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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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10/22)
  费祎愈惧,不敢滞留,惶惶而退;杨仪大笑不已。
  费祎不敢隐匿,求见刘禅,以所见奏报。
  刘禅大怒,召杨仪,斥道,汝以奸计谋杀大将,朕虽忿恨,犹念汝有微功,又颇受诸葛丞相器重,不忍杀之,欲使汝自省;汝不念厚恩,以为朕柔弱可欺,竟谩骂不息,是可忍孰不可忍!朕若容汝苟活,何以镇服群臣!
  杨仪大骇,叩头求饶;刘禅不忍,欲赦之。
  费祎、谯周、费诗等俱请斩杨仪,以慑群僚。刘禅纳其说,并收杨仪及子弟,斩之。
  邓芝不敢忘诸葛亮临终所嘱,求见刘禅,请往梓潼访李严,刘禅准之。
  时值深秋,寒露依稀,一路黄花犹带残香,又脱木未尽,山色淡远,最宜出行。
  邓芝来梓潼,至山下,举目四望,见碧云悠悠,青天如鉴,群峰嵯峨,霜林溢彩;又淡烟轻雾汗漫于深谷,惊鸿飞鸟往还于林表,猱猿野狐相戏于溪泉,仿佛人在世外,不知何来何去;忽觉世事虚幻,人心险恶,唯山水有情,聊可寄放。
  邓芝感慨良久,遂入山,逐一访问。
  不觉已半月,邓芝问尽耕夫,访遍野老,并无李严消息,大为绝望,遂出山,欲回成都复命;见天色已晚,忆及有故交亦自江东来,卜居德阳,曾有书信,约邓芝来此相会,于是转道入德阳,欲叙旧谊。
  时近傍晚,邓芝至德阳,觉腹中饥饿,遂入酒肆。正饮食,忽见一人入店沽酒,虽布衣芒鞋,长发覆面,仍神采风流,不失俊雅。邓芝一眼认出,此人即李严!
  邓芝大喜,忙离座,拱手道,我遍寻不见,谁料竟相遇于此!
  李严大为惊讶;邓芝邀李严同饮,李严不辞,相对而坐。
  邓芝道,我受诸葛丞相之托,入山寻访,欲请卿还成都,辅佐陛下,虽遍问野老耕夫无所获,只好怅然而出;幸与卿遇于此,不然,何以告慰泉下幽魂!
  李严不言,举酒相邀。
  邓芝又道,俱言卿隐于深山,何故来此?
  李严笑道,我结庐绝顶,欲与山水为伴,或听鸣泉响于幽谷,啼鸟唱于深林;或看云起云散,日出日落;或对月饮,与花语,忘尽世事,泯绝恩仇。无奈猛兽出没左右,凶禽呼啸深夜,不堪危惧,不能自安。于是自问,我所以隐退,实虑宦海无常,波谲云诡,恐稍有不慎,或家败人亡;然山野深险,虎狼出没,若居于此,岂不方离虎口,又入狼穴?我一介书生,不能搏熊罴,猎鹰鸮,于是知难而退,苟且于此。
  邓芝大笑道,我知卿非惧禽兽,实因重托在身,壮志未酬;既如此,我有望矣!
  李严又不言,亦不再饮。
  邓芝道,丞相临终之际,痛悔待卿苛严,自责不已,其情真意切,令人唏嘘。
  李严沉吟道,谨严精细,乃诸葛亮之秉赋;意气疏阔,乃我之性情,二者不可调和,其水火不容,在所难免。
  邓芝见李严不饮,举酒道,久别重逢,当不辞一醉,卿何不饮?
  李严道,不敢多饮,多则伤身。
  邓芝见其不乐,似有幽恨,又说李严道,诸葛丞相已仙逝,卿可以释怀耳;所谓万千恩仇,一死了之。
  李严道,何言不能释怀。诸葛亮鞠躬尽瘁,披肝沥胆,清廉自律,举轻若重;扶弱主,拒强敌,如履薄冰;转乾坤,撑危局,如补天缺;又百折不挠,奋进不止,坚韧不拔,异乎常人。若无诸葛亮,先帝难创基业,天下难成鼎足,此丰功伟绩,远非我辈能及,我何恨之有!
