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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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愿望吗?
  季南星没什么愿望。
  小时候倒是有过,想永远住在学校里,这样就不用回家,不会被打,也不用帮嫖客带路,帮肖雯买烟、卖酒。
  后来大了点,愿望也更大了。
  希望能考出去,去明亮点的地方生活,没人再把他关在厕所里一整晚,也没人撕烂他的笔记本。
  从小到大,他的愿望都很保守,不敢太不切实际。也因此,大多数时候,他朴实无华的愿望都能如数完成。
  所以陆宴问他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没把“想活下去”说出口。
  毕竟这太不切实际,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季南星很有自知之明。
  不过,等死归等死,未来两个月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第二天,季南星一早穿戴整齐,慢悠悠去街上老字号糖水铺买了两碗招牌甜品。
  回来时,沙发上已经刷新一只西装革履,冷峻寡言的陆宴,对方见他进门,停了手里的工作。
  “去哪儿了?”
  季南星晃了晃手里的糖水袋,笑吟吟道:“给陆总带了点小玩意。”
  两碗糖水混着牛奶摆在桌上,季南星把无糖纯苦的一碗推到陆宴面前,“喏,a大特产,你尝尝。这个挺好喝的,以前晚课后,老板摊前能齐刷刷一路排到校门口。”
  陆宴先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疑惑地低头,像是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嗯?你不试试吗?”
  陆宴这辈子三餐都由营养师细心调配,没吃过这种东西。但季南星极力推荐,望过来的眼睛微微弯着,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不知道为什么,陆宴并不想拒绝。
  他看了那眼睛一会,在季南星期待的目光下舀了一勺。
  “咳咳咳——”
  “啊?!”季南星傻眼了,忙给他拿水。
  陆宴咳得天昏地暗,猛灌了几大口水才把喉头的苦味冲淡。
  “陆总,你不能吃苦吗?”
  陆宴拧着眉扫了眼那黑乎乎的食物,冷声道:“我为什么要吃苦。”
  “不是、不是那种苦!”
  季南星一时说不明白,忙不迭解释道:“我给你点的无糖,这玩意不加糖就是很苦。你们霸总不都是不能吃甜,胃不好,还一堆破事的吗?”
  陆宴不知道他哪来这种偏见,更正:“我爱吃甜。”
  爱吃甜的霸总,少见。
  为表歉意,季南星把自己没开动的糖水推过去,说:“那你吃我这份吧,这份是他家招牌,挺甜的。”
  陆宴看看眼前的糖水,再看看季南星诚恳的脸,断定他一定另有他求,“你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季南星狡黠笑了笑,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一会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半个小时后。
  季南星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捧着糖水碗慢悠悠地喝着,看几个搬运师傅和陆宴一块忙活。
  “放哪里?”陆宴扶着装好的巨型画架,看向沙发上的人。
  季南星三两下把剩下的糖水解决掉,指了个方位,“阳台边吧,那儿风景好。”
  一通忙活,陆总高级定制的西装泛起褶皱。
  许是热了,他把外套脱下来,一直系紧的衬衫扣子也解开了几颗。陆宴常年健身,肌肉练得不错,结实的胸肌起伏着,上面起了一层薄汗,看上去又热又烫。
  干完了活,陆宴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季南星眼皮一跳,刚要喊下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喉头滑动,一杯水三两下见了底。
  季南星半抬的手尴尬地僵着:……
  陆宴垂着眼皮看他:“怎么了?”
  季南星一讪,“没、没什么。”
  算了,一个水杯而已,送他了。
  他没多说,陆宴也不傻,他后知后觉地看向手里的杯子,印着航天研究所的logo,是季南星的。
  “抱歉。”他顿了顿,发出人机一样的声音。
  季南星打哈哈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是男的,不拘这些小节。”
  虽然这话由一个性取向为男的人说出来不太合适,但他喜欢男的,陆宴又不喜欢。陆大总裁一看就是笔直笔直的纯直男,一个水杯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放宽了心态,他爬起来去看自己新买的画架,没留意身后的“直男”盯着手里的杯子三秒,然后无声无息地塞到刚脱下的西装外套下面——藏起来。
  季南星中学时期很喜欢画画,还靠卖画攒够了高中的学费生活费。后来上了a大,天天卷实习做实验,也没多余的时间再把这个技能捡起来。
  那天陆宴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
  季南星想了半天,活是活不了的。
  但在走之前,再把画笔捡起来,应该勉强还算符合实际。
  他蹲在地上倒腾画具,起身时头晕没站稳,一双温热宽大的手及时握在他腰侧,季南星回神时,正对上陆宴黑沉的眼睛。
  陆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他手很大,又很烫,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热得季南星下意识颤了颤。
  陆宴握着他站稳,很快松开手,没多停留一秒。
  “小心点。”他低声说。
  “……谢谢。”
  “不客气。”
  对话完毕,但陆宴漆黑的眼珠子还挂在他身上没挪开。
  情形和当时在华务楼下初见时同样,可气氛却有点别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季南星懊恼地转过身倒腾画笔,浑身毛孔都写满了尴尬。
  奇怪的气氛被护工姐姐一声惊呼打破。
  “我们小季还会画画呀!”
