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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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入v三合一
  “这就是新姐夫家卖的面包?”
  被陶萄念叨的郁峦,正蹲在外婆的农家小院里看蚂蚁搬家,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小姨郁美兰说话的声音,默默扭头望了过去。
  小姨站了起来,俯下身,手指伸进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掏了掏,塑料袋里就是郁美珍带来的那些花篮小蛋糕、馅饼、水果罐头和一些包装好的面包。
  她挑挑拣拣,翻出个奶油面包,掰了一块放嘴里。
  “好难吃……”郁峦又听见小姨嘀咕了一句。
  她撇了撇嘴,把袋子丢回去,又一屁股坐回了仿红木沙发上,继续抱着个小圆镜子,嘟着嘴看她新纹的细细弯弯的眉毛。
  这时候正流行这种港式女星的柳叶眉,郁峦看到的阿姨们几乎都是这样的眉型,他妈妈也是。
  妈妈呢……他忽然生出一些不安,视线下意识往客厅更深处搜寻。幸好,他很快就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郁美珍正从郁峦外婆的房间出来,她扭身轻轻带上一楼卧室的门,也走到了客厅中间的茶几旁。
  太好了,妈妈没丢呢。
  郁峦松口气,又转过来继续看蚂蚁了。
  客厅里,郁美珍早已习惯自家妹妹这幅德行,也没多看她,而是看向角落里闷头坐着抽烟的大哥郁国强:“哥,妈怎么会突然摔了手呢?”
  她们三兄妹的父亲早逝,郁国强十几岁便辍学打工,如今他三十七岁,却看着比实际年龄苦相老成得多,脸晒得黑,皮肤粗糙,眉心还有一道深深的皱纹。
  他一言不发,一味抽烟。
  反倒是郁美兰把镜子往大腿上一扣,冷笑:“姐,你看家里谁躲出去,不就清楚了?”
  郁美珍揉揉额头:“你和妈又同嫂子吵架了?”
  “别听美兰乱说,没吵架。”郁国强硬邦邦地回了句。
  “哼,是,不是吵架咯,我都看见了,张杏红说着说着推了妈一把,妈才摔下楼梯的,幸好只是扭了手腕,要是摔到脑袋呢?”郁美兰抱着胳膊,凉凉地斜睨着郁国强,“哥,你不会还要包庇那个搅家精吧?这件事,你得给妈一个说法。”
  郁国强忍无可忍,抬起头来:“美兰!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嫂子?”
  郁美兰愣了一下:“我怎么说了?”
  “要不是你老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挑拣杏红,要不是你经常跟妈告状说杏红坏话,她怎么会对这个家意见这么大?又怎么会经常和妈吵架?”郁国强把烟摁了,站起来,“到底谁是搅家精?你自己心里清楚!”
  郁美兰不甘示弱,一下把镜子摔在茶几上,人也站起来:“什么叫我挑剔?我告状说坏话?我挑她?你有没有搞错啊?你就会偏袒她,哦,她嫁过来当祖宗的,不用做家事吗?”
  郁国强双手用力撑着桌沿,苦笑一声:“你没有吗?杏红才嫁过来第一年,我那时还开大车,除夕赶不回来吃饭,你就撺掇妈,让她一个人挑大梁做年夜饭,她从早忙到晚,手都切了好几下,你还嫌她做得不好吃。大过年的,你们都出去放炮打牌,她留下来洗一池子的碗,洗完躲在厨房里面哭,我刚好回到家,看见了,她还让我不要声张,叫我算了。”
  郁美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从开天辟地开始讲?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陈芝麻烂谷子也拿出来说。”
  “好,那以后呢?你干嘛隔三差五就叫她给你买唇膏面霜,说你那些同学都用什么什么牌子,什么港城来的东西,你也想要。她抹不开面子,工资都拿出来给你买了……”
  “哇,好像我逼她买的,她不想买可以讲啊!”