  邓芝闻此,大为欣慰,又道,若诸葛丞相能知此论,应含笑九泉。然卿不辞而走,岂不因责之甚严?
  李严道,我所以去,与此无关。蜀汉孱弱,虽勉为一足,然不足与曹魏、东吴抗衡,若阻断秦巴,塞绝僰道,雄踞关隘,屯兵险要,或能安处一隅;若不顾强弱,不应天命,逆势而行,必毁于一旦。然先帝遗愿不可违,诸葛亮雄心不可止,既非同道,不能共谋,不如寄情山水,以免徒增烦恼。
  邓芝沉吟良久,叹息道,诚如卿所言。诸葛亮屡屡北伐,实因遗嘱所在,故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卿应知其中无奈。
  李严冷笑道,既知不可为,何必强为!所谓遗嘱,不过小义,诸葛亮竟至死不悟,足见虽圣贤而不能无过;他日蜀汉倾覆,诸葛亮难辞其咎!
  邓芝大为震动,又道,既诸葛亮已去,卿又颇知利弊,何不随我还朝,禀明陛下,重拟方略,以绝危机?
  李严苦笑道,数次北伐,历时多年,消耗之巨,不可估量;诸葛亮兴农桑,开商贸,虽所获颇丰,仍不能抵其所耗。今蜀中疲敝,士民怨恨,犹如大厦失柱,江河吞岸,败亡之势,岂能逆转!
  邓芝不甘,再劝李严道,卿洞若观火,其言精警,令人猛醒;我知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以扶危济弱为所荣,今颓敝如流,正当力挽狂澜,大显英雄本色,卿何忍辞之!
  李严断然道,所谓君子远祸乱;卿勿再言,我已心如死灰,不能复燃。
  言毕,一揖告退。
  十六
  孙权人已暮年,疑惑日多,尤虑顾雍、陆逊、诸葛瑾等权重压主,于是每以要事托付近臣,中书郎吕壹最受器重。
  吕壹知孙权喜戏谑,每每极尽机智与之问答,又极能谄媚。孙权愈为喜爱,凡诏书、文诰、条例、口宣,俱出吕壹手,渐与群臣疏远。
  丞相顾雍颇知吕壹奸诈,劝孙权道,中书郎吕壹,阿谀奉承,翻云覆雨,阻绝圣听,进谗言,谋私利;臣请陛下亲贤良,远小人,免使群臣不安。
  孙权以为顾雍恨吕壹分权,不听。
  吕壹知孙权年老昏聩,喜溢美之词,于是言听计从,不忤其意,不谏其行;孙权愈觉吕壹忠诚,无人能比,凡事皆与之谋。吕壹屡谗顾雍、陆逊、诸葛瑾等专权任事,已有盖主之嫌。孙权愈疑,竟再不召顾雍、陆逊等。
  吕壹获宠日盛,大肆笼络群僚,遍插党羽,一时耳目遍及内外,无论何事,俱能尽知,几乎纤介必闻;凡不趋奉,必大加谗害,仅数年间,被诬陷至死者数十人;群僚大生恐惧,与之结附者日多,时称吕党。
  吕壹深知,若不除陆逊、顾雍,取而代之,终不能安。
  太常潘濬与吕壹为故交,颇有才名,吕壹欲栽培,于是请孙权以潘濬往武昌助陆逊,欲使之察陆逊情形,以利进谗言,再行离间;若陆逊失势,再举潘濬代顾雍为丞相,潘濬必听命于己,如此,大权尽在己党,可翻云覆雨,岂不快哉。
  孙权不知吕壹用心,又素疑陆逊,准之。
  潘濬虽与吕壹友善,然颇敬陆逊,又以为吕壹奸谋终将败露,于是将吕壹用意告知陆逊。陆逊不屑权谋,更不屑与之争,竟无所举。
  江夏司马潘璋知吕壹专权,奸谗害人,不能忍,每每破口大骂。吕壹闻知,大怒,欲剪除,遂说孙权道,臣知江夏司马潘璋,因失扬州被贬,深怀怨恨,每每出言忤逆;臣又获知,潘璋暗与满宠往来,欲举江夏迎满宠。臣请收潘璋问罪,以防骤变。
  孙权竟不查问,即下旨,遣人入江夏,收潘璋。
  太子孙登知潘璋下狱,大惊,遂离武昌,回建业,拜见孙权。
  孙登道,臣闻陛下收潘璋,欲治罪,颇为不安,深恐陛下受权臣蒙蔽,不辨忠奸,故斗胆进言,望陛下恕臣冒昧。
  孙权道,潘璋欲举江夏降满宠,此罪如天,实不可恕!
