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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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7章 凭什么?
  李嘉宁是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场合的。
  这些年她最多也就参加一些同学间的聚会,此时满屋子的人她不免有几分胆怯,不过因为戴着面具,不免又有一种刺激,一种激动。
  她的第一支舞是和三老爷一起跳的,很快,就有人来邀请她跳第二支。
  “……去吧。”三老爷点头。
  她有些心动,不过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戴着面具,她并不很能看清三老爷的表情,但能看出他眼中有疑惑。
  “女……我也有些害怕。”她没有说谎,三老爷的同意,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老爷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则,又有点心安了。
  周边的人都戴着面具,交谈有些肆无忌惮,而又不会深入,然后她泛泛的听到了不少消息,听着听着,她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上来了。这些人仿佛没说什么,却有一种很黏腻的感觉。
  “我们回去吧。”她低声对三老爷道。
  三老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等了好一会儿,小心开口:“父亲?”
  三老爷看了眼手表:“我们去给这里的主人说一声。”
  三老爷带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了楼梯口,李嘉宁看到他给了守在楼梯口的人一张大面额的法郎,那人才转身上楼,过了一会儿,那人走下来:“史密斯先生,公爵请您上去。”
  三老爷早先在外留学,是有正式的洋名的。
  李嘉宁心中一突,可这个时候显然不能转身离开,只是低低的叫了一声父亲。史三老爷置若罔闻,只丢下一句跟我来,就向楼梯走去。
  李嘉宁浑身出汗,她本能的害怕。宽大的楼梯铺着红地毯,却仿佛牢房的入口。她下意识的想离开,又知道自己走不了。
  “嘉宁?”走到拐角处,三老爷停了一下,俯视的看向她。
  楼梯口的两个大汉一起看向她,李嘉宁的腿开始打哆嗦。要进到这里需要三个关口——街口、大门,以及房间的大门。每一道门都要出示请帖,每一道门都有人把守。
  她现在转身,又能上哪儿?
  三老爷还在看着她,她握了下拳,告诉自己,也许……是没事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又具体见了谁,大脑好像自动模糊了那个片段,只是恍惚的记得自己好像被取下过面具。然后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颌,她反抗尖叫都于事无补,最后好像还被打晕了,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从她七八岁就小心的努力的目标,一下成了破碎。
  那个,找个好人家嫁了的可能,终成泡影。
  她对着三老爷尖叫谩骂,三老爷一开始还默不出声,后来也可能是恼了,对着她厉声道:“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她瞪着眼,浑身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三老爷看着她:“休谟公爵,工部局董事会成员,你以为我是怎么认识的?”
  她一下没了声音,三老爷带着一种狰狞的微笑看着她:“是你看中的刘家,是你想要认做公公的人,找到我,说的这件事!”
  她放声尖叫,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万念俱灰,恨不得找根绳挂起来,但内心中又有一股强烈的不甘,那就是……凭什么?!
  她从没有想过背叛史家,更没有想过对不起三老爷,哪怕她知道他们对她并不是完全的一片慈善之心,知道了三老爷的龌龊,她想的也只是怎么自保。她承认她对刘三公子动过一点小手段,但也不过就是面对他时多几分笑意,看向他的目光中带几分温柔。
  她也许不像小报中所说的那么爱他,但也是欣赏他,并且……如果他们真能成了夫妻,她也会一心一意的同她经营家庭。
  至于刘巡捕,她几乎毫无印象,可能在报纸上见过,却是话都没有怎么说过的。
  更不要说那什么公爵,那是谁?做什么的?她完全不知。
  可这些人,就能随意的玩弄她,摆弄她,打破她的希望,羞辱她的人格。
  凭什么?!
  李嘉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内心却如同火烧燎原,她发誓!要让这些人都不好过,既然她已经好不了了,那这些人也不要想!
  她上演了一场自缢,先用床单挂在吊灯上,确定这吊灯承担不住自己的重量后才真的挂上去。根本就没用她挣扎,吊灯就连同她一起掉在了地上,腿被划破了不知道多少个小口,血流如注。
  本就睡的不安稳的三老爷匆忙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穿着白色睡袍的绝美少女倒在水晶玻璃中,红色的血液从她的身上流出,洇到了地板上。
  很难说三老爷对李嘉宁到底是什么心思。
  李嘉宁早先想的不错,虽然她随身带的那封史老太君的信,的确是一片关爱慈善之心,但其实,史老太君,对三老爷还有另外的交代。
  那是三老爷早就收到的另外一封家书,那封家书里,老太君说自己从小收养的这个女孩当的上一个奇货可居,操作的好了,不说让史家再上一层楼,也能是史家的一大杀器。
  “此女本心纯善,给她讲仁义道德,给她锦衣玉食,她自会报答。”
  按照史老太君本来的计划,是把李嘉宁留在老家,给大老爷当人脉用的,怎么用还没有想好。时局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再过几年会变成什么样。反正史家也还算鼎盛,结果还没等李嘉宁长成,大老爷先不成器了。
  老太君那是恨的咬牙切齿——若真让李嘉宁给大老爷当了妾,她这些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她思忖了一番,就把李嘉宁送到了史三老爷这里。
  史三老爷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那眉皱的能夹死蚊子,为自己大哥,也为自己的老娘。
  虽然史三老爷早先在国外的一腔热血是装的,但要说他就是衣冠禽兽,也不尽然。哪怕他本质上是个地主资本家,到底也天天同进步青年呆了那么长时间,对吴莲,早先也是真心喜欢。
  他的思想里还是有几分廉耻的。
  他想自己这个大哥真是让人一言难尽,而自己老娘……也让人不好评价。
  他本来想的是,就把李嘉宁当个普通孩子养着,能上学就让她上,不能到了年龄就把她嫁了,他会尽量给她看一户殷实之家,也算全了这些年的情义。
  而当李嘉宁洗干净了脸,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理解了自己娘。
  当然,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想过怎么样,就是觉得这么好看的孩子,要得到更好的照顾。
  再之后他给李嘉宁安排学校,李嘉宁对他全身心的信任,他真找到了几分做父亲的感觉。特别是当李嘉宁得到吴莲的提点,而小意的讨好他之后,他更觉得谁都配不上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孩。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了心思。
  也许是发现了李嘉宁的胸脯有了轻微的鼓起,也许是发现冬雪清洗的月事带是李嘉宁的,也许,是发现不止一个男人以男性的目光打量李嘉宁……总之,他再不能以父亲的心态看待李嘉宁。
  他开始在意她的外出交友,和早先那种帮她挑选朋友的在意不一样,他现在更在意的是性别。
  他会以给女伴购买的心态,买下衣服首饰,又怕她真的穿出去。
  无数次,他都想不管不顾的冲进李嘉宁的房间,将她压到身下,而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李嘉宁好像也察觉了,她开始躲他,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她竟然真的想嫁出去,人选甚至都找好了!
