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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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章 狍子
  马车摇摇晃晃地跟在大车队后面,像个醉汉。
  车队里的汉子们,眼神总不自觉往那辆精致的马车瞟。
  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痒痒的。
  “啧啧,崔先生的那位师姐,莫不是仙女下凡咧?怎么就生得那么好看呢?”
  这话也就敢在心里头嘀咕嘀咕,没人敢真的说出口。
  这两天吃饭放松的时候,总有些汉子实在憋不住,想开口议论几句那仙女般的李师姐。
  旁边立刻就有人骂:“吃你的饭!嘴巴就不能严实点?”
  被呵斥的汉子也不敢还嘴,悻悻低头扒拉饭菜,心里自己翻腾。
  无他,李仙姑可是拿来了能补足寿命的仙露,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这种神仙人物,岂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随意议论的?
  不过,就算嘴上不说,心里的念想却断不了。
  他们私下里都在琢磨:这崔先生与李仙姑,日夜同处一辆马车之中……孤男寡女,难道在他们师门里,就不用避避嫌吗?
  唉,可能神仙中人的想法,就是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吧。
  李明月倒是没什么架子,每到停车露营准备吃饭的时候,她也会从马车上下来,与车队中的一众汉子一同围坐,吃着大锅饭。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本体是兔子,又或许是成妖之后便恪守本心,不作恶不食血食,她的饮食极其清淡。
  很多时候,她也只是从碗里挑几片萝卜,吃几叶子白菜,剩下的都便宜了崔九阳。
  这几天,李明月一有空,便会从崔九阳那里打探胡十七的事情。
  显然她并不打算遵循姥姥的吩咐,对胡十七之事不闻不问。
  崔九阳本也没打算放过那个家伙,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与胡十七打交道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虽然胡十七很少回五仙祖地,但毕竟同属关外妖怪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李明月对其也有所耳闻。
  她也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胡十七的传闻,尽数告诉了崔九阳。
  说来这胡十七,出身确实神秘。
  他原本只是五仙中胡家门里一只毫不起眼的小狐狸,也不知到底得了什么逆天机缘。
  几十年前,突然在五仙传承大会上一鸣惊人,力压群雄,一举夺得了天狐秘法的传承。
  之后,他便销声匿迹了十数年。
  待他再次出现时,便是名满关外。
  其实力深不可测,再无人能制住他。
  有迹可循的几次出手,皆是智谋与法术双管齐下,夺宝则手到擒来,杀人则从无失手,着实好大的威风!
  而在那胡三太爷的富勒城中,失了敲山锤,还是李明月头一次听说他有失手之事。
  头一次失手,便是败在了远道而来的崔九阳手上。
  这也不由得让李明月对崔九阳高看了三分。
  崔九阳对此只是嘿嘿一笑,谦虚道:“师姐不用这么看我,那家伙最擅长的便是千变万化,故弄玄虚。”
  “他若是只在赢了的时候亮明身份,大声宣告自己是胡十七,输了的时候便隐姓埋名,闷头就走,从不声张。”
  “那江湖上传的,自然都是他赢的名声,输的都藏在了暗处,无人知晓。”
  “我不过是胜了他那么一小手而已。”
  李明月虽觉得崔九阳说的不无道理,但即便如此,能在胡十七手中夺宝成功,那也是真本事。
  两人每日在车厢中说说笑笑,运转一下周天,修炼一番。
  车队便在这走走停停之中,缓缓抵达了齐齐哈尔。
  从齐齐哈尔往大兴安岭走,一路上便几乎是沿着嫩江的岸边蜿蜒前行。
  不过,依着江两边的地势,路径也时远时近。
  有时候,路就在江边上,江水近在咫尺,能看见冻结之后的冰层。
  有时候,却又离江边甚远,要走在山中。
  走进那纵横交错的山套子里,再艰难走出来时,眼前会霍然一亮,那宽阔的江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使人心情舒爽。
  大车队有时候行至河东岸,有时候又绕到了河西岸,甚至一天之内,要过河三次。
  这般走走停停,其实就是在一边赶路一边经商。
  卖掉车上的一些货物,再补充一些粮食和必需品,或者从所经过的地方收购一些当地比较便宜的土特产,装上车,继续向前。
  每到一处稍微大些的屯子或者集市,一直在深山中生活的李明月便觉得颇为新鲜,总要出去逛逛。
