小锬……”
  赵锬后退了半步,将王清远脸上流露出对他的恐惧仔仔细细收入眼底,沉默了两秒,忽地嗤笑了声:“滚吧。”
  王清远好像见了鬼一样,几乎称得上屁滚尿流地扭头就跑了,穿梭在马路上的时候险些被驶来的车撞到,一时骤响起尖锐的号笛声。
  林听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皱着眉头看着王清远上了车与其余几个男人走了。
  赵锬转身要走,见他还看着那辆面包车驶去的方向,顿了下,叫了林听一声。
  林听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看着很凶,颇有攻击性:“赵锬你爸爸——”
  他又很快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很不好,又忍住了。
  可能是忍得过于明显,赵锬看了他一眼,看到林听因为生气鼓起来的脸颊,笑了下:“你要说什么?”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林听克制地做出评价。
  闻言,赵锬脸上的表情未变,轻声道:“也许吧。”
  林听抿了抿嘴唇,脚步停下来,赵锬疑惑地跟着停下,扭头看着他。
  “如果你伤心的话可以告诉我,”林听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说。
  “我不……”赵锬刚说了两个字就把话中断了,看着他,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反问:“告诉你之后呢?”
  他的问题反而把林听问住了。
  林听想了想,有些吞吐地说:“那我可以哄哄你,让你不要那么难过。”
  赵锬咧嘴,对他笑了下,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随意地学着林听的口吻,对他说:“那我是很伤心的。”
  随后,他用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也不难过的表情,堂而皇之地催促林听快来哄哄他。
  林听觉得被他浪费了好心与善良,恶狠狠地瞪了赵锬一眼,面无表情地甩手走了。
  赵锬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
  坦白来讲,赵锬从未因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感到难过或产生别的什么情绪。
  赵锬稍稍回忆了下,一点有关父亲的记忆都没有想起。
  王清远与赵初静离婚太早,因此没能在赵锬能记事的年纪留下太多美好的、伟岸的记忆。
  赵锬对父亲最初的印象,源自赵初静扇来的第一个巴掌。
  赵初静说是因为他很像父亲,所以他才会挨打。
  赵初静很少会谈起父亲,有关王清远的影子,是他从流言蜚语与赵初静口中探索到各种冷嘲热讽勉强拼凑而出的。
  因为提到王清远的人很少,所以这三个字像一副分割成两千块碎片的拼图,拼出父亲的时间比预想中还要漫长,花费了赵锬一整个童年。
  王清远本是研究医疗器械的博士高材生,毕业后没两年与在盛华医疗担任财务官的赵初静相遇。
  祖父只生下赵初静一个女儿,立下继承遗嘱时必要的条件便是要赵初静找人结婚,诞下一子。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在赵初静的追求下,王清远没多久便沦陷,两人闪婚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或许也曾度过一两年幸福快乐的时光,在王清远的帮助下,盛华医疗的各项技术有了显著提升与突破。
  之后,他们迎来赵初静怀孕的喜讯,王清远事业爱情双丰收,沉浸在美梦中无法自拔,却在一场酒局中烂醉后与合作方塞进房间的女人犯下错误。怀着孕的赵初静与保镖破门而入,带着律师当场捉奸。
  王清远没有任何挽回的机会,不光失去尚未出生的孩子,离开美丽的妻子,同时面临净身出户,失去努力在盛华得到的一切。
  离婚后,王清远就染上了赌瘾。
  所以赵锬仔细想想,实际上他其实是从未见过那个从研究院光荣毕业的,那个迎娶医药贾贵独女的,那个抱有美好希翼期待着他人生中第一个小孩的,那个意气风发、温文尔雅的王清远是什么模样的。
  后来,赵初静对赵锬提起王清远时,表情总带着轻蔑,就仿佛她早有预料王清远会是这样劣根不改、丧伦败行的禽兽。
  因为想象不出赵初静在看穿一切后还会与这样的禽兽步入婚姻殿堂的理由,赵锬当着她的面,轻而易举戳穿赵初静精心伪造出的陷阱。
  赵初静亲自找人在酒局上给丈夫布下地网天罗,也是她引诱王清远一步步走向深渊,将这个与自己曾同床共枕、育有一子的男人亲手送入地狱,而后将盛华这个蒸蒸日上的巨兽完整地从祖父手中吞吃。
  这个有关父亲的真相,让赵锬在十三岁的那个暑期得到了人生第一次禁足与断食。
  他惹怒了赵初静,换来他其实不感兴趣,也不想要得知的无趣事实,随后自暴自弃地又发现其中的一些乐趣。
  在此后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人生里,赵锬以离经叛道的挑衅与激怒赵初静,随后换来更多的伤口与淤青为乐。
  每当赵初静面对他,失去理智、失去掌控、失去因生产而付出的青春与年华时,才会撕毁经由华丽伪装与乔饰的虚伪面具。
  那些留在赵锬皮肤上久不褪去的疤痕,成为他在面对赵初静时,又一次获得胜利的勋章。
  赵初静越要完美无缺,赵锬就愈发一无是处;赵初静追求群贤毕至,赵锬便朋比为奸;赵初静要他独善其身,赵锬却总声名狼藉。
  从一开始,赵锬替李硕隐瞒的真相就在赵初静面前无从遁形。
  一改前态,赵初静反倒要赵锬像她一样冷眼旁观、惺惺作态,但赵锬偏偏在这时越来越像以前王清远,从容不迫、暗度陈仓。
  赵初静总以为他越长大,越像那个被她瞧不起,也看不上的男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连替李硕承担一切的责任与后果,都并非赵锬发自真心的好意,而是又一次抓住机会,利用李硕,向她无言的反抗与忤逆。
  就凉薄成性与薄情寡义这点来看,他与赵初静确实是亲生母子。
  但林听不同。
  赵锬习惯伪装与漠然,林听总会拆穿粉饰与虚假。
  赵锬擅长在麻烦与混乱中全身而退,可无论是林听的眼泪,还是林听本身,对赵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与赵锬不想惹哭他,也不想让他撒娇那样背道而驰的,是林听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湿润,总认真地对人撒娇。
  个子不高,有一双很大很圆眼睛的林听让向来冷漠无情的赵锬分外头疼。
  他暗示陶青岳与一众人一同转来致远,却碍于一个第一天冒出来的、自称风纪委员的、小个子的林听,而无法实施设想中那些会让赵初静麻烦不断的计划。
  回忆起亲吻林听的那个夜晚,赵锬不禁扪心自问,他在冲动下做出这样的决定,究竟有多少是他又一次想最要完美的赵初静看到,拥有她一半血液的独子是多么肮脏与卑鄙,又有多少出自真心?
