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大崩溃(出版书)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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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化邦,小名任柱,安徽蒙城人,小捻子出身,自幼就跟随叔父舞枪弄棒,加入了捻军。他的哥哥、弟弟,包括妻子在内,都是清一色的捻军。任化邦勇猛善战,高楼寨打死僧格林沁、罗家集重伤郭松林、杨家河击毙张树珊、尹漋河大败刘铭传,这些战斗都是任化邦亲自指挥的。在捻军内部,他的名气甚至要超过赖文光。李鸿章把他看作死敌,认为他是“亳州积年巨捻,最为凶悍之首逆”。
  日照之战中,任化邦被淮军枪弹所伤,但所幸未及要害。负伤后,他率部迅速退至苏北赣榆,然而刘铭传跟在后边紧咬不放。为了改变被动局面,任化邦决定利用淮军远道疲乏,对其实施伏击。11月19日下午1时左右,铭军与善庆马队来到了赣榆城下。他们找到了当地老百姓,打听捻军去向,得知捻军已向青口一带退去。
  刘铭传下令继续追击。此时,天降大雾,四野昏暗,数步之外不见人影。铭军行进之中,突闻喧嚣四起,只见大队捻军黑压压地从四面围扑而来。一时间,杀声震天,地动山摇。
  铭军立即展开反击。刘铭传与善庆分头迎敌。洋枪队连环施放,火光冲天,捻军正面的冲击虽然被抵挡住了,但很快又有大队捻军从铭军身后包抄过来。
  在运动中伏击敌军,这是任化邦的拿手好戏。无论高楼寨,还是尹漋河,他都频频得手。这一次也如法炮制。
  然而,就在双方激烈拼杀之际,捻军突然不战而退,队中有人惊呼:“鲁王中弹了!”随着喊声,只见一伙人护着一具尸体向后狂奔而去。
  铭军乘机追杀,捻军大败。
  事后据报,捻军败退是因为任化邦在战斗中不幸身亡。杀死任化邦的不是淮军,而是捻军内部出了叛徒。此人名叫潘贵升,系任化邦手下内五营头目,他在安邱之战后被刘铭传收买(刘许以三品花翎,并赏银二万两)。于是,潘某等人乘着激战之际实施了暗杀计划。马队哨官邓长安受命从背后开枪,任化邦中弹身亡。李鸿章后来在报告中称:“任逆被枪子洞穿腰肋,登时毙命。”
  任化邦的牺牲是捻军的重大损失。在东捻军中,任化邦与赖文光可谓最佳搭档。一个善战,一个善谋。李鸿章曾评价说:“任柱马步贼为最善战,赖汶(文)洸(光)为最善谋,两逆狼狈相倚,固结不解。”任化邦战死后,赖文光顿失臂膀。此后,起义军开始一蹶不振,连遭败绩。12月间,淮军主力在寿光给予了起义军致命打击。这一仗,东捻军几乎被打光,残部仅剩数百骑跟随赖文光冲破六塘河,沿运河南下奔逃,最后在扬州瓦窑铺一带被围,赖文光不幸被俘。时间是1868年1月5日深夜。
  赖文光被俘后,在扬州英勇就义。至此,东捻军全军覆灭。李鸿章甚为得意,他在给朝廷的奏折中称,东南五省全境肃清,所有捻逆全股扑灭。
  然而,就在东南捷报频传之时,西捻军张宗禹部已在陕西越过黄河,进入山西,并将剑锋指向畿辅。
  自1866年秋,出于战略需要,捻军分为东西两支,张宗禹便一直是西捻军的统帅。其部约有五万之众。他们入陕,一路所向披靡,11月便打到西安城下。陕西巡抚刘蓉的湘军接连大败,朝廷急调左宗棠督办陕甘军务,率部驰援。由于久攻西安不下,1867年2月,张宗禹率部进入渭北,与回民起义军联合作战,并继续采用流动作战方式,飘忽不定,来往闪击,搞得左宗棠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却一无所获。
  左宗棠乃湘军名帅,他才华出众,果断干练,但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也是出了名的。他自比诸葛亮,并以“老亮”自号,但他这个诸葛亮遇上捻军却没了脾气,抓又抓不住,打又打不着,只得徒唤无奈,忧愤不已。李鸿章曾讥讽他说,张总愚(这是李鸿章对张宗禹的蔑称)、任柱,虽是天下无赖子,但老亮绝非敌手!