  “她怎么讲啊?不给你买,又变成不疼你这个小姑子了!”郁国强说着说着,眼里越来越失望:“美兰,你年纪最小,妈最疼你,我和美珍也从小都让着你,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什么,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郁国强终于把一肚子怨气都说出来了,也说得越来越激动,他红着眼眶,哽咽着大吼了一声:“杏红是你们的大嫂,不是这个家的长工!”
  这滚雷一般的怒吼声,连门外专心致志看蚂蚁的郁峦都吓得浑身一抖,一屁股坐到了水沟里,卡在中间,半天都没爬起来。
  郁美珍也吓一跳,余光瞥见郁峦摔了,赶紧从屋里出来,把他扶起来,拍拍衣裳,小声道:“小峦,你表哥他们,伟强伟俊几个在隔壁,妈带你去找他们玩。”
  眼看越吵越厉害了,还是别让小峦听这些。
  郁峦耸拉着头,不大情愿地跟着郁美珍慢腾腾地迈过门槛。
  他不想去找表哥玩。
  表哥会打他,他……他想回家找姐姐了。
  郁美珍没能留意到郁峦低落的情绪,只急忙想将他送进隔壁表叔家,和几个恨不得倒吊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外甥嘱咐了几句,又让郁峦乖乖的,和哥哥们一起下跳棋、又或是看电视都行,就忙赶回去。
  一进去,就见郁美兰斗鸡似的瞪着郁国强,喊得比他更大声:“你什么意思?这下全都怪我了?你是谁的哥啊?讨了老婆,妹妹和亲妈都不要了是吗?”
  “美兰!你别说了!”郁美珍听得眉头紧皱,正想拦在两人中间,就听郁国强突然又咆哮一声:
  “是!我不要了!我都不想要了!”
  郁美兰怔住了。
  郁美珍的心口也怦怦直跳。
  郁国强怒极反笑,沉默了片刻,突然决绝地说:“你也不用这么委屈,我和杏红已经决定去港城打工,杏红的亲戚替我们申请了外劳配额。劳务公司的批文下来了,我们票也买好了……就算……就算在外面吃糠咽菜也无所谓,我们讨个清静!妈摔得不重,休息几天就好,以后……我会多挣家用寄回来。”
  他别开眼:“以后这个家就再不用吵架了。”
  “哥……”
  郁美珍快步走过去拉住郁国强的胳膊,有点难以接受,“这件事你都没和我说过啊?你怎么不同我们商量?就算要去打工,去市里、去滨城,就算去沪城也好,为什么要去港城……那边联络都不方便啊。”
  港城虽然近,但什么都不太一样。
  郁国强说:“商量什么?说来说去,你们都不会同意的……而且,港城已经回归了,以后好方便的,你不用担心。”
  这时,郁美兰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去港城,哼,都说港城遍地黄金,你们倒是自己去过好日子了……”
  “美兰!你闭嘴啊!”郁美珍听得都忍无可忍,狠狠瞪看她一眼,她眼神闪烁地扭过头去,到底不说了。
  “我今天就走,安顿好了再给你们打电话。”郁国强嘲讽一笑。
  他说完这话,推开屋门,拎起早已收拾好放在门后的蛇皮袋,走出了院子。
  郁美珍眼含热泪追出去:“哥,你不和妈说一声吗……”
  “她知道。”郁国强大步往前,再不回头。
  他走出院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才走出几步,就看到郁峦垂着头,独自一人坐在表叔家院门口的门槛上。
  荔浦是个很小的岛屿,晴也刮风,雨也刮风。夏日的风热乎乎,带着浓浓咸腥味,天很蓝,郁峦满头满身被吹干的泥巴印子,静静地仰头看棕榈树被吹得哗哗倾斜的巨大叶子。
  有人提着蛇皮袋经过他身边时,他都没转头看一眼。
  倒是郁国强脚步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他一张张捋平,叠好,弯腰塞到了郁峦手里。
  郁峦这才愣愣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小峦乖,听你妈的话,大舅走了。”
  “我听话的,”郁峦瞥他一眼又移开:“大舅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不理解的话,郁峦就会无意识地喃喃重复。
  “过年回来再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好的。”
  “嗯,那大舅走了。”
  等郁美珍匆匆追上来,郁国强已一路走到下坡处,她喊了好几声哥,郁国强都没有停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郁美珍喘着气,站了会儿,用手掌把脸胡乱擦了擦,才低头看向郁峦,这才突然发现他脸上头上、衣裳都沾着泥巴,膝盖也破了一块皮。
  “怎么弄成这样?你摔倒了?”她才疑惑地挨着孩子坐下了,怪了,刚刚不是让他和几个表叔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么?怎么如今一个人在这里?
