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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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3/22)
  周瑜来东城,见宅第易主,问鲁肃去向,方知为郑宝所逼,已迁曲阿,于是又转道而往,终与鲁肃相会。
  鲁肃道,周郎风采愈佳,堪称一时之冠,令我自惭形秽。
  周瑜笑道,鲁子敬受人所逼,惶遽来此,依旧雕栏玉砌,风雅不减,实在难得。
  两人相顾大笑,携手登堂。堂上几席俱新,清绝无尘;几上香烟缭绕,绵绵不断;案上仍有琴,似觉余音未了,隐约可闻;壁上仍有箫,昔日琴箫互和,似乎至今未绝。
  今日所见,竟与东城无异,周瑜大为感慨。
  有仆人献茶,颇为清醇,似觉山色草木俱在茶里。鲁肃笑道,与卿东城别后,我竟再未抚琴。
  周瑜道,我亦如此,既知音阻隔,难有此兴!
  鲁肃笑道,既重逢,宁不一舒怀抱。
  周瑜不言,移琴于前,十指轻张,渐次着弦,一曲古调悠然而起,仿佛雪落远山。
  鲁肃暗自惊讶,以为此曲清劲内敛,暗带锋芒,隐隐有先秦之风,能逼人肝胆,夺人心魄,如百万精甲潜行月下;又自忖识尽古曲,竟不知来历。
  待曲终,鲁肃道,恕我浅陋,不知此为何曲,望公瑾赐教。
  周瑜笑道,此非古曲,乃我昔日自作,见笑,见笑。
  鲁肃大为惊叹,以为曲调高雅,度越古人,扫尽凡尘,于是又说周瑜道,卿且复为之,我以箫试和之。
  周瑜不辞,张指又弹。鲁肃以箫和奏,竟天衣无缝。不觉曲又终,周瑜赞道,子敬敏悟卓绝,竟能如此!
  鲁肃笑道,此曲如流水出山,水到渠成,虽极尽曲折,繁复跳荡,却俱在法度之间。我不过依势而和,故而勉能为之。
  周瑜极赞道,人言过目不忘,乃稀世之才;卿过耳不忘,岂不旷古绝今!
  说笑间,酒肴已备,二人举酒对饮。鲁肃道,孙策已殁,孙权承父兄之业,未知两人优劣如何?
  周瑜道,若论挥师千里,决战沙场,孙权不如孙策;若论驾驭群僚,收天下英才而用之,孙策不如孙权。
  鲁肃道,既如此,公瑾有明主可佐,可喜可贺。
  周瑜道,我所以访问而来,实因奉孙权之命。孙权知卿身负大才,渴慕不已;我若能与卿并驾齐驱,平生之幸耳!
  鲁肃笑道,我自知浅陋,若论经世济世,表率群僚,我不如张昭;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周郎,不敢奉命。
  周瑜道,昔日,伏波将军马援致书光武帝称,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卿所虑,我岂不知。孙权天资超绝,英明豪迈,胸怀格局不输光武;又亲贤贵士,任人唯能,气象风度不输高祖,卿何疑?
  鲁肃沉吟不语,似有所动。
  周瑜又道,我近闻术士之说,称代汉而立者,并非曹操之流,必兴于东南者。东南虽广,豪杰虽多,卓然不凡者,唯孙权一人。当此新旧更替之际,君子当顺势应时,佐明主,绝浩劫,救苍生于水火。卿聪颖卓绝,博古通今,岂非上苍厚爱;若不尽其才智,用于斯世,岂不有负天意?
  鲁肃叹息道,我知君子不事二主,若所依非人,一旦趋附,再难回头。然公瑾言已至此,我若再辞,岂不有负殷切之望!
  周瑜大喜道,能与子敬同事一主,今生何憾!
  于是,鲁肃遣散仆从,赠以资财,携家人,随周瑜往吴郡见孙权。
  孙权知鲁肃来,欣喜不已,命大设宴席,为鲁肃接风,请张昭、周瑜、张纮、吕范等作陪。
  待宴席散,孙权留鲁肃,邀入内室,欲深谈。孙权道,今汉室倾危,纷争四起,我欲凭江左之险,合诸侯,奉天子,令群雄,灭不臣,再现文、景之盛。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想当年,高祖欲奉义帝以令诸侯,极尽所能而不得;项羽奉义帝,使天下听命。秦既灭,项羽杀义帝,以为可自雄,未料反授高祖以柄,于是逼死乌江。若高祖执义帝而不杀,项羽破三秦而据之,试问当如何?