  1867年11月,张宗禹转战陕北,连续攻占安塞、迁川、绥德等州县,就在这时传来了东捻军的告急文书。此时,任化邦在赣榆遇难,局势岌岌可危。为了援助东捻军,张宗禹本打算直接发兵苏、鲁,但考虑到那里清军云集,不易得手,于是决定施围魏救赵之计,率部直插京畿,以迫使清军回防。是年年底,西捻军从陕西渡过黄河,由晋南进入豫北,再由豫北转向直隶,并在冀南渡过滹沱河。到了次年的正月,进抵定州,威逼京畿。
  清廷为之震动,急调各地勤王之兵十万之众,集结于直隶,实施围堵。当各地清军蜂拥而至之时,张宗禹才得知东捻军已全军覆没,他们的救援行动已失去意义。
  于是,他召集众将商议,认为直隶为险境,不易久留,必须速回陕北,与回军会合,以免被清妖围困,重蹈东路军覆辙。
  计议已定,西捻军开始迅速回撤。他们计划从河南退回山西,再由山西退往陕西。然而,由于清军围追堵截,西捻军的撤退并不顺利,只能被迫游走于直、豫、鲁三省平原,与敌周旋,再寻找机会退回陕西。
  此时,李鸿章平定了东捻军,率淮军大队北上,这对西捻军如同雪上加霜。由于兵力相差悬殊,起义军的情势更加危殆。尽管如此,清军的战绩一开始却不明显,相反倒是一片混乱。究其原因,一是多头指挥,体系混乱。当时,应朝廷之令,北上宿卫之兵计有湘、鲁、豫、直、皖、吉等各军,由恭亲王奕出面节制。于是,直东战场几百里之内,竟然出现了三个钦差大臣、一个总督、三个巡抚、两个侍郎和一个将军。而且,在这些大员之上还有一个总指挥恭亲王。俗话说得好,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担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和尚,结果可想而知。李鸿章对此大为不满。他说,这样下去,将一事无成,“其免于九节度使之溃者几希”。
  除了多头指挥外,更让李鸿章头疼的是碰上了左宗棠这个老冤家,处处与他作对。他提出“圈制”,以守待变,左宗棠偏不同意,力主强力追剿,两人互相牴牾,争执不休。
  左宗棠为人一贯强势,不甘人下。早在湖南巡抚骆秉章手下做师爷时,他就十分霸道。师爷并非正式官员,但由于骆秉章的器重,他大权独揽,甚至比巡抚还巡抚,整个湖南官场提到左季高没有不害怕的。有一天,永州镇总兵樊燮前来汇报工作,骆秉章便让他去找左宗棠。樊燮来到左宗棠那里,由于没请安,不禁惹恼了左师爷。
  左宗棠说:“武官见我,无论大小,都要请安,你为何不请安?”
  樊燮说:“朝廷体制,哪有规定武官见师爷要请安的?武官地位虽轻,我好歹也是朝廷二三品官。”言外之意,你左某连个品级都没有,还在我面前摆什么谱啊!