  郁峦慢慢地点点头。
  “怎么摔的?”
  “表哥拿泥巴扔我,我躲开,不小心摔了。”
  郁美珍顿时火冒三丈:“他扔你?他干嘛扔你?”
  郁峦眼睛看着地上。
  “小峦,要讲话,你不要总是不爱讲话,不然妈妈不懂你在想什么。”郁美珍皱眉。
  他怯怯看了眼妈妈,想了想,在脑海中排演了一遍怎么说,才努力复述了一遍:“他们讲……我是白痴仔、哑仔,让我滚出去……我没和他们说话,他们就推我出来,朝我扔泥巴……”
  “他们骂你还打你?”
  郁美珍气得声音都拔高了,看着睁着茫然的眼睛且浑身狼狈的儿子,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撸起袖子就往隔壁去。毫不客气地把两个外甥拎着后脖领子,全拉进菜地里,也给他们浑身抹上刚浇过农家肥的湿泥巴。
  两个外甥被臭得嚎啕大哭。
  郁美珍又和闻声赶来的亲戚大吵一架。
  吵架回来后的郁美珍还是浑身冒火,看狗都不顺眼,进屋带郁峦擦脸时,顺带又把郁美兰和亲妈都狠狠教训了一顿。
  郁美兰被骂得捂起耳朵夺门而出。
  郁峦的外婆被大女儿指责,脸上挂不住,又听说郁国强真走了,一下躺在床上直哭,什么也听不进去。
  最后,郁美珍又还要气呼呼地给她俩做饭。
  真是一团乱麻,她也很无奈,早知如此,当初对嫂子好些不行吗?
  饭做好了,郁美珍也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空荡荡只有哭声的娘家,她一股邪火又从心底冒出来,给郁峦吃了个面包,把自己带来的其他罐头面包也原样装好,直接拉上郁峦坐轮渡回镇上。
  坐在船上,吹着海风,郁美珍才慢慢冷静下来,看着专心趴在窗边看浪花的郁峦,她有些心酸地摸了摸他被晒得发烫的头顶。
  郁峦侧头看向郁美珍。
  郁美珍忍不住问:“小峦,你喜欢现在的家吗?”
  郁峦点点头。
  “陶叔叔对你好吗?”
  郁峦再点点头。
  “姐姐也对你好吗?”
  郁峦毫不犹豫,特别用力地点点头。
  “嗯?”郁美珍有些意外。
  陶萄对他们的到来,反击是很剧烈的,前两个月,郁峦几乎天天都会被她弄哭,也就这两天才好些。
  但郁美珍也能理解。
  郁峦亲眼目睹他爸意外身亡后,也曾连续一两年日日都做噩梦,惊醒后还会大哭大闹,本就很内向腼腆的个性,也变得更加严重封闭,有时还会做出些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来。
  当时还在前夫家的那阵子,婆家亲戚都说郁峦是傻子,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才会连犹豫都没有,就不想要他了。
  小峦不讨人喜欢,尤其更小的时候,更是难带,他说话很迟,总是无缘无故频繁哭闹,教他叫妈妈,教他用筷子勺子都教了很久很久、千遍万遍才学会……有时,会连她这个当妈妈的都会觉得喘不过气,可生出这样的念头,又令她羞愧又难过,她怎么能连自己的孩子也嫌弃?
  以己度人……郁美珍对陶萄会萌生出对她和小峦的厌恶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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