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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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赵锬想送林听到医院去,但林听担心花钱,很执着地让赵锬送他到路旁的药店买了扭伤喷雾。
  药店里的医师看他们一个还穿着校服,另一个穿着也很年轻,两个人都是学生模样,好心地搬了把椅子,让林听坐下,挽起他的裤腿露出已经肿胀发红的右脚。
  “呀,还挺严重的,同学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吧。”医师在一旁劝他。
  但林听不肯去,他拿喷雾绕着脚踝喷了一圈,就急匆匆地放下裤腿想要起身,执拗地扭着脸看着门口赵锬的方向,他担心只要自己稍不留神,赵锬就又溜走了。
  在林听看来,赵锬是一只很坏,也很狡猾的大猫,稍不留神就会消失地悄无声息,一干二净地离开他占有的领地。
  赵锬似乎也拿他没有办法,没有要走的迹象,沉默着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身依靠在药店的门框上,静静看着门外落下的大雨。
  林听这才稍稍放下心,让药店的医师拿绷带帮他固定了下脚踝。
  正准备站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就滋滋响了两声。
  林听擦干助听器戴回去,因为想不到会有谁在这时候联系他,微微皱了下眉,掏出手机看清上面的消息停顿了一秒。
  【盛华医疗-江谕:小同学,你的手机号可以给我一个吗?赵锬的妈妈想约你见个面】
  几乎没有间隔两秒,江谕很快又发来一跳消息,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赵锬。
  林听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赵锬究竟与母亲闹了什么矛盾,但他爸爸一看就没有办法很好地照顾赵锬,思索再三,他谨慎地编辑了一条附有自己手机号的信息发送过去。
  江谕很快回了收到。
  林听下意识看了眼赵锬的方向。
  赵锬实在是很高大的,林听觉得他在病假消失的这一个月里又长高了不少,如今已经超出了两人先前的身高差距。
  他也感觉到两人之间缥缈的距离,因为赵锬的消失,好像变得很远,林听有些迷惘,他做过很多的题目,简单的、难的,但赵锬与他做过的任何一道题目题目都不同,也不一样。
  没有哪一道题目像赵锬一样复杂,也没有什么难题像赵锬一样让林听的心脏感到很痛。
  似乎是感知到他的视线,赵锬回过了头,对上林听的目光。
  林听没想到他会在这时转过脸,十分明显地愣了下,但还是立刻板起脸,装出不开心的模样,冷冰冰地站起身,对他简短地说:“好了。”
  赵锬面不改色地走过来,目光淡淡地垂下来,在林听裹着纱布的脚踝上扫了一眼,没有再问他要不要去医院,蹲下身做出一个准备好背负的动作。
  药店里的医师看着他们年轻稚嫩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学生时代的感情就是好啊,你看你朋友这么大雨还背你过来。”
  林听的助听器被纸巾吸干了灌进去的水分,重新变得清晰,他听到了医生的话,下意识想要否认。
  想要说,他与这个逃课且厌学的坏孩子赵锬的感情既不好,也不紧密。
  但林听只是抿住了嘴唇,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医师借了他们一把店里多余的伞,林听再三道谢,承诺会在明天将伞送还。
  他们出去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
  那把伞不是很大,无法完全遮住他们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背影。
  林听只好紧紧趴在赵锬宽大的脊背上,替他撑着伞,没有让雨水打湿赵锬。
  回家的路上,林听留意到小路上一直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放慢速度跟在他们身后,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环住赵锬的手臂忍不住收紧。
  赵锬终于说话了,语气不强烈,让他把手松开一点。
  可能是因为下雨,也可能是因为助听器进过水,不太好了,林听觉得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他这样冷漠的声音,这让他想起高三刚开学的那天,第一次与赵锬说话时,赵锬也是这样很平淡,没有感情的声音。
  林听说不出害怕还是什么,心里发慌,极为罕见地对他小声地说对不起,微微松开了一些。
  雨下的太大,他们走回家的路途变得很遥远,也很漫长。
  林听安静地爬伏在赵锬湿漉漉的脊背上,他看着赵锬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又用余光扫向一路都跟着他们的面包车,在赵锬走入小区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忍不住开口:“赵锬,大后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赵锬可能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是吗。”