  左宗棠一听这话,立时大怒,起身就踢樊燮,嘴里还骂道:“王八蛋!你给我滚出去!”搞得樊燮狼狈不堪。
  这事发生不久,便有人上书把左宗棠告下了,朝廷令湖广总督官文查处。官文早想整治左宗棠了(有人说,樊燮之事其实就是官文暗中指使),于是便要严办。幸亏胡林翼、曾国藩出面说情,南书房行走潘祖荫也上疏力保。疏中有“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此句流传一时,使左宗棠名声大噪。后来,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左宗棠不仅没有受到查处,反而得到了提升。再之后,他入了曾国藩幕府,从此开始青云直上。《异辞录》中说:“左文襄(左宗棠谥号文襄)勋业,以幕客时为始。”此言不虚。
  左宗棠入曾幕,与李鸿章一样,都受到曾国藩的器重。曾国藩待他们,官分上下,情同兄弟。早年在湘军,左宗棠驻地与曾国藩大营相距数十里,每次来,曾国藩总要设宴招待,并戏称:“大烹以养圣贤。”左宗棠能吃而善谈,每次来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入座则盘杯狼藉,遇到大块肉食,便动手撕扯,大吃大嚼,恣意笑乐,旁若无人。
  左宗棠是出名的“杠子头”。凡事爱抬杠,每抬则必争上风。有时,较真起来,怒目而视,仿佛要打架一般。他与曾九、李鸿章等经常抬杠,彼此较起劲来,互不相让,言语冲撞,难免伤及和气。早在曾幕时,李、左之间就不融洽,除了湘皖地域之见外,左宗棠行事张扬,为人刻薄,这也不为李鸿章所喜,但李、左真正不和却始于同治三年(1864年)。
  晚清中兴名将,号称曾、胡、左、李。无论年资,还是其他,左宗棠似乎都在李鸿章之上,但到了同治三年(1864年),淮军后来居上,李鸿章的地位已有超越左宗棠之势,这让老左心里很不舒服。
  金陵会攻,朝廷屡诏李鸿章往援,可李鸿章碍于曾氏兄弟的关系,一边按兵不动,一边南下图浙。这一来,等于把手伸进了左宗棠的地盘,老左岂能容忍?他告李鸿章“越境掠功”,李鸿章当然不承认。两下打起嘴仗,你来我往,怨恨的种子从此便埋下了。
  刘秉璋说过,李文忠与左文襄皆当世之英,两强相遇,各不相让,久之遂生意见。此话颇有道理。
  有笔记载,一日,某公请客,李鸿章和左宗棠都来了。席间,李鸿章说:“非翰林不入相。左公伟业盖世,封侯封公,我不敢望,惟有大学士一位,恐怕要让我一筹。” 清制,大学士必由翰林提拔。李是翰林出身,而左只是举人。李鸿章知道左宗棠不服自己,故有此言,意在挖苦老左。
  另有笔记称,洪杨之乱后,李鸿章与左宗棠闲谈论功。李说:“你别尽自夸张了,死后谥号不能得一‘文’字。”
  谥号,乃死后封号。按定例,非进士翰林出身,不得谥“文”字。这句话同样是在刺挠左宗棠。左闻之默然,半晌无语。
  左宗棠一生最大的缺憾就是没能考中进士。他二十岁中举,偏偏此后接连三次会试(考进士)都铩羽而回,不禁心灰意懒。他曾有诗云:“蚕已过眠应做茧。”句中流露了无法排解的郁闷之情。此后,他一见到进士就不舒服。后来,他做了陕甘总督,便重科榜(举人)而轻甲榜(进士)。有进士翰林来见,他大多没有好脸色,言辞中也多有揶揄。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李鸿章的话无疑是在揭短,触到左宗棠的痛处。尽管李鸿章的话后来并未应验,左宗棠死后破格得谥号“文襄”,但在当时李鸿章的话还是让他大受刺激。
  左宗棠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他刚明果断,勇于任事,这是他的优点;但他性格要强,为人处世,一味霸蛮,很难与人相处,这又是他的缺点。