  孙权沉吟道,殊难料也,高祖或如曹操,项羽或为不臣。
  鲁肃道,高祖无义帝可奉,既不能令诸侯,亦不能服天下;若半途而废,必为盗寇,故而屡败屡战,虽虎豹满途,凶险丛生而不敢懈怠,何者,唯因不敢败,若败,必瓦石俱毁,遗臭万年。汉室所以兴,无不在此。
  孙权赞道,卿卓识不凡,恐前贤不及。
  鲁肃道,今日曹操,犹如项羽;今日将军,酷似刘邦。既如此,以何再现文、景之盛?
  孙权道,卿所言,犹如霹雳,令人警醒。然敌众我寡,何以与之共存?
  鲁肃道,汉室如油尽灯枯,不可复兴;曹操如野火初旺,不可骤灭。曹操强,而将军弱,若不缔结联盟,不能与之抗衡。江东与荆州接壤,犬牙交错,互为疆界,若能与刘表结盟,应不虑曹操之强。
  孙权道,刘表暗弱,首鼠两端,岂能与之盟!
  鲁肃道,我知刘备暗怀壮心,既去荆州,必有所举,若刘备取而代之,将军即可与之盟。
  孙权沉吟道,荆州乃南北要地,刘表昏暗,必为他人所夺,既如此,曹操何不自取?
  鲁肃道,不然,若曹操取荆州,必与将军直面,若不尽力征战,天下必疑之;若曹操举一国之力,将军必难自保。如此,世上再无不臣,曹操以何奉天子?
  孙权道,既曹操不能取荆州,我何不取之?
  鲁肃道,荆州非不可取,实不可速图。待曹操年迈,才志俱衰,再取不迟。若荆州有变,将军宜助刘备夺之,并与之盟。刘备处南北之间,堪为屏障,曹操不能直下江东,必成鼎足之势。既相互制衡,无覆灭之忧,将军可尽除匪患,收深险之地,待曹操衰朽,再灭刘备,建号登基以图北方。此开天辟地之举,高祖之业耳,文、景何足为论!
  孙权大笑道,子敬深谋远虑,犹恐张良不及!
  鲁肃颇为自得,说孙权道,我虽不才,愿助将军成就伟业,粉身碎骨而不辞。
  孙权知鲁肃久居富贵,恐不能安处贫困,遂大赠鲁肃财物,使其居处用具,如在东城。
  张昭以为待之过于群僚,又嫌鲁肃举止轩昂,于是求见孙权,说孙权道,我观鲁肃机智敏悟,却略嫌疏狂,又恃才傲物,无谦让风度,恐不堪大用。
  孙权颇知其意,笑道,诚如所言,鲁肃年少,尚欠稳重,若委以重任,不免挫折,甚而一蹶不振;然其才学丰富,机敏不凡,堪称未来之才。卿居群僚之首,为士大夫表率,较之子敬,堪为长辈。我欲命鲁肃以卿为师,望卿悉心教诲,以备来日之用,如何?
  张昭亦知孙权用意,再不能言,告退。
  孙权召鲁肃,说鲁肃道,子敬才高当世,超迈清通,实应委以重任;然卿新来,锋芒未试,若进之过急,恐为人所忌。我欲以卿为门下书佐,若有建树,必重用,如何?