  为了给赵锬打伞,林听身上都是湿的,风吹起来很冷,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朝前靠了下,将脸颊轻轻靠在赵锬一侧的肩上:“涣市不下雪,所以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能看到雪。”
  赵锬的脚步重新动起来,沉默着继续朝前走去,就在林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又对他说:“会看到的。”
  林听“嗯”了一声,却摇了下头:“今年的生日我不想要看到雪了,总归都是不会实现的。”
  大家都说生日要许三个愿望,林听的三个愿望总是希望阿嫲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希望爸爸妈妈已经了却尘缘,转世投胎;希望涣市能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他会在漫天大雪中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但他不愿意再浪费第十八次许愿。
  林听想了很多个有关赵锬的愿望,许愿他能够顺利复学,许愿他要考上北市的大学,许愿他们毕业后还在一起,要和好如初,许愿赵锬要当上一个很棒,像给阿嫲做手术的院长那样威风凛凛、妙手回春的大医生。
  但他最后却对赵锬说,赵锬,我希望你要心想事成。
  难得的,赵锬听完,忽地笑了一声。
  林听不知道他是笑他的愿望很天真,很像个不成熟的小孩,还是对他的感谢,不知道赵锬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打破最后这段路的安静,就没有问。
  “赵锬,你可以不来上学。”
  在赵锬送林听回家就要转身离开时,林听突然地叫住他。
  赵锬脚步停住,但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林听抓着装有扭伤喷雾的塑料袋和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素白的脸上眼睛眨得很慢很慢,退了很多步,妥协给赵锬,对他说:“但你可以不要变坏吗?医生是白衣天使,坏孩子是没办法成为医生的。”
  赵锬回过身,与他隔着冰冷的、有些沉重地透明的空气对视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说:“好。”
  林听忙不迭地要与他约法三章:“但我发的消息你要回,不然我会乱想的。而且赵锬你虽然不来上学但也不能不做作业,我会把适合你的题目发给你的,你必须要做掉!”
  想到五个月后临近的高考,林听的表情变得颇严肃,板着脸很凶地警告他。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赵锬对他笑了一下,还是说:“好。”
  但林听很快又发挥得寸进尺的本性,又问:“真的不能来上学吗?”
  赵锬的笑容淡了一些,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抬手把兜帽戴在头上,转身走了。
  “赵锬——”林听的脚还很痛,他单脚跳了两下,追不上赵锬离开的背影。
  手机很快就震动起来,滋滋地,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林听的手都被震麻了,低头解锁屏幕。
  源源不断跳出的消息来自两个人,一个是医院的陈阿嫲发来阿嫲睁眼看向镜头的视频,陈阿嫲举着手机的手很抖,画面模糊,林听只听到她在对阿嫲说是要录给孙子的视频,阿嫲看不到,对不准镜头的方向,戴着氧气罩,虚弱地努力露出微笑。
  一个是赵锬。
  赵锬开始从28天前回复林听的消息,因为林听发了263条,赵锬每条都一一回复,加上今天的,一共发来264条消息。
  因为林听发的消息实在很多,所以赵锬回复完所有消息花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
  最后一条回复是颇带有许诺性质的,告诉林听,会看到雪的。
  还有一条引用自林听十二月中发的那张已经过期的照片,问他那是什么植物开的花。
  第一次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赵锬也这么问过他,但那时候林听没有回答。
  现在他这么问,林听还是心存报复地不告诉他,一字一句地打给赵锬: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林听又等了一段时间,还是没等来赵锬的回复。
  他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洗了身上的衣服晾起来,想今晚还是要回到医院去陪阿嫲,拿了新的纸巾和毛巾,也给阿嫲装了干燥的衣服。
  回到客厅才发现他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来电号码是北市的,林听不认识什么北市的人,只有赵锬。
  他愣了下,赶忙拿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林听几乎脱口而出叫道:“赵锬!”