  西捻军进逼直隶后,李鸿章受到朝廷严责。出现这样的局面,李鸿章认为这都是左宗棠惹的事,他在陕西剿贼不力,结果放贼出山,殃及鄙人。不过,鉴于丁宝桢的教训,他决定忍让,主动求和。在给曾国藩的信中,他写道:“鸿章此行迫于大义,吃苦受气是分内事。拟再与左公议和,但勿相犯,决不失敬。”
  不久,李鸿章进驻山东德州,主动与左宗棠寻求和解,朝廷也令恭亲王协调李、左关系,而此时的左宗棠由于追剿不力,也开始反思自己的战法。6月间,漳、卫上游,陡发山洪,运河水位猛涨。西捻军三面遭水,行动困难,被迫徘徊于直鲁边境。左宗棠看到战机有利,开始接受李鸿章“圈制”之策。6月14日,李鸿章与左宗棠在德州桑园会晤,这就是著名的桑园会议。李、左两巨头的携手,带来了直东战场的重要转折。
  西捻军的噩运开始降临了。从6月至8月间,湘、淮军利用运河、黄河和大海的长墙工事,对西捻军实施全面围剿。7月14日,在商河之战中,张宗禹中弹负伤。据李鸿章的奏折称,“商河之战,逆首张宗禹自带黑旗队冲阵,被我军枪伤落马,枪子自背后穿小腹而出,贼数十骑扛之而逃,群贼立即纷溃”。
  在报告中,李鸿章还写道,他亲自审讯了张宗禹亲兵毛牛儿等人,证实“小阎王”张宗禹“腹受枪伤甚重”。最后,他的结论是:“张宗禹受伤情形甚为确实,既系子穿小腹,似亦万无生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几天后,张宗禹又出现在济阳*家渡、龙王庙一带,这让李鸿章很没面子。
  8月4日,西捻军在商河、乐陵一带遭遇淮军追击,张宗禹率部试图摆脱,但淮军诸将次第追击,并逐步形成合围。战斗从19日一直持续到28日,西捻军突至山东茌平附近的南镇,陷入了刘铭传、潘鼎新、郭松林等几路大军的联手合击。西捻军顽强抗击,直至数千将士伤亡殆尽。最后,张宗禹仅带数十骑突出重围,在高粱地里不知所终。
  茌平一战,是西捻军的最后悲歌。此战,他们全军覆没。张宗禹之兄张宗道、其弟张宗先、其侄张正江等全部阵亡,就连他的儿子张葵儿也未能幸免,被官军抓获,只有张宗禹去向不明,众说纷纭。
  官方宣称,张宗禹投水而死,其依据是李鸿章的报告。李鸿章在报告中称,民间纷传张宗禹投水淹毙,后来抓获了张的亲随王双孜。李鸿章与袁保恒等亲自提讯。王犯供认,他跟随张宗禹九年,战败当日,张带八人逃至徒骇河边,自知难逃一死,不肯受刑戮之辱,遂令随从七人各自逃命,自己则下马脱衣投水而死。
  据此,李鸿章在报告中作出认定,张逆“投水伏诛毫无疑义”。至于尸体没找到,李鸿章的解释是:“惟刻下黄水盛涨,灌入徒骇,深不见底,事隔多日,该逆尸身随水漂流,必已腐烂无从寻认。”
  这份报告写于8月25日,即战后十多天。9月6日,李鸿章再次上报,确认张宗禹之死“毫无疑义”。报告称,前审王双孜,王犯供称“逆首张宗禹投水淹毙”。此后又对降贼王结巴亲加研讯,“所供与王双孜相符”。因此他再次认定:“是日(捻匪)全股歼除,张逆亦毙,嗣经各处搜捕并无实在匪踪。”
  但是,对于这种说法有人表示质疑。尤其是左宗棠,一直不相信张宗禹投水自杀之说,认为这是李鸿章弄虚作假,贪功求赏。他上疏称,张逆未死,必伏后患。为了抓住李鸿章的把柄,他“多方搜剔”,并派兵四处搜寻证据,这让李鸿章大为恼火。两人关系进一步恶化。李鸿章觉得左之所为,完全是出于嫉妒。在给曾国藩的信中,他愤愤不平地指责左宗棠,称他是“阿瞒本色,于此毕露”。然而,尽管存在争议,张宗禹的下落始终不明,最后朝廷只能接受李鸿章的说法。《清史稿》等史书也都如是记载。
  那么,张宗禹究竟是否死了呢?