  孙登道,潘璋性情耿介,出言忠直,虽率性,而不妄为,其忠勇壮烈,妇孺皆知。臣请陛下察其委曲,还其清白;吕壹恃宠而骄,网织罪名,残害忠良,文武百官无不胆寒,亦望陛下明察!
  孙权怒斥孙登道,汝休多言,潘璋骄横恣肆,目无君主,因扬州之失而受责,久怀怨怒,已无人臣之份;朕若坐视不问,何以震慑群臣!
  孙登道,吕壹之说实不可信,群臣无不为之自疑;陛下恩威,已为吕壹尽窃;臣不敢置若罔闻,故而冒死劝谏,望陛下释潘璋,以安人心;绝吕壹之恩,以慰群臣!
  孙权冷笑道,吕壹尽忠尽职,无人可比;朕闻汝阴结朋党,笼络六卿,又外通州郡,欲逼朕退位。今汝极言吕壹之过,离间君臣,是何居心?
  孙登大骇,欲分辩;孙权不听,拂袖而去。孙登惶惶而退,回武昌,忧惧日盛,竟一病不起。
  孙权虽不纳孙登之说,亦疑吕壹,于是召吕壹,问道,卿言潘璋欲举江夏投满宠,可有实证?
  吕壹忙道,朝中文武,俱知潘璋祸心;臣请陛下召群臣询问,必能尽知。
  孙权遂召群臣;孙权道,朕闻卿等俱知潘璋奸谋,可据实而奏,朕必辩曲直,明是非。
  群臣见吕壹在侧,俱不敢言。吕壹恐顾雍、步骘等言是非,于是先发制人,奏道,臣知江夏太守刁嘉与潘璋同谋,请收刁嘉问之,必知实情。
  孙权以为可,命收刁嘉。吕壹恐刁嘉供词于己不利,亲问之。吕壹说刁嘉道,我知卿不愿与潘璋同谋,不过受其蛊惑;卿若能指证潘璋之罪,必获释。
  刁嘉斥吕壹道,潘璋忠壮激烈,志节如天,岂是奸恶,何故逼之太甚!所谓善恶必有报,卿不可以一时之利而绝后人之福。
  吕壹大怒,施以酷刑,欲使刁嘉屈招;刁嘉不惧,大骂吕壹。
  步骘与刁嘉有旧,知其受尽酷刑,大为义愤,于是寅夜入宫,求见孙权。
  孙权问步骘道,卿有何事,深夜求见?
  步骘道,臣闻刁嘉不肯屈服,吕壹滥施酷刑,当有性命之忧。所谓人命关天,臣岂敢视而不见。刁嘉贵为太守,无罪无辜,竟横遭大刑,请陛下察之;吕壹吹毛求疵,诬陷良善,若陛下不悟,任奸佞横行,臣不敢侍于侧!
  孙权不言,似有所悟。步骘泣道,刁嘉今日,即臣明日,所谓物伤其类;陛下若不释刁嘉,臣即请还乡,以苟全性命!
  孙权请步骘回,召刁嘉。孙权道,朕知举郡投靠乃潘璋之谋,与卿无涉;潘璋助卿镇江夏,卿必知内情,何故隐瞒?
  刁嘉泣道,臣命在旦夕,恐遭灭族之祸;若知情,岂能不招!
  孙权以为合乎情理,令释刁嘉、潘璋,各回原职。
  潘璋拒往江夏,求见孙权。孙权虑其喊冤,拒而不见。潘璋伏于宫门,疾呼孙权道,陛下若不还臣清白,清除巨奸,臣不敢就任!
