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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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宣泄也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林墨的呼吸很快平复下来,眼底的水光尽数褪去,只留下深邃的黑亮。他重新拾起搁在一旁的账本,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边缘,语气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温和。
  “少夫人可是要看看这次的宴席数目?昨夜我核对了,并不出入,少夫人可放心。”
  叶绯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轻缓的弧度。“这个我放心你,你的算盘比我好多了。”
  这句话让暖阁里刚才还紧绷的气氛瞬间软化。林墨显然也想起了那日在书房里,两人互相调侃对方出身时那些隐秘而亲昵的趣话。他的唇角忍不住抿紧,将账本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长臂一伸,直接将叶绯拉了过来。
  他坐在贵妃榻的边沿,轻而易举地将她抱置于自己膝上。这是一个彻底跨越了主仆界限、充满占有欲与保护欲的姿态。他将脸埋在她的颈侧,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她耳畔的肌肤上,随后偏过头,万分留恋地吻了吻她的鬓角。
  “少夫人这般坏,某得一辈子看着。”他压低了嗓音,那声音里藏着化不开的缱绻。
  叶绯在他怀里笑出声来。但那笑意并未持续太久,她的肩膀很快放松下来,神色转为郑重:“实在是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
  林墨以为她要过问白日里提过的事,便托着她的腰肢,有条不紊地回道:“是庭院修缮一事吗?少夫人放心,侯爷早交代之前侯府修缮的诸多先生师傅和木工泥工班子候着,先生们也在勘画……”
  “不是这个意思。”
  叶绯止住他的话头。林墨动作微顿,低头看向她。怀中的女子抬着眼,那双眼睛在暖阁略显昏暗的烛影下显得格外明亮,透着一种冷厉的清醒。
  “对外,自然是我这个少夫人恃宠而骄,要兴点土木立威立权,实际上……”她刻意放轻了声音,这低微的语调里带出了一丝绵长的忧虑,“鸟兽尽,良弓藏。北狄数十年不敢犯,也就剩下东边的海盗未清。若是清了,也是几年间的事情。天下太平,我们这个只手把握军功的侯府,又该如何?”
  林墨覆在她腰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着他此刻躯体的紧绷。
  “之前北狄人这招利用地下河暗度陈仓的方法,不妨我们也可以用起来……就当我多思多虑吧。”叶绯叹了口气,坦诚地注视着林墨的眼睛,“这点子想法是大不敬,侯爷那边我都不敢提。只有你……”
  她顿了顿,将那最重的一环敲下。
  “你是我的人,只有你能知道。”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铜漏里水滴坠落的声音。林墨没有说话。他深知这几句话的分量。这不是简单的后宅倾轧,这是关乎整个侯府九族性命的谋逆之举。她将身家性命、将这天大的把柄,全盘托付于他。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的胸膛,呼吸沉重而滚烫,尽数落在她的发顶。那是一种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坚决的接纳。
  叶绯看着他。
  “你要不要帮我?”她直直看向林墨的眼睛,“如果是无所出,我并无所谓,大厦倾颓,不过一死而已。如今有了孩子……”她眼里泛起泪光,“总得留下一点血脉。稚子何辜?”
  那点微弱的水光悬在睫羽上,比任何军令都锋利,瞬间刺穿了林墨所有的从容与顾虑。他呼吸微滞,抬起指腹,略显粗糙的指纹轻柔地蹭过她的眼尾,将那滴温热的液体妥帖抹去。
  “某的命是您的。小主子们的路,某便是一寸寸挖,也会挖出来。”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留退路的狠绝。
  情绪稍歇,林墨稍微退开半寸,敛去眸底的痛色,迅速切换回侯府大管家盘算筹谋的冷峻面孔。
  “少夫人既有意,这土木便要大兴,绝不能小打小闹。”林墨略一思忖,条理分明地铺展开来,“借着您嫌弃后园水榭老旧的名头,我们要挖一个足以连通地下水系的人工湖。暗道挖出的巨量土方,直接就地堆迭成假山,如此土不出府,便可瞒天过海。”
  叶绯眸光微亮,顺着他的思路低声接话:“那暗道入口设在何处更为稳妥?”
  “就设在少夫人这暖阁后头的枯井底。”林墨的手指在紫檀小几上虚虚画了一个方位,指尖划过木纹,“那里原本就要填平重建,地势最低。往下掘进叁丈,横向打通,接上北边那条废弃的老渠。那老渠的尽头,正连着城外的护城河水系。”
  叶绯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工程浩大,工匠怎么安排?若是走漏风声……”
  “少夫人放心,绝无外人能窥见全貌。”林墨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裹进掌心,“核心的掘进与支撑,由暗卫营里负伤退下来的死士去干。外围运土、砌石的水面活计,包给城外不知底细的散工。分段勘画,盲工劳作。图纸某会拆成十份发放。”
  他眼帘微垂,挡住那抹嗜血的冷意:“这世上除了您与某,没人会知道这条道究竟通向哪里。”
  叶绯听完,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两人的手无声交迭,在这个封闭的暖阁内,借着恃宠生娇的奢靡幌子,悄无声息地将侯府九族最后的生机死死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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