  一开始,崔九阳不以为意,总是找个背风的地方晒太阳,或者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懒得跟着凑热闹。
  直到后来,在嫩江边上一处颇为繁华的集市中,出事了。
  李明月容貌出众,气质又与常人不同,一出门便引人注目。
  结果,被几个下山来寻欢作乐的胡子盯上了。
  那几个胡子横行惯了,无法无天,竟然当着集市上众人的面,便要将她强行拉走。
  这姑奶奶也不惊慌,也不喊叫,竟像是默许一般,随着那几个胡子便进了山。
  待到下午时分,她才独自一人,施施然回到了大车队中。
  崔九阳见她回来,眉头微皱,察觉到她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若有若无的杀气。
  询问之下,才得知那几个不长眼的胡子,此时已经在山中化作了大树的肥料。
  崔九阳对此哭笑不得之余,便劝李明月,以后只要出门,便施个幻术,将自己变成个粗陋汉子的模样,自然也就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也不知道她是妖怪天性本真,不愿意日常顶着个虚假的幻术出门,还是压根就嫌麻烦。
  崔九阳的劝告,她也只听了两天。
  过后,便又恢复了那副明艳动人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出门闲逛去了。
  崔九阳无奈,只得自己也施了个幻术,将自己变成一个络腮胡子,身高丈二的光头形象,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起出去。
  而李明月在见识了崔九阳变幻的光头之后,惊奇地发现,以她精修姥姥传下的镜花水月之术的眼力,竟然无法看破崔九阳的幻术分毫!
  她心中便知道,崔九阳的修为,恐怕比自己高出不少。
  而当她进一步得知,崔九阳满打满算,修行至今也没到一年时间时,这兔妖心中的滋味更是百般复杂,只能暗自感叹: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终于,在这般走走停停,隔三岔五的闲逛中,车队沿着嫩江,转而沿着一条名为甘河的水脉前行,继续向北,来到了鄂伦春人的地盘。
  此时已入寒冬,朔风呼啸,哈气成霜。
  其实,来到鄂伦春聚居区,他们就已经踏入了大兴安岭山脉。
  因为鄂伦春族人世代生活的地方,便是大兴安岭山脉的南部区域。
  但是,这与崔九阳和李明月的最终目的地,其实还差得远。
  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是在大兴安岭山脉北部,那片人迹罕至,神秘莫测的深山老林子之中。
  这鄂伦春族,在后世是一个在网上颇为红火的少数民族,以狩猎和驯鹿闻名。
  但在眼下这个时代,自然还没有少数民族这个概念。
  对于这些世代居住在山林中的鄂伦春人来说,崔九阳与李明月这些外来者,才是真正奇怪而陌生的外乡人。
  在鄂伦春人的集市上,各种充满山林气息的特产琳琅满目。
  李明月一眼就相中了一种当地人称作“密塔哈”的帽子。
  那帽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整个狍子的头颅戴在头上,不仅保留了狍子的角和耳朵,连面部五官都依稀可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野性的趣味。
  牛二敢常年跑这条线,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
  他见二人对此帽感兴趣,便说道:“崔先生,李仙姑,你们可是好眼光!”
  “这密塔哈帽子可不一般,得用冬天打的成年狍子皮做才行,这时候的皮子最厚实,保暖效果一流。”
  “老师傅剥皮的时候仔细的紧,得把狍子的角和耳朵都完整地留下来。切头皮的时候,还得照着人的头围来裁,尽量贴合。”
  “之后还得阴干、揉制、熟皮……前前后后好多道工序,一点都不简单。”
  “不过有意思的是,虽然一开始特意把耳朵留着,但经过那么多处理,真耳朵早就变硬了,也没法保持原样,只能起到撑起帽型的作用。”
  “所以缝之前,老师傅会把真耳朵剪掉,再用别的狍子皮重新缝一对假耳朵上去,位置、形状都照着原来的来,特别细致。”
  “眼睛那块儿也一样,会专门缝两片黑皮子当眼珠,这样整顶帽子看起来就跟真的狍子头似的。”
  “看起来戴着有些好玩,实际上根本不是为了玩才戴的。
  “第一是为了极致的保暖御寒,在老林子里能护住脑袋不被冻掉。
  “第二,则是为了狩猎时的伪装,戴上它不易被其他野兽发现。”
  “这样一顶帽子,就算是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戴上也能保证头部暖暖的,冻不着。”
  虽然他们是在集市上看到了这种帽子,但其实集市上的摊位,并没有多少售卖这种“密塔哈”的。
  李明月相中的那几顶,都是人家鄂伦春人自己戴在脑袋上的,舍不得卖的自家宝贝。
  她听牛二敢这么一说,对这帽子更是喜爱,连忙问道:“那……那我们能买到一顶吗?”