  吕壹得知,惊怒不已,至宫门,斥潘璋道,陛下饶汝不死,汝应感激涕零;竟反作市井无赖,逼宫示威!
  潘璋大怒,骂吕壹道,奸贼,我不惜身败名裂,亦必使汝伏法!
  吕壹痛恨无比,请再收潘璋。孙权不准,责吕壹不可睚眦必报;知潘璋誓死不去,遂召见。孙权道,既已出狱,冤屈自解,何必如此?
  潘璋道,臣虽得以幸免,然巨奸在朝,因虑其偷天换日,窃尽圣恩,故而臣不敢去!
  孙权沉吟良久,说潘璋道,卿勿虑,请回江夏,朕已知谁忠谁奸。
  潘璋道,陛下恕臣不死,臣感恩戴德;然臣不愿外任,不惜为卫卒,作马伕,侍于陛下一侧,其愿足矣!
  潘璋言毕,失声痛哭。
  孙权大为所动,说潘璋道,卿性情耿介,出言直切,难免与人失和;今日之事,卿当自省。然卿拒不奉命,又深怀怨恨,宁不为他人所乘!
  潘璋知不可留,亦不再言,拜辞孙权回江夏。
  不觉,腊日将近,孙权将依例大会群臣。顾雍欲借此除吕壹,召诸葛瑾、步骘等密商。顾雍道,吕壹猖獗,其势愈炽,若不除,国无宁日;请卿等借腊会之机,尽言吕壹之罪,使之伏法。
  诸葛瑾道,陛下宠信吕壹,若不施压,恐反遭其害。可邀陆逊,请其率武昌诸将入建业兵谏,否则,恐难如愿。
  顾雍、步骘以为然,遣人往武昌,拜会陆逊。陆逊笑道,吕壹不过竖子,何需如此!我当只身而往,执而杀之!
  吕壹知顾雍等欲借腊会弹劾,大惧,求见孙权,奏道,顾雍不满陛下分权,欲借腊会,串通群臣逼宫;此大逆之罪,请陛下严惩!
  孙权大怒,即令收顾雍入狱。吕壹日夜拷问,欲逼顾雍招谋反之罪,诬陷陆逊、诸葛瑾、步骘等;顾雍严辞拒绝。
  陆逊知顾雍下狱,大为愤慨,即召潘濬。陆逊道,吕壹乱国,阻塞圣听,祸及群臣,若不剪除,国将大乱。卿为士大夫,又颇受陛下恩德,宁不拍案而起!
  潘濬道,上大将军所言极是;我愿同往建业,面见陛下,尽言吕壹之罪!
  陆逊道,不必如此,卿可尽书吕壹所嘱,我携此而往,必使陛下警醒。
  潘濬遂将吕壹之谋具状,交付陆逊。陆逊又面见孙登,言其所想。孙登病重,不能起,扶陆逊手道,上大将军为国除巨奸,社稷之幸也!
  陆逊辞别孙登及诸将,只身入建业,夜会步骘,以潘濬所书示之。步骘阅毕,问陆逊道,卿欲何为?
  陆逊道,卿可请吕壹饮宴,我必使其招认罪行,于此斩之,再报奏陛下。
  步骘沉吟道,吕壹耳目众多,知我等欲除之而后快,或拒而不来,奈何?
  陆逊道,今顾雍被执,吕壹欲使之屈招,诬陷我等;卿可致书吕壹,称愿与之结纳,唯愿自保,吕壹必无疑。
  步骘依陆逊所说,即修书,命仆从持送吕壹。
  吕壹知步骘为步夫人族兄,步夫人又极受宠爱,非他人可比,若能与之结纳,当直通后宫,于是受邀而往。
  吕壹见陆逊在座,大惊,忙问陆逊道,上大将军何故在此?
  陆逊道,我未经禀报,擅离武昌,望卿恕罪!
  吕壹见陆逊语带讥刺,愈觉不安,说陆逊道,上大将军乃国家栋梁,何出此言?
  陆逊笑而不言。吕壹欲入席,陆逊忽起,止吕壹道,此君子之会,小人当避之。
  吕壹惶恐不已,不敢入席,立于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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