  学界看法不一,直到如今仍然未有定论。不过,在如今的河北沧州孔家庄却有一座张宗禹的墓碑。据说,张宗禹跳河后并没有死,而是逃到了孔家庄,隐姓埋名活了下来,直到二十年后病死。临死前,他才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民国版的《沧县志》有如下记述:
  张酋败后,逃至邑治东北之孔家庄,变姓名为童子师,后二十余年病死,即葬于其庄,至今抔土尚存焉。其临殁时告人曰:“吾张宗禹也。”
  事过一百多年后,有人去孔家庄追访,并发表了《捻军领袖张宗禹下落考察记》一文,载于《齐鲁晚报》。文中记述了张宗禹逃至孔家庄后的生活情形,并配发了张宗禹墓碑的照片。照片上的墓碑孤零零地竖在荒草丛中,显出了几分凄冷。看着照片,不禁让人心生感慨:轰轰烈烈终归平静,尘埃落定,日月依旧。
  另据《张宗禹传略》记,张宗禹尚存一子,其后裔如今都生活在皖北故里。
  五、刘铭传的无奈
  刘铭传最后一次辞官是在公元1891年5月5日,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从他光绪十年(1884年)抵台督办军务始,至光绪十七年(1891年)被革职离任,前后六年多时间,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辉煌的六年。这六年里,他抗法保台,在台湾全面推行自强新政,开启了台湾的近代化进程。他原计划用十年时间来实现他的宏伟蓝图,可是不到六年,他便不得不辞官离开这块他曾寄以希望、付出极大心血的土地。
  刘铭传一生多次撂挑子,史料称他“凡五进,而辞退十有八焉”。这其中大多是托病泄愤,以此表达心中的不满。而这最后一次辞官,却是真正伤了他的心。
  刘铭传是合肥西乡刘老圩人,办团练起家,后加入淮军。他家境贫寒,兄弟六人,其排行老六,小时因出天花,脸上留下麻点,故有“六麻子”的绰号。这个绰号听上去很不雅观,但刘铭传并不忌讳。民间相传,有一天,他的夫人陈氏正在作画,刘铭传在一边看得高兴,便提笔助兴,在上面画了一些梅花,并随手题下一首诗。诗云:
  圈圈点点又叉叉,
  顷刻开成一树花。
  若问此花何人画,
  大潜山下刘六麻。
  俗话说得好,人如其名。刘六麻子生性粗犷,桀骜不驯。年轻时贩过私盐,十八岁时就杀过人。从一些记载看,他长相短小精悍,面色刚毅,声若洪钟。与人相处,从不迁就,稍有不合,便拂袖而去,每逢争执,更是面红耳赤,毫不相让。即便在高官权贵面前,也不失本色,依然故我。李鸿章是他的老上司,对他恩重如山,但他从不巴结,遇到不如意的事,一言不合,照样顶撞。有一次,李鸿章做寿,别人纷纷送上重礼,唯恐落在他人之后,只有刘六麻子按合肥乡俗送上两斤寿面、两条方片糕,并附诗一首:
  时人个个好呵泡,
  鸡鱼肉蛋整担挑。
  惟有省三情太薄,
  二斤挂面两条糕。
  李鸿章看了,不以为忤,反倒深爱其才,对他多方呵护和提携。据说,曾国藩第一次见他后对他评价甚高。那是淮军刚建军时,领导接见,于是众人在李鸿章的率领下早早来到大帐恭候。可是,左等右等,过了半天,领导始终没露面。在场的人,包括李鸿章在内,都静候于客厅,默默等待。这是官场的规矩,可刘六麻子却耐不住性子,心里的火气直往上蹿。最后按捺不住,终于跳起脚来嚷道:“要见就见,不见便罢,再不来老子就走啦!”