  赵锬还想,他究竟还能在林听面前伪装多久?而得知他丑恶面孔的林听又到底会不会流泪?
  就某种程度而言,赵锬害怕他的泪水。
  回林听家的路上雨下得不算大,尽管如此,赵锬还是问他家的地址要叫专车。
  林听拒绝了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农贸食品的大棚卖场,道:“我们要先买晚饭的菜,我家就在这后面。”
  他而后指了下被大棚遮住一角的看起来破旧斑驳的居民区。
  赵锬站在菜市场门口,脸上出现一点犹疑的神情,他低头扫了下脚边不知道谁丢的香蕉皮,已经被许多人的脚印与车轮碾过,黏答答地糊进泥里。
  一旁堆积着菜肉废料的垃圾,在闷沉湿冷的天气里散发隐约酸臭腐烂的难闻的气味。
  “我们要进这里吗?”赵锬拧紧眉头,语气中难免带点不可置信,一把拉住林听的手臂。
  林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头:“对啊,这里的菜最新鲜。”
  赵锬英俊的面孔上有藏不住的嫌恶,顿了顿,眉心还皱着,伸手抵了下鼻尖,怀疑林听的话:“味道怎么这么大?”
  林听打老远就眼尖地看到一辆刚开进来的装满油麦菜的三轮车,抓住赵锬,让他走快一点。
  赵锬脸色不算好看,甚至称得上差到极点,对踏足大棚这件事十分抵触,面孔都隐隐发白。
  林听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下,没想到赵锬反应会这么大。
  但他很快就想到,赵锬这样光请他来课后辅导就给出十几万,自小穷奢极侈、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若不是此刻跟着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靠近这种“不入流”的地方。
  林听倒是没说他娇气还是什么,甚至觉得,这恐怕是赵大少爷此生吃过最艰难的一顿饭,理解地说:“那你在路口的便利店等我好吗?我很快就来找你。”
  也不知道赵锬是怎么想的,说不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严严实实地戴好,看起来全副武装,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林听道:“进去吧。”
  林听哭笑不得,也不再浪费时间,与他速战速决。
  为了邀请赵锬做客,林听比平常多买了点东西,两个手拎地很满,赵锬也勉为其难帮他拎了点东西。
  林听家住在四楼,楼道内已经很陈旧,还有一层的声控灯坏了,封闭的楼道内弥漫着一些尘土的霉味。
  墙壁开着的小窗上漏下几缕光线,无法完全笼罩住赵锬挺拔的身影。
  因为担心赵锬会觉得奇怪,林听唯一一次没有等待阿嫲来开门。
  推开面前那道锈迹斑斑、狭窄的铁色窄门时,林听产生一点迟来的内疚与惭愧。
  他几乎可以笃定,今天或许是赵锬光明稳定、井然有序的人生中经受过最多痛苦与混乱的一天,再也不会有哪天像今天一样糟糕。
  可恰恰相反,推开门的时候,林听才知道,对他而言,再也不会有哪一天像今天一样,糟糕透顶,混乱不堪。
  赵锬跟在林听身后,没有立刻看向门内。
  他目光垂下来盯着林听瘦削的背影,他脊背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有一些深色的线条,看起来像条同样被雨淋透的乱糟糟的很小的狗。
  在赵锬的视线中,林听的身体猛地变得僵硬,手中提着的满满的塑料袋轰然坠地,被精心挑拣过的干净蔬菜沾上灰尘,切成小块的牛肉与土豆抱作一团,一筐鸡蛋在相互碰撞中泻了满地,一些黏糊糊的鸡蛋液混着泥土溅上赵锬鞋尖。
  “阿嫲!!!”林听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全身力气拔腿朝里冲去。
  阿嫲倒在距离家门不远的地方,换上了压在箱底,只在儿女的结婚照上穿过的,她漫长人生中最好的一件衣服,是因为她知道小宝回家的时间要到了,而她最疼爱的小宝要带着那个他唯一的、很有钱,似乎也很挑剔的好朋友来家里做客。
  她想,不能给小宝丢人。
  阿嫲生来就是瞎的嘛,所以不知道那件最好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林听只是听不到,所以他看到衣服是红色的,与阿嫲身下的血迹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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