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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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大雨停歇,路面湿漉漉的。
  栖凤门下血流成河,那一袭本洁净如雪的白衣被鲜血浸透,风华绝代的男子面色苍凉的抱着昏迷的人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几个温家军。
  他拒绝了他们相助。
  他要亲自带她回去。
  这条路并不长,可柳羡风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初相遇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他立于破庙之中,她被人追杀至跟前,未被面巾遮挡的那双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他不允许那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他眼前闭上。
  所以他出手救了她。
  可救下的美人带着刺,用刺杀来试探他。
  也不知因何故,他向来只钟爱美色,可那半张被毁的脸却仿若落不进他的眼里。
  后来...
  桦树林那一战,他以为他要死了。
  主上被困京中,那一战他不能输,他没有退路。
  他的琴弦尽数断了,手指被划破数道口子,他拿着剑义无反顾的跃下了城楼。
  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赢,哪怕耗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她出现在他身前时,他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身份未明,内力仍被苏翎霜的药压制,内力只能用出三分,在那样的恶战中她上战场几乎是有去无回,她不该来。
  可她还是来了。
  她为了救他,赌上了她的性命。
  后来金泽告诉他,在逍遥卫的掩护下,她背起他杀出重围回到了城中。
  她赌赢了,救了他的命。
  他下山时,师父说他若入乱世命数难定,那时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破了他既定的命数。
  因为她是个意外,若没有她他会死在桦树岭。
  他以前从未将这谶言放在心上,可那段时日,看着她为他熬药,亲力亲为的照顾他,他头一回起了贪恋。
  若是她真的破了他的命数就好了。
  这样,他是不是就可以对未来多些设想和念想。
  他没给逍遥卫冠以自己的姓,取名逍遥,是不想希望他们被他的命数牵连,也不愿自己有牵绊。
  他一生遇到的红颜无数,每一位都是止乎于礼,应了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可能没有未来,何必在这世间多增羁绊。
  直到遇见她。
  初九。
  他心中虽有过侥幸,但大局未定,他明白一切还是未知。
  所以没到最后他还是选择将她推开。
  可他没想到,她又赌上了自己的命来救他。
  而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可他却输了。
  所有来看过的医师都说,她已是弥留之际。
  他绝望之后打来热水为她擦去血迹。
  他看着那原本白嫩的肌肤已经爬上了皱纹,倾城之色也已苍老,可他还是觉得,她很好看,一如初见。
  他后悔了。
  他应该在救下她之后就将她送走,这样她就能安稳的活下去。
  “柳公子,苏医师来了。”
  柳羡风动作一滞,抬头望向苏翎霜。
  苏翎霜疾步走进来便对上了柳羡风的眼神,那双向来风流不羁的眼中第一次带着祈求和无助,她听见他嗓音中极力抑制的哽咽:“救救她。”
  柳羡风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那一瞬苏翎霜心中猛地划过一个念头,让她心慌不已。
  她必须要救下初九。
  否则...
  可她救不了。
  初九的毒已入肺腑,神仙难救。
  原本还可以维持些短暂时日,但她耗尽了内力,没了内力压制,五脏六腑被毒素疯狂侵蚀,保她十来日性命,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她不忍的将事实告知柳羡风,可柳羡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床榻上的人。
  那些时日,所有人都觉得柳羡风如往日一样,但苏翎霜看得出,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
  初九醒来,不愿面对柳羡风。
  他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日变着花样的哄她,每日去采来鲜花送她,初九大概意识到这是他们能相处的最后的时光了,在一日清晨,她不再逃避,接过了柳羡风的鲜花。
  那十来日,在柳羡风的授意下院子里没有任何镜子,就连水缸都不再蓄水,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心意互通接纳彼此后,他们刚刚好度过了九日的时光。
  “初九,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吗,我寻到一处观日出的好地方,今日带你去。”
  最后一日,柳羡风给自己和初九换上了初九最喜欢的红色衣裳。
  初九以前说她想看柳羡风穿红衣的样子。
  柳羡风遂让绣坊加急赶出来两套。
  要看日出,得去的早。
  幸好已至夏日,清晨不算太冷。
  柳羡风带初九去的地方叫做暖阳峰,能将整个京都收入眼底,也能跃过山峰最快的看见日出。
  寻常人上来怕是要走上一天一夜,可柳羡风轻功天下无双,只小半刻便到了峰顶。
  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眺望着远处,等着今日的日出。
  也是初九的最后一个日出。
  “公子。”
  初九依偎在柳羡风的怀中,轻声唤他。
  “我在。”
  柳羡风温声应她。
  “我心中有憾。”
  初九缓缓道:“我还没看过太平盛世,还没看过大昭的大好河山。”
  “我等不到了,公子,你代我去看一看,走一走,好不好?”
