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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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 倒也
  踩着山路一路爬上癞子头,神道天的一众护法早已经是筋疲力竭。
  这癞子头远看是道灰扑扑的山岭,等走到近前,众人才发现竟是个土石混杂的秃山头。
  这种山头最是磨人,并非是坡陡,而是路面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凸着石头。
  这些凸出来的石头不大不小,铺在山路上,竟像是有人故意摆下专门用来挡路。
  拉着沉重阵法材料的大车遭了罪,左边轮子刚躲开一块,右边轮子准会刚好压上另一块。
  走着走着车身猛的一歪,车上堆积的阵法材料便跟着晃的摇摇欲坠,看得一旁护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更糟的时候,大车两边的轮子同时轧上石头,整个车头突然向上一翘,前面拉车的骡子或驴被带得前腿腾空,几乎要四蹄离地。
  每到这时,便要有神道天的护法立刻冲过去,施展出法术手段,稳住晃荡的车架。
  偏这四十辆大车首尾相接排成长队,上坡路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车出状况。
  护法们前奔后赶,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连那些神仙气概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等总算磕磕绊绊爬上坡顶,日头已经西沉,暗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染得发红。
  众人抬眼看见路边那间挑着青布幌子的小店,只觉得腿跟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动,当下便纷纷嚷嚷着要在此歇息过夜。
  这次押运阵法材料的任务,大半都是崔九阳李明月那批刚入神道天的新护法。
  但这趟路途远且路况复杂,总得有个路熟的人压阵,因此神道天专门派了一位经年老护法做押运队的头领。
  这位老牌护法名叫老鹅,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他这名字谁起的,反正所有人都这样叫。
  他也并非神道天的本部人马,却算是最早一批加入的护法修士。
  早年他本是广南一地恶名昭彰的魔头,手上沾过无数人命,凭着一身狠厉练就了一道“回头煞”。
  炼煞曾是广南一带风靡过的邪修法门,需以阴邪怪异的毒秽之物为引,与自身丹田精气相融,最终凝练成一道煞气,藏于胸口膻中穴内。
  与人斗法时,只需将这口煞气喷吐而出,阴寒毒烈的煞气总能出其不意,往往一击便能制敌。
  这老鹅的回头煞更比他人的阴毒几分,因为他这煞气一口喷出去,还能悄无声息的拐弯回头,往往敌人大意之下能躲过去第一下,却躲不过第二下。
  不过后来炼煞的修士们渐渐发现,这法门虽是妙用无穷,可所用材料尽是些阴损见不得光的东西,煞气凝在体内,会不断侵蚀自身元寿,练得越深,死得越早。
  是以慢慢便没多少修士肯再炼煞。
  毕竟天南一地野神教派众多,修行法门多如牛毛,炼煞绝非最优选择,世人皆惜命,没人愿意拿性命换一时的狠厉。
  可有人惜命,就有人亡命,那些好勇斗狠,有今天没明天的凶徒,却偏偏相中了炼煞法门。
  这法门修炼成型快、威力强横,还最适合偷袭暗算,简直是为他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卑鄙小人量身定做。
  是以老鹅在江湖上成名后,便是个人厌狗嫌的角色。
  连命都不放在眼里的凶徒,旁人哪敢轻易招惹?大多是躲得远远的。
  可他手上人命太多,自然结下了不少仇家,其中不乏势力强横之辈,还放出话来,谁能捉到老鹅,提他的人头便能换得上等法器。
  因此当年神道天初步起势之时,便与老鹅这等凶徒一拍即合。
  神道天需要他们卖命开拓地盘,而老鹅需要神道天这座靠山庇佑。
  不然他恐怕等不到煞气蚀尽元寿,早就在半路被仇家斩了头颅。
  一众新护法本就是初入神道天,又早听过老鹅的凶名,自雷州启程那日起,对这位头领便多有谦让,表面上的恭敬功夫做得十足。
  其中有个颇有姿色的女护法更是早就仰慕老鹅,干脆自荐枕席,每当其他护法在烈日下奔波忙碌时,他俩便躲在宽敞的马车里寻欢作乐,颠龙倒凤好不快活。
  只是今日要爬癞子头这道陡坡,路面颠簸不说,还时时有翻车的风险,老鹅也不敢太过松懈,只得和那女护法一起从马车上钻了出来。
  他俩自然不用像其他新护法那样,围着几十辆大车忙前忙后,所以到了坡顶之后仍然是气定神闲。
  老鹅见众人一个个累得直喘粗气,脚都抬不动,便顺坡下驴,一口答应就在路边这小店歇息过夜。
  队里的总把式甚是伶俐,见状连忙跑过去敲小店的木板门,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老板,这今日怎么关得这么早?不做生意了吗?”