  此时,曾国藩正在屏风后偷偷观察。事后,他对李鸿章说:“脸上有麻子者,帅才也!”曾国藩没有走眼,刘六麻子后来果然成了淮军的一员猛将。他勇武剽悍,充满血性,所部之铭军,更是淮军之劲旅。
  然而,清代重文轻武,提拔封疆大吏,更是讲究功名。可刘铭传不是科班正途出身,只读过几年私塾,尽管靠战功一路升迁,年未三十而提督畿疆,但在“右文左武”、文人治世的环境下,提督虽然也是一品大员,地位却远不如文官,而且武将当到提督也就当到头了,要由武转文,位列封疆,简直难上加难。虽然李鸿章有心提携他,屡次举荐,均未能如愿。为此,刘铭传意见很大,曾做诗发泄心中不满:“盛朝修文不用武”“文章两字误苍生”“官场贱武夫,公事多掣肘”“武夫如犬马,驱使总由人”……如此种种,可见怨气极大。当然,要说刘铭传迟迟得不到提拔,全怪客观因素那也不对,就其自身而言,责任也不小。
  刘铭传作战勇猛,且谋勇兼备,这是他的优点;可他桀骜不驯,粗犷率性,又是他的缺点。这种性格很不适宜官场。官场讲究的是“忍”字,凡事不能由着性子,可刘铭传偏偏是火爆性子,受不得半点委屈。遇事稍不如意,说炸就炸,说崩就崩,还动不动就撂挑子。用李鸿章的话说叫“性不耐官”。李鸿章的幕僚吴汝纶也评价他是“淮军杰出人才”,但“龙性难驯”。
  事实也确实如此。同治六年(1867年)底,东捻军被镇压下去,刘铭传作为淮军主力,立了大功,可朝廷功大赏轻,只封他一个三等轻车都尉世职(三品),很多人都替他抱不平,就连曾国藩也认为功赏“相去万倍”。为此,刘铭传极为不满,常在酒后发牢骚。这年冬天,淮军在山东济宁休整,刘铭传便带头撂起挑子,公开上书“乞退”。朝廷令他率部北上,镇压西捻军,他也拒不应命,屡屡以“伤疾并发”为由,请求回乡养病。李鸿章知道他是心气不顺,多次劝他,让他先忍忍,可他就是不听。李鸿章无奈只得答应他的请求,后报经朝廷同意,准其回乡养病。
  刘铭传回乡不久,剿捻战局一度陷入被动。由于战事吃紧,朝廷旋即下令取消刘铭传的假期,令其回任。哪知东捻军被平定后,朝廷的封赏依然吝啬,只给了刘铭传一个一等男爵,尽管他立下了赫赫战功。刘铭传气不打一处来,立马上书请求开缺,再次撂起挑子。
  不久,天津教案发生。七国军舰云集大沽、烟台一带,扬言要武装报复。鉴于局势危殆,朝廷不得不再次催促刘铭传回任,令其带兵备战。
  一年后,天津教案平息,朝廷任命刘铭传督办陕西军务,并授以“专折奏事”特权。这一安排自然是李鸿章保荐的结果。李的用意是以此作铺垫,为他下一步出任陕西巡抚打下基础。可是,刘铭传到了陕西之后,却不听李鸿章的劝告,与当时的陕甘总督左宗棠闹起了不和。眼看矛盾越闹越大,清廷便耍起了惯用手法,各打五十大板,这让刘铭传咽不下这口气。不久,便以“脑痛欲裂,坐卧难安”为由,“自解兵柄,养疴田园”。这已是刘铭传第三次辞官,时在同治十一年(1872年)二月。
  这一次,刘铭传辞官时间最长,前后近十年。这期间,他开始大兴土木,寄情山水。每日与人饮酒、赋诗、下棋,消遣时光。据地方文献记载,刘铭传的出生地原在离刘老圩西北约六华里的四方郢子,后迁至旱庄。这里是刘铭传创办团练扎寨之处。刘铭传辞官回乡后,由于家中妻妾多,人丁猛增,难以安置,便在旱庄西北角建起新居刘老圩,又在六安九公山建了一处别墅——刘新圩。刘老圩依山傍水,面对大潜山,金河水穿流而过,圩基包括水面占地近百亩。四周深濠高墙,设有碉堡、炮台和吊桥,内有亭院楼阁、花园假山、小桥长廊、池塘花木,以及仓库、米房和马库等,规模浩大,盛极一时。圩内还修有一座六角亭,该亭四面环水,石桥相通,专门用来放置西周著名青铜器——虢季子白盘。这是刘麻子打下常州后,从太平天国护王府中缴获的战利品。这件宝物后来成了刘家的传家宝。