  柳羡风喉头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懂她的用意,可他,无法答应。
  他俯首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东境此时风光正好,沿路可见山河辽阔,鲜花遍地,我带你去看。”
  初九已是弥留之际,哪里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只觉得到了他的承诺,终于安心了。
  苏医师说公子的状况不太好,没有细说,但她察觉到了一二。
  天边渐渐有了光亮,一抹红日缓缓升起,映入二人眼中。
  最后,初九用力握住了柳羡风的手,她说。
  “初九...希望公子长命百岁。”
  说完,握住他的力道陡然而松,怀里微弱的气息终究是散去了。
  柳羡风没有低头去看,只眼角无声地落下一行泪。
  他静静地看着渐渐高升的红日,搂着怀里慢慢失去温度的身体,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冰凉,他才缓缓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吻了吻。
  “初九,抱歉啊,长命百岁,太久了。”
  “我不愿你们等我太久。”
  -
  同月,边关战事起。
  自陆澭登基后从未入朝的柳羡风踏入了朝堂。
  “陛下,臣请命前往东境退敌。”
  朝堂正在商议此次主将人选,闻言满朝寂静。
  柳羡风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元老,白衣琴师的名号响彻天下,由他去确实再合适不过。
  可陆澭却冷冷盯着柳羡风。
  鸢鸢果然又猜对了。
  鸢鸢昨日给他的来信上提醒了他,若柳羡风请战,不能应。
  他自然知道缘由。
  柳羡风立于满朝文武中,遥遥与陆澭对视。
  他眼神坚定,面色平静的令陆澭心凉到了谷底。
  君臣对峙,群臣皆不敢作声。
  许久,柳羡风掀袍跪下:“臣,请战。”
  陆澭的双手早已攥成拳,额上青筋直冒。
  最终他甩袖而去。
  “不允,此事不得再议!”
  “退朝。”
  陆澭走的干脆,没给柳羡风再开口的机会。
  “若柳公子来,不见。”
  陆澭吩咐完就一头扎进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立春来报:“陛下,柳公子在外头跪着,求见陛下。”
  陆澭气的将手中折子摔了出去。
  “让他跪!”
  “告诉他,就是跪死在这儿我也不会让他去东境!”
  立春应声离开。
  一旁的谢观明默默上前捡起奏折放回案前:“陛下近日操劳国事,不可动怒。”
  陆澭揉了揉眉心,咬牙道。
  “他竟如此逼我。”
  谢观明无声叹了口气。
  “以他的性子,不会罢休。”
  可他们都清楚,此去东境,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逍遥卫没了,初九姑娘走了,柳玉穹也死在了栖凤门。
  他们看着并肩作战的挚友心灰意冷,却束手无策。
  柳羡风平日看似风流浪荡,可只有他们清楚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人最重情义。
  有情最是无情人。
  逍遥卫那关他过不去,初九的死他也走不出来。
  放他去东境,无异于是让他去送死。
  陆澭不可能松口。
  谢观明也不愿。
  他出去陪柳羡风跪着劝说他,可用尽了他毕生的功力,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连谢观明都劝不下来,陆澭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两方就这样整整僵持了一日。
  半夜,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陆澭靠坐在椅子上,脸色疲倦无力。
  最终,他道:“去问苏翎霜,有没有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
  谢观明皱眉看向陆澭。
  “温昭年当年心脉受损,失去记忆后不也恢复如初,今朝也活得好好的。”
  谢观明沉默片刻,道:“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陆澭厉声道。
  谢观明没有答。
  他们都知道哪里不一样。
  温无漾恢复记忆,妹妹和心爱的人都还在身边,可逍遥卫和初九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们是为柳羡风战死的。
  “那就让他永远失去记忆!”
  谢观明苦涩一笑。
  “陛下,这不是他想要的。”
  陆澭嗓音微紧:“可要我们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他做不到。
  谢观明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立春进来了。
  他艰难开口:“柳公子走了。”
  陆澭谢观明双双一喜,但那点喜悦很快消散。
  柳羡风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果然,只听立春哽声道:“柳公子说,他答应过初九姑娘要带她去东境,这是初九姑娘的遗愿。”
  “柳公子还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自东境而来,也自东境而去。”
  陆澭摔碎了砚台。
  “速去拦下他!”
  “是。”
  立春走后,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谢观明轻声道:“他是来同我们告别的。”
  他知道陆澭不会答应他。
  他在御书房外跪的这一日是全君臣情分,也是在向挚友告别。
  柳玉穹轻功天下无双,无人追得上。
  包括陆澭。
  所有暗卫意料之中的铩羽而归。
  两日后,陆澭终是下令,封柳羡风为主将,遣身边一半亲卫前去相护。
  不论如何,他要竭尽全力让他活下去。
  半年之后。
  东境传来捷报。
  柳将军打下了图桑。
  图桑的降书已送往京都,但整个京都都没有庆贺声。
  因为与捷报一同回来的,还有丧报。
  柳将军战死东境,以身殉国。
  陆澭拿着丧报沉默了很久,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两日,出来后下旨追封柳羡风为镇国大将军。
  如他临终遗愿,将他和初九的骨灰撒入高山河流。
  从此,不羡春风,逍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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