  鲁肃道,我年轻无知,尚需历练,愿奉命。
  孙权大喜,又说鲁肃道,张昭才气焕发,名播四海,然性情激烈,慷慨有余,宽厚不足。卿与张昭才识相近,我虑卿为张昭所忌,欲使卿以之为师,不但有所学,亦能去嫌隙,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将军美意,我岂不知。况张子布乃江东名士,风华绝代,我景仰不已;能为弟子,平生之幸也。
  孙权大为欣喜,又召张昭。鲁肃即执弟子礼,极尽谦逊。张昭亦不拒,自此处之和睦,再无嫌隙。
  四
  当初,孙策恕祖郎不死,命其剿匪;众匪曾推祖郎为盟主,祖郎既听命孙策,于是拜会各方贼首,劝其归服,一时弃恶从善者多。
  山越匪首张广,亦遣散匪众,归降孙策;孙策委张广为泾县令。泾县属丹阳郡,偏远多山,民风强悍。太守吴景颇能治理,恩威并施,又能约束官吏,于是一郡安然。
  吴景病死,孙权以孙翊代吴景为扬威将军,领丹阳太守。张广以为孙翊荒于政事,耽于享乐,于是贪性复炽,每每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士民怨恨,诉之孙翊。孙翊大怒,欲执而杀之。张广闻此大惧,潜入深山,召集余众,再据深险之地为匪。
  孙翊奋力追剿,均为张广所败,于是报知孙权,请增兵;孙权命祖郎率部属一万往丹阳讨张广。祖郎自恃熟知匪性,长驱直入。张广退入绝险处,命匪众以石木猛击。祖郎大败,折损五千余众。
  孙权知祖郎大败,即召张昭、周瑜、鲁肃、张纮等议对策。
  张昭道,祖郎虽知匪情,然不善用兵;匪众或隐于洞穴,或占尽险要,实不易讨。我以为非善于用兵,又知匪事者不能胜任。
  周瑜道,此言有理。我荐小将吕蒙,必能取胜张广。吕蒙曾随姊夫邓当剿匪,斩获之众,竟在邓当之上。伯符爱其勇壮,召入小将营。我曾受命锤炼小将,颇知吕蒙勇决。今吕蒙等俱已成年,实可重用。请以吕蒙为别部司马,令其领邓当部属,讨伐张广,必能奏捷。
  吕蒙世居汝南,年幼丧父,家道清寒,随母渡江,依姐夫邓当。邓当为孙策部将,奉命讨山越匪盗。吕蒙欲建功,亦随邓当入山。邓当嫌吕蒙年少,大为斥责,吕蒙不听,执意而往。行至深山,邓当欲结营密林,阻绝道路,使匪众不能出入。吕蒙以为不可,说邓当道,进而不剿,岂能奏捷。我知兵贵神速,何不趁匪众无备,骤然而举?如此,必大有所获。
  邓当斥道,孺子,不可妄言!
  吕蒙不甘,待夜深,只身入山,察匪情,知其分据山寨,遂回,告知邓当,请其夜出,烧匪寨,必使其大乱,再大举攻击,必获全胜。
  邓当仍不听。吕蒙遂说士卒,称可立奇功,竟有数十人愿往。吕蒙大喜,再入山,分烧匪寨,一时大火连天。邓当见此,令将士齐出,急攻,竟大获全胜。
  吕母闻知,责吕蒙道,汝为孤子,若有失,岂不使我老无所依!
  吕蒙道,若不如此,何来富贵;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凡拜将封侯者,无不出生入死,此显赫之道,何不为之;若居贫贱,虽有天伦之乐,犹如无子。
  吕母知其不凡,不再力阻。吕蒙每随邓当讨贼,俱有斩获。孙策以为奇,召吕蒙入小将营。
  孙权纳周瑜之说,以吕蒙为别部司马,率部入丹阳讨张广;又恐吕蒙年轻有失,以鲁肃为监军,助其谋划。
  鲁肃、吕蒙等领精甲一万来丹阳,合孙翊部属,共二万余众,屯于山下。鲁肃请吕蒙等议进剿之策。鲁肃道,今张广集于深山,隐于洞穴,且眼线众多,耳目遍布,我等大举而来,贼必尽知行藏,若冒进,或反受其害;应以祖郎之败为鉴,不可轻举。
  吕蒙道,我曾随姊夫入山剿匪,颇知匪性。山匪不过乌合之众,号令不严,散漫松弛,长于抄掠,短于攻守,有何惧哉!若将士齐出,趁月黑风高,沿山疾上,火焚山寨,烟熏洞穴,匪众必溃。
  鲁肃道,如此,匪众必乱;然其久在深山,熟知路途,又长于攀附,若以烟火焚熏,贼必乱走。况山高林密,重峦叠嶂,必难追斩。大军不能久据,必退还;如此,贼必重聚,死灰复燃。此可获一时之安,不能一劳永逸。
  吕蒙沉吟道,不入深山,焉知匪迹?
  鲁肃道,不然。既为匪,必出山劫掠,否则,何以为生。若以大军围山,断其道路,使匪众不能出入,久之必粮尽,既在绝境,或孤注一掷,或举众投降。此一劳永逸之计,何不行之?
  吕蒙道,此邓当旧计,若如此,必迁延时日,焉能速胜!
  鲁肃道,所谓欲速则不达。既讨而不绝,岂能言胜。尽除匪祸,根绝后患,士民所愿,孙仲谋所望也,卿等何必图一时之胜?