  刘铭传解甲后,曾撰过两副庙联。一联是:
  十载河东,十载河西,眼前色相皆成幻;
  一时向上,一时向下,身外功名总是空。
  一联是:
  万户侯,何足道哉!听钟鼓数声,唤醒四方名利客;
  三生约,信非虚也!借蒲团一块,寄将七尺水云身。
  从这些诗联中透露出的信息以及他大兴土木、寄情田园的情况看,刘铭传好像已经看破红尘,不再把功名放在心上,实则不然。刘铭传向来是一个干大事的人,他心雄万夫,志存高远,虽出身布衣,起于行伍,与科举无缘,但书读得并不少。史料说他“少读书,喜奇略”,诸如“医药、壬奇、占候、堪舆、五行之书”,无不涉猎,“尤好兵家言”,可见其所学甚博。他还长于诗文,著有《大潜山房诗钞》,曾国藩为之作序,称其诗有小杜、苏、黄豪侠之风,如同其用兵“横厉捷出,不主故常”。因此,刘铭传虽不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但同样深受儒家思想影响,报国之志,家国情怀,深入骨髓,渗于血脉。他曾叹曰:“生不爵,死不谥,非夫也!”意思是说,生不封爵,死不加谥,不能算是大丈夫。因此,像他这样胸怀远大抱负之人又岂会看破红尘,把国事置之度外呢?
  事实上,在赋闲期间,刘铭传一点也未闲着。他购置了许多西方报刊、译作,同时认真阅读中国史籍,“静研中外得失”,密切关注着国家安危。他的座上宾多是一些思想开明、心怀忧患的高蹈之士,如吴汝纶、马其昶、薛福成、陈宝琛、徐润等。这些在中国近代史上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那段时间,边疆危机纷至沓来,国家并不安宁。每每谈起敌国外患,刘铭传便感到匹夫有责,大志难伸,于酒酣耳热之际,更是按捺不住,情绪激奋昂扬。有一次宴会,他拍案而起说:“公等识之,中国不变西法,罢科举,火六部例案,速开学校,译西书,以励人才,不出十年,事不可为矣!”
  光绪六年(1880年),伊犁事变发生,西北边陲告急,朝廷用人之际,李鸿章觉得机会来了,便向朝廷保荐刘铭传出山。可刘铭传一到北京,便放了一炮——上了一道《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立时捅了马蜂窝,引起轩然大波。最后,他的奏折被否定,刘铭传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既失望又气愤,于是屁股一拍,再次打道回府,过起了隐居生活。
  这一过,又是将近四年。直到中法战争爆发,他才又重新出山。
  1882年5月30日,法军入侵越南东京(今河内)。越南是中国的西南邻邦,且“久列藩封”,已二百余年。法国的行动不仅是对宗主国的挑衅,而且对中国西南边陲的稳定直接造成了威胁。6月初,清政府出兵越南,中法对抗,一触即发。
  此后两年多时间里,中法两国打打谈谈,谈谈打打,直到观音桥事变发生后,战争才全面升级。
  观音桥事变发生在1884年6月23日。原先两国交战只在越南境内,观音桥事变后,法军决定开辟第二战场,把战火烧向中国本土。随着局势危迫,朝廷“需材孔亟”,而宿将元勋凋零已稀。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又一次想到了刘铭传。
  其实,早在一年前的5月,中法交涉相持不下时,李鸿章就提出起用刘铭传,打算令其调募数营,统带前往粤西,作为后路援军。可朝廷没有马上采纳李的意见。9月间,朝廷指示李鸿章,如法人肆意要挟,和局难保,必须做好开战的准备。