  “林——”江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两人都停下来。
  沉默了两秒,江谕才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礼貌,也很有素质,叫他林听同学,又带有尊敬的语气,问:“你今晚八点有空吗?赵锬的母亲想约你吃个饭。”
  本来林听是打算去医院看阿嫲的,但因为想到那辆一直跟着他们的面包车与上次赵锬爸爸找他时的相同,事关赵锬的事情,林听没有犹豫很久,答应了下来。
  后来25岁的林听回想过许多次十八岁那个元旦的前夕,想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都没有再想出任何一个可以改变他们十八岁走向各自不同人生轨迹的方法。
  再后来,他就不想了。
  江谕给林听的地址是一家他从来没有去过,经过时也不敢多看一眼的高档餐厅。
  餐厅的地址在他小时与阿嫲一同走错过的那条商业街中心。
  夜里雨下得很大,没有公共交通可以直达,为了省下五十块钱的打车费,林听早于约定两小时出了门,中途辗转于公交车站与地铁,历经一小时四十三分才步履蹒跚,颇为狼狈地抵达了市里最大的商业街。
  即便下雨,餐厅门口也络绎不绝,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敞亮的空间与璀璨夺目的灯光,有一位侍应生站在门外的大伞下,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跳过来,还愣了一下。
  林听没有很多衣服,因为天冷,他穿了一件很厚的针织毛衣,外面穿着校服外套,离开家时还是干燥的,但因为一路经历风雨,衣角变得湿漉漉的,看起来分外狼狈,与这条明亮的、奢华的、充满各式芳香的商业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看起来格格不入。
  侍应生涵养很好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或许是下意识将他当做走失的学生,当林听说出他是来就餐时,侍应生显而易见地愣了两秒。
  他打量林听的模样,想到店内的最低消费,出自好意,委婉地提醒林听:“小弟弟,再往前走两步有麦当劳。”
  侍应生的语气充满善意,林听没有觉得受伤,侍应生想的没错,如果不是赵初静约他,这或许是林听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我——”
  “林听。”江谕再他身后撑着伞,叫了林听一声。
  林听与侍应生不约而同回头,目光很快看向伞下的赵初静。
  赵初静与林听第一次见她的还是一样的,气质高傲,妆容干净,嘴唇涂得很红,长得很漂亮,用像林听幻想过许多次的母亲的口吻那样,温柔地叫他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看到赵初静心里很慌张,他下意识捏了捏衣角,小声音地叫她:“阿姨好。”
  赵初静对他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与赵锬起初面对他时一样。
  很快的,林听想初次相遇看似很坏的赵锬实际是个很好的人,能够独自养育出赵锬的赵初静一定也是很好的人。
  他抿了抿嘴唇,对赵初静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赵初静冰冷的目光在他脸颊上那一颗看起来很廉价的、低俗的、或许就是用这样伪装清纯的笑容引诱了赵锬的酒窝上很快地扫了一眼,微微笑着,柔声说江谕已经订了位置,邀请他进去。
  餐厅里很温暖,空气中布满肉类经过精心烹饪后散发的油脂的香味,刀叉在骨瓷碟上碰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动。
  江谕没有与他们坐在一起,单独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林听看了他一眼,想问赵初静他为什么不和我们坐在一起。
  但赵初静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温柔地笑了笑,将菜单递到林听手上,说:“宝贝你想吃什么可以随便点。”
  林听的身体在供暖很足的餐厅里渐渐热起来,绵白的脸颊有些红色,他抿了抿嘴唇,有些羞涩地接过赵初静递来的菜单,而后很快顿住。
  菜单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看起来是法语,但林听都看不懂。
  他打算开口,诚实地告诉赵初静他看不懂,但赵初静已经抬手叫来侍应生。
  林听看着她容貌姣好的侧颜,看着她微微嚅动的红唇,流利干脆地报了单,随后面带微笑,可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地看向林听,在侍应生稍显困惑看来的目光中,开口温柔地问道:“选好了吗?”
  林听张了张嘴巴,想说他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前微微淌出汗珠,感到一些局促与坐立难安,扭伤的脚腕因为不安,开始隐隐刺痛。
  这时好像明白过来,或许赵初静不是真的要请他来认真地聊一聊赵锬的情况。
  认真对待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粗心到忽略对方的窘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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