  好半天,里面才传出一声懒洋洋的吆喝:“哎,来了来了。”
  只是那店主却不直接开门,先挪开了门闩上的小木块,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店主一边应着把式的话,一边滴溜溜转动着眼珠,往门外的车队上扫来扫去:“呦,这是碰上大买卖了?怎么来了这么多车?”
  那把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既然知道是大买卖,还不赶紧开门?”
  门后的店家却嘿嘿干笑了几声,吞吞吐吐说道:“这位爷,您这一行人太多了,咱小店得现收拾屋子,再说眼瞅着天要下雨,您那几十辆车还得挨个盖篷布,这个……这个……”
  那把式当即骂道:“你这店家真是不识好歹!东扯西扯就是不开门,不就是想多要几个银钱吗?”
  “我们都是惯走江湖的人,不会多给你一钱银子,也不会少你一个铜子,该多少就是多少,你赶紧把门打开!”
  那店家被骂了,却半点不恼,一边窸窸窣窣解着门后的门闩和锁链,一边赔着笑说道:“诸位客官可真是误会我啦。”
  “咱在这开店也这么多年了,您打听打听,哪有人说过我坑蒙拐骗?这不就是看着诸位远道而来,想着把你们伺候舒服了,到时候诸位赏几个茶钱,我也能再把这小店扩大一点不是?”
  门刚打开一条缝,李三元便挤开把式,当头闯了进去,嗓门极大喊道:“说这么多废话,不就是想要赏钱吗?放心,少不了你的!快把店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店家连忙笑着应承,又朝脸色发沉的把式拱了拱手,转身钻进了后厨。
  那把式站在门口,无奈瞅着李三元的背影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大方?一句话就把赏钱许出去了,也不想想这一趟的开销该怎么算。
  原来这车队的一应开支银钱,全在这总把式手里握着。
  神道天财大气粗,拨下来的银钱本就富余,用不完的便归他自己,是以他方才才会跟店家讨价还价。
  如今李三元一句话就把赏钱许了出去,等于平白少了他能落袋的银子,他如何能不肉疼?
  可这把式本就是神道天的教徒,对李三元这些护法神仙的身份一清二楚。
  所以即便心里再不舒服,也不敢把脸色摆出来。
  等一众护法都进了小店前厅坐下,他还得转身出去,指挥车夫们把大车整齐停在后院,既要今晚排得开,还得明早能顺利出发,不能前挡后遮的出不去院门。
  等给车排好了队,还得再给骡子驴子解套入马厩。
  忙前忙后一阵,护法们早就坐在店里歇着了,卸完车的车夫也蹲在墙角抽起旱烟,随即进前厅了,就连队里的跑腿小伙计都洗了手到前厅吃东西去了。
  唯有这把式,还得挨个检查后院里的大车,确认车架稳固、货物无损,才能松口气去吃饭。
  他一边摸着被硌红的手指头,一边暗自感叹:明明除了那几位护法神仙,这车队里就他说了算,可每次歇脚,他都是最后一个能吃上饭的。
  按理说,把最后检查的活交给跑腿伙计或者信得过的车夫,也没什么不行。
  可他就是放心不下,非得自己挨个查一遍才踏实。
  有时候晚上躺下睡不着,他也会骂自己是个劳碌命,可到了下一次歇脚,他还是会攥着拳头,一个人钻进后院查车。
  等他终于检查完所有大车,揉着腰走进小店前厅时,只看了一眼里面的情景,便吓得亡魂大冒,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小店的前厅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容得下三四十人,正好能坐下他们整个车队。
  可此时前厅里的人数倒是够了,却没人坐在桌边吃饭,反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桌上的菜盘子被打翻了好几个,菜汁混着饭粒流了一地,还有几坛酒摔下桌子,粉碎的陶片混着酒水,把前厅弄得酒气冲天。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些平日里无所不能的护法神仙,也跟凡夫俗子一样歪倒在地。
  先前大喊着要赏钱的李三元,竟然一头栽在了店中的酒缸里,半个身子浸在酒水里,不知死活。
  正吓得浑身哆嗦时,前厅与后厨之间的蓝布门帘被人掀开,先前那店家慢悠悠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瞅了一眼瘫坐在门槛上的把式,当即笑出了声:“哎呦,原来还漏了一个?”