  于是,李鸿章再次提出起用刘铭传,称刘主动请缨,表示愿率旧部万人赴越作战。并说当时驻扎在天津的刘盛休,驻防江阴、吴淞的唐定奎、吴宏洛各营,均为刘之旧部,堪称“久经大敌,素称劲旅”。
  朝廷闻奏,指示李鸿章“悉心酌度”,并未立即下达任命。转过年来,局势越发紧张。就在观音桥之战发生前两个月,即1884年4月11日,朝廷终于下达了起用刘铭传的谕旨。谕旨云:
  前直隶提督刘铭传,统兵有年,威望素著。前患目疾,谅已就痊。现值时事艰难,需材孔亟。着李鸿章传知该提督即行来京陛见,以资任使,毋稍迟延。
  消息一传出,《申报》立即刊文赞扬。声称刘铭传“统兵垂二十年,洵称‘百战宿将’,朝野咸相倚重”,对他出山寄予厚望。
  这时候,清政府也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4月30日,朝廷再度下谕,声称“近来越事益急”,“迭谕沿海疆臣妥筹战守”,并特召刘铭传等“来京听候调派”。
  1884年6月26日,观音桥事变发生第三天,法国政府迅速采取行动,批准建立中国海域舰队,将原来东京分舰队和中国与日本海分舰队合而为一,组建中国海域舰队,由原东京分舰队司令孤拔将军为总司令。法国海军及殖民地部部长裴龙在当日致电孤拔,令其立即率部开赴中国海域。
  就在同一天,清政府也发表了对刘铭传的正式任命。谕旨云:
  前直隶提督刘铭传着赏巡抚衔,督办台湾事务。所有台湾镇、道以下各官均为节制。钦此刘铭传终于再次出山了。这是一次历史的选择。在国家和民族的危急关头,沉寂十余年的刘铭传临危受命,肩负起了时代的重任。
  1884年7月16日,刘铭传渡台赴任,这已是他第五次被起用了。然而,他不负重望。在前后八个月的时间里,率领台湾军民,抵抗住了法国的进攻,创下了不朽的功绩。而这一切都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取得的。
  众所周知,清政府对台湾的重要性历来认识不足。康熙皇帝甚至一度认为“台湾仅弹丸之地,得之无所加,不得无所损”,加上台湾孤悬大海,远隔重洋,交通隔阻,管理不便,与大陆各省相比一直处于落后蛮荒状态。同治十三年(1874年),日本侵台事件发生后,随着对台湾的重要性认识不断加深,清廷在对台兵力增加和防务投入上也逐年有所增加,但这些投入与增加,与台湾的实际防务需求相比仍差之甚远。及至中法战争发生,清廷方感切肤之痛,“两宫宵旰忧劳,其时内外臣工,无不以台湾无备为恨”。
  刘铭传初到台湾,大战在即,而台湾的装备落后与防卫薄弱让他惊诧莫名。“海防以船为命,无师船即无海防。”可台湾四边环海,澎湖隔海相望,除了四艘年久失修的运煤船外,连条像样的轮船都没有。
  基隆乃台湾三大海口之一,如此要塞,仅四座炮台,而真正管用的新炮只有五门,而且无法旋转,仅当一面。此外,其炮台和工事修筑也粗制滥造,不合法度,根本无法作战。法国舰队副司令利士比在派人侦察后,曾致函法国海军及殖民地部部长裴龙,声称占领基隆并不困难,因为它们装备不良,守卫薄弱,仅有五门克虏伯大炮。实际情况也是如此。据基隆之战后《申报》报道,基隆四座炮台中只有第三座炮台上的五门克虏伯大炮进行了反击,并“将法船击成数洞,坏其烟囱”,其他几座基本没有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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