  三老爷咬牙切齿怒恨交加,无数次的,他都想对李嘉宁展开谩骂——“淫、妇!荡、妇!你就这么想要男人吗?!”
  而最终,这些只是自己的想象。
  他想,他到底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就不能做野兽的事情。
  所以他默不出声,他强自忍耐。直到刘巡捕找到他。
  “三老爷真是养了个尤物出来啊。”
  ……
  “这样的人,我家那小子养不住,三老爷……也养不了多长时间了吧?”
  “刘巡捕有话还请直言。”法租界的总巡捕,三老爷虽然恨的想要上去抓挠两下,到底也不敢真的动手。
  “史家卖布卖衣裳,可想过……卖药品?”
  三老爷忍不住皱了下眉:“西药?刘巡捕开玩笑吧。”
  “怎么是玩笑呢?既然是西药,那这药……当然是样大人们说了算。我听说三老爷毕业于英格兰的商学院,其实同休谟公爵也有几分校友情呢。”
  也是三老爷现在夹着尾巴做人多少年了,要是早先,就算能忍着不说什么,也要挂脸,不过就是这样,他的脸色也说不上多好看,只是还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刘巡捕说笑了。”
  “也许是说笑,但若是这周末三老爷愿意来赛狗场一次,也许,就是真的了。”
  刘巡捕说完走了,三老爷犹豫了一番,周末还是到了赛狗场。
  休谟公爵他是知道的,东公司的董事,属于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也是他到底是从商学院出来,否则,除了报纸上刊登出来的,不会对这种人物有任何了解。
  在斗狗场上,三老爷由刘巡捕引荐,见到了休谟公爵,休谟公爵问了他几个关于商学院的事情,他倒也能答出来,公爵算是给了他一个好脸色。不过也就是这样了,要见公爵的人太多了,想同他交谈的人也太多了,最后三老爷也没能同公爵说上几句话。他本来以为就这样了,就是这,也足够他兴奋,直到后来刘巡捕对他说:“我同公爵说了你有个女儿,一等一的好看,公爵说什么时候见见。”
  ……
  “下个月就有个假面舞会,希望三老爷能参加啊。”
  ……
  三老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一时想着带李嘉宁离开,一时又想着同刘巡捕这些人拼了,不过到最后,他只是坐在书房里,淡漠的吸着雪茄。
  这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她想要走的!他凭什么拿整个史家去作赔?史家对得起她了!现在,是她报恩的时候了!他来魔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认识高层次的洋人吗?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以一种冷漠的姿态对待李嘉宁,脑中一直回荡的就是这是李嘉宁自己的选择,直到这一刻,他看到李嘉宁倒在血中。
  他两腿发软,心如刀绞,失声的大喊着叫医生,最后还是在管家的建议下才想到要把李嘉宁送到医院。
  床单挂的方向,是李嘉宁特意选择过的。吊灯落下的时候,她也躲过了主要部分,所以她的伤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严重。
  不过她当然还是可怜的,全身不知道多少处划伤,只是需要缝合的就有三处。
  三老爷彻夜守着她,在她醒来的时候,脸色比她还差。
  李嘉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眸。
  “你……”三老爷张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冬雪回去给你拿粥了……”
  “父亲这又是何必呢?”李嘉宁不看他,视线没有焦距,“我就算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你不要这么说……是……是我的错。”
  李嘉宁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的承认错误,微微一顿,片刻她才又道:“也不怪父亲,这大概……就是我的命……”
  她说着,泪水划下,这是真情实感。
  史家是给了她很好的生活,但也令她骨肉分离。别人,有父母兄弟为其打算,她又有谁呢?冬雪算是对她真心的,但她和她一样,都只能受命运摆弄。
  只不过是,她们被摆弄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三老爷红了眼:“也、也不能这么说……”
  在这一刻,他充满了后悔,他想他为什么不早早的把李嘉宁嫁了呢?嫁给一个品德高洁的人,她为人妇为人母,也许就没有今天这一劫;想的最极端的是,他为什么早先要认了李嘉宁做闺女,否则他娶了她,不是最好的吗?
  “你放宽心,以后……再不会了!”
  李嘉宁看向他,目光幽然,三老爷咬着牙:“你放心。”
  那什么西药生意,他们不做了!过去没有这笔生意,他们史家也没缺了吃喝。
  “父亲……做的主吗?”
  李嘉宁声音很轻,史三老爷僵在了那里。
  史三老爷,果然是做不得主的,很快,刘玉璞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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