  牛二敢搓了搓手,笑着说道:“买是肯定能买的,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
  “只不过,这种东西,很多都是人家自己缝了自己戴,按照自己脑袋的大小量身定做的,戴着最舒服。
  “虽然偶尔也有零零星星在外面摆着的,但咱们今天能不能碰上,就得看运气了。”
  于是,李明月便兴致勃勃地拽着崔九阳,在这并不算大的集市上,开始到处寻找售卖密塔哈的摊位。
  崔九阳虽然一直没说话,但他其实也挺喜欢这顶奇特的帽子,而且不是今天才喜欢的。
  他曾在网上看到过这种帽子的图片,印象深刻。
  当时,是一个鄂伦春人,戴着这样的狍头帽子去坐火车,结果在火车上引起了不小的围观和热议。
  不过,那是一百年后,狍子已经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真正的狍头帽早已成了稀罕物,基本都在鄂伦春人或者博物馆手里。
  网上倒是有卖,但全都是用兔皮或者其他料子仿制的,远没有真狍子头做的这般原汁原味。
  今天若是能得一顶真正的狍头帽,那也算是圆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所以,他便任由李明月拽着他,在集市上钻来钻去,四处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找来找去,竟然还真被他们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售卖这种帽子的小摊位。
  摊位上,摆着三四顶大小不一的狍头帽。
  李明月大喜过望,拿起一顶最小的,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在旁边一个模糊的铜镜子前左照右照,喜笑颜开。
  而摊位上摆着的最大的那一顶帽子,崔九阳拿起来试了试,戴在头上,竟然也算正好,不大不小。
  摆摊的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叔,见他们二人对自己的帽子颇为喜爱,脸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比划着,口中说着叽里咕噜的鄂伦春语。
  崔九阳听不懂,便疑惑问道:“这五个手指是什么意思?五块大洋?还是五斗米?”
  那大叔闻言,也是听不太懂,只好继续叽里咕噜。
  正好这时候,车队里一个家在根河、常年与各族人打交道的后生走了过来。
  这后生多少懂几句鄂伦春语,于是便与大叔叽里咕噜地交流了半天。
  然后,他转头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两顶帽子,得给他五袋粮食才行。”
  “您放心,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你们先回车队,这两顶帽子,我稍后给你们送到马车上。”
  等崔九阳和李明月走远了,那后生看着摆摊的鄂伦春大叔,无奈笑了一下,半比划半叽里咕噜地说道:“大叔,幸亏那二位先生听不懂你刚才说的什么。”
  “你刚才说那两顶帽子,一顶雄狍,一顶雌狍,正好是一对儿,是给两口子戴着的……这话要是让他们听见了,非得说你两句不可!”
  “人家正经的师姐弟,可不是什么两口子!”
  大叔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两顶崭新的狍头帽,被挂在了颠簸的车厢壁上,随着马车一晃一晃,像是两个滑稽的狍子脑袋在点头。
  大车队再次启程,这次直着向北,沿着一条叫做多布库尔河的河流继续前进。
  河水早已冰封,河床宽阔,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等到这条河走到中游地段,地势渐渐变得更加险峻,山林也愈发茂密起来。
  牛二敢来到崔九阳和李明月的马车前,说道:“崔先生,李仙姑,前面没路了,我们车队最北也就到这附近的一个屯子了。”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老林子了。”
  李明月率先从马车中轻盈地跃了出去,站在雪地里,眺望着前面。
  远方,是雪白一片,连绵起伏的层峦叠嶂,以及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老林子。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那属于大兴安岭深处原始而狂野的气息,回头朝车厢里的崔九阳说道:“看来,人家就只能送到这了。咱俩恐怕得单独启程了。”
  于是,在车队一众汉子们目送下,崔九阳和李明月戴着狍头帽,并肩走入了仿佛与天地相连,广阔无垠的大兴安岭深处。
  寒风猎猎,吹起他们帽檐上的绒毛。
  一直等到二人的身影转过一个山口,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之后,再也看不见。
  车队的汉子们才纷纷收回目光,开始默默地卸车、扎营,做着停留的准备。
  他们互相之间都对着眼神,却大多沉默不语。
  不过,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担心:大兴安岭那么大,那无边无际的老林子,就算是崔先生和李仙姑这样的神仙中人,恐怕也会迷失在里面吧?
  他们到底要进去找什么呢?
  他们……还能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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