  护工阿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嗓门大,自来熟,对着冰块脸的陆宴都能说上几句话。
  她抱着崭新的几件病号服进来,一看到画架眼睛发光,“我家小女儿最近也学画呢,我之前陪她去那个什么滨海广场看展,听说兴望地产家那个小儿子也要回国办展呢!”
  她嗓门不小,季南星一字一句听得清楚,突然问了句:“兴望地产……董事长是不是姓刘?”
  “刘辉,你认识?”陆宴应道。
  “不能说认识。”季南星淡淡应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诶!就是他家的小儿子,刘勤庚,可出名了!年纪轻轻名校毕业,还说是那个什么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名声可大了!我看电视文化频道说,画展要跟文化节一起办,估计也就这俩月的事……”
  阿姐朗声介绍着,季南星神色倦倦,手里的画笔也放下了。
  陆宴敏锐地抬眼:“怎么了?”
  季南星摇摇头,眼皮耷拉,带了股丧气,只是顾及阿姐在场,还强打着精神。
  他佯装自然,漫不经心道:“今天先不画了,有点困。”
  阿姐只当他是累了,大大咧咧道:“好呀,那你先休息,有什么事喊我,我就在外头嘞。”
  室内静下来,季南星脸上的浅笑还虚虚挂着,只是不及眼底。
  他本就长得白净,生病以后,原本浅淡的唇色显得更加苍白,尽管身上疼得厉害,他还是强撑着牵起嘴角宽慰别人,“没事,缓一会就好,也没那么疼。”
  陆宴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扶他到床边坐下,“身上疼吗?”
  疼,但不算不能忍受,没人问的时候还好,一有人问起来,脑袋就跟抗议似的开始剧烈地撕扯。额前渗出些许冷汗,季南星疼得四肢都使不上力气,却还是下意识摇摇头,道:“还好,就是有点累。”
  陆宴不赞同地拧起眉,“季南星。”
  他少见地喊季南星的名字,语气冷肃,英俊的脸绷着,周身也冷下来。
  “怎么了?”
  “你看上去并不好。”陆宴毫不留情戳破他的谎言,“你不擅长撒谎,为什么骗我。”
  季南星本就爆炸的脑袋更疼了。
  “这不叫骗,这叫善意的谎言。”他用气声说着,声音疼得变了调。
  陆宴固执道:“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实感受,不需要善意的伪装。”
  季南星没辙了。
  工作的时候,他也遇到过一些执拗的老教授,但拗成陆宴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闭了闭眼,呼了口气,如实道:“好吧,有点疼。”
  或者说,不是有点。
  浑身都在疼。
  针扎一样的疼感从头颅蔓延开,顺着神经传达到四肢百骸,在剧痛和眩晕中,季南星只能半靠着床壁,闭着眼睛,等着绞痛和耳鸣慢慢散去。
  过度剧烈的痛楚并没有减轻,浑身血液冰凉,他艰难地掀起眼皮,想请陆宴帮帮忙把他塞进被子里。两瓣苍白的嘴唇刚张开,又疼得颤抖起来,临到嘴边的话变成两道痛苦的轻吟。
  “陆、嗯……”
  抓着床栏的手软下来,他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瘫软,正要往前栽倒时,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稳稳接住。
  陆宴接住他,冷冽的眉眼微垂,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像责备,却也不太像。
  “不是有点疼,你又骗我。”
  季南星趴在他肩头,下意识想牵起嘴角,却实在没力气,便只虚虚地朝他看去。狭长的眼睛虚弱地半睁着,因为疼痛挤出的生理泪水挂在眼尾,顺着纤长的下睫毛往下坠。
  眼角的泪被微凉的指腹擦去,陆宴低沉的声音落在耳侧。
  “季南星,以后别再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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