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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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路上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黄土,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两匹偏瘦的老马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车夫老陈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只在前头偶