  紧接着,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从门帘后走了出来,声音清脆说道:“许是在外面忙卸车吧,这才进来。别管了,我来收拾他。”
  把式听完,吓得魂都没了,站起身拔腿就想跑。
  可那女子只是轻轻一挥手,地上横流的酒液和菜汁便突然飞了起来,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他吓得连忙在身上乱摸,可除了满身的酒气和菜汤味,倒也没什么异样。
  就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店家笑眯眯伸出手指点着他,嘴里念道:“倒也,倒也。”
  话音刚落,把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这店家自然是崔九阳变化的。
  他与李明月从百色日夜兼程赶来这癞子头,先将原店家迷晕,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随后便易容成店家的模样,守在店里等候神道天的押运车队。
  他早就在李三元身上种下了心藤之术,再加上这帮护法修为平平,也没什么大气运傍身,随便掐指一算便知道了车队的行程。
  是以他不过在店里等了一个晚上,这趟运送阵法材料的车队便送上门来。
  要迷倒这帮神道天的护法,着实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那个名叫老鹅的头领。
  那老鹅久经江湖,又仇家遍布,行事向来谨慎多疑,半点不肯马虎。
  崔九阳将备好的酒菜茶水端上桌后,李三元想也不想便要动手。
  可老鹅却伸手,把胳膊架在桌面上拦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碧绿的玉牌,是个专门验毒的法器。
  他给桌上每盘菜,每碗茶,每壶酒都仔细验了一遍,确认无毒后,才示意众人动筷子。
  可即便如此小心,老鹅还是着了崔九阳的道。
  因为崔九阳的手脚,压根就没动在酒菜茶点里,而是动在了那些用来盛酒装茶的杯子上。
  前厅里所有盛放香茶酒水的杯子,全是一种诨名“地朝上”的毒虫所变。
  这种毒虫的毒性并不猛烈,唯一的效用便是让人瞬间晕倒,不分东西南北,只知往地上栽,是以得了这么个诨名。
  这些毒虫本是大浮山里一个虫妖豢养的,如今大浮山被崔九阳和崔成寿各分一半,山里的所有妖怪都被收进了崔九阳的五猖兵马册中,听候他调遣。
  所以崔九阳只是翻了翻那本写满了妖怪信息的兵马册,便想到了这个主意。
  老鹅用验毒玉牌检查时,杯子里的茶酒水都是干干净净的,半点异状也无。
  等众人将杯子捧起来,嘴唇碰到杯沿时,那毒虫才悄悄将毒素融入酒水中,神不知鬼不觉。
  正所谓防不胜防,饶是老鹅这般历经风浪的老江湖,到底还是栽在了崔九阳的手里。
  随后崔九阳便从兵马册中唤出一群驴头、狗头的小妖,让他们将车队里的凡人车夫伙计们搬到后院柴房库房的稻草堆上,让他们安安稳稳睡去。
  只把那些神道天的护法留在了前厅里。
  算上一头栽进酒缸的李三元,这次负责押运的神道天护法,总共是十人。
  崔九阳皱着眉头瞅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鹅,这人表面上瞧着与普通修士无异,可身上却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阴邪煞气,而且面白如纸印堂发黑,一看就是寿元将尽的模样。
  他随手掐指一算,便将老鹅的来历跟脚查得明明白白。
  崔九阳皱着眉撇了撇嘴角,低声骂道:“呸,真是个恶心的东西。”
  说完便随手一招,将老鹅的身形摄入了五猖兵马册,任由册中的众妖加餐。
  随后他又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个护法,这些人虽算不上好人,却也不是什么双手沾满血腥的大奸大恶之辈。
  在如今这乱世里,能做到这般已经算不错了,是以崔九阳便饶了他们一命,从兵马册中唤出那只豢养地朝上的虫妖,让它给这些护法解毒。
  那虫妖化为人形,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脑袋上还扎着一根冲天辫,瞧着便是老人家最喜欢的那种乖孙模样。
  谁也不知道这虫妖当初化形时是怎么想的,放着俊朗模样不选,偏偏要变成个圆滚滚的胖小子。
  它的本体只是一只极为普通的蚕,在群山的密林中修炼成妖,掌控着山里多种异虫。
  崔九阳一时兴起,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法布尔。
  许是虫子成妖的缘故,法布尔的智力不算太高,刚从兵马册里出来,也不管自己已是寄人篱下,先挥着手给地上的护法解了毒,然后便仰着胖脸伸手朝崔九阳要吃的:“大人,我的虫子们都饿了,要吃的!”
  崔九阳笑着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酒菜:“有毒没毒你分得清,找那些没沾毒的,给你的虫子们吃吧。”
  随后他便让李明月躲回后厨不要暴露身形,自己则依旧顶着店家的模样,坐在前厅的桌边等候这些护法醒来。
  最先醒过来的,便是那个曾与老鹅厮混的女护法。
  她刚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下意识便以为是昨夜被老鹅折腾狠了。
  可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与其他护法并排躺在地上,面前坐着的却是那个小店的店家。
  不愧是久经江湖的女侠,她眼珠一转,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抬头望着崔九阳,声音细若游丝地问道:“却不知英雄要将小女子如何处置?还望英雄高抬贵手……小女子随君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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