  吕蒙有所悟,说鲁肃道,卿所言有理,我且行之。
  于是令部属四面分屯,阻塞道路。张广被围深山,大惧,渐有断粮之危,不得已,率匪众大出。吕蒙等奋力厮杀,一时血肉横飞。山匪死伤惨重,竟反执张广,唯求不死。
  孙权知鲁肃、吕蒙等凯旋,大喜,置酒为鲁肃等庆功。酒宴毕,孙权召鲁肃,问鲁肃道,此次获胜,谁为头功?
  鲁肃道,吕蒙智勇双全,斩获最多,当为头功。
  孙权又召吕蒙,问道,鲁肃言卿勇壮绝伦,斩获极多,应居头功,卿以为如何?
  吕蒙道,此次大捷,全赖鲁肃谋划,否则,非但取胜不易,亦不能尽除匪患,请以鲁肃为头功。
  孙权遂召诸将,请鲁肃、吕蒙等详言剿灭张广始末。二人言毕,诸将大为称叹。孙权说诸将道,此战堪称经典,此后凡进山剿匪,俱可行此计,何愁匪患不绝!
  于是以鲁肃、吕蒙并列头功;又以吕蒙为广德长。
  吕蒙行前拜见孙权,以谢厚恩。孙权嘱吕蒙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足见取胜之道在于谋,而非勇。鲁肃未杀一贼,功绩与卿相同;卿应以之为楷模,修习学问,涉阅典籍,若谋勇兼具,当为周郎第二,岂不善哉!
  吕蒙道,广德位处深山,幅员辽阔,匪患最盛。我受命为令长,唯恐禁而不绝,必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恐无心读书。
  孙权道,广德之大,与江东相比如何?
  吕蒙道,犹如泥丸比高山。然将军大才,纵横万里,冠绝古今,我岂能比。
  孙权道,非也。我承父兄之业,据江东数郡,虽群雄环伺,强敌在侧,仍手不释卷。何者,因治世之道,拒敌之策,俱在书中。我方七岁,即读典籍,诸如《诗经》《尚书》《左传》《国语》等,无不能诵。所以能驾驭群僚,全赖昔日所学。凡知书者,必能决今日之事,知未来之变。张昭手无缚鸡之力,却为群僚之首,因知书也;周瑜资历不如黄盖、程普,功绩不如太史慈、韩当,却能居诸将之上,亦因知书也;鲁肃隐居乡间,游离市井,我不惜精诚所请,又待以厚礼,仍因知书也。孔子云,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卿聪慧过人,若致力学问,必能事半功倍;可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或班、马,必能为周瑜第二。
  吕蒙大有所悟,始知读书之重。
  五
  刘备离袁绍,往荆州投刘表,恐刘表拒而不纳,遂书信与刘表,遣糜竺、糜芳先入江陵,以察刘表之意。刘表阅信大喜,以为若能收刘备为部属,凭关羽、张飞、赵云之勇,当不虑荆州之危,欲率诸子及僚属迎刘备。
  蔡瑁劝刘表道,刘备久有异志,若纳之,与引狼入室何异。
  刘表顿生疑惑,即回书刘备,婉言拒绝。刘备无奈,又别无去处,遂命关羽、张飞节制部属,暂屯于途,只身入江陵,拜见刘表。
  刘表不忍拒,请入见。刘备说刘表道,自黄巾祸乱以来,天子每为巨奸所挟,社稷蒙辱,江山蒙垢。群雄以扶危救难为名,相继而起,然多怀野心,欲行不轨。我与兄俱为汉室宗亲,血脉相同,骨肉相连。放眼四海,心系汉室,以图复兴者,唯兄与我。然我愚昧,起兵多年,转战四方,仍无立足之地。因与兄志同道合,不惜千里来投,若能接纳,我必唯命是从,虽肝脑涂地,粉身碎骨而不辞。
  言毕,大哭。刘表大为动心,扶刘备起,设酒款待,命诸子作陪。
  于是刘表不听蔡瑁之说,迎刘备入江陵。蔡瑁及谋士韩嵩、蒯越、蒯良等,以为刘表此举,无异开门揖盗;江陵乃荆州治所,若刘备欲图之,防不胜防,于是劝刘表命刘备屯新野。
  刘表依其说,召刘备,告以群僚之意;刘备不辞,率关羽等屯新野。
  刘备欲深结刘表,每往江陵拜会,凡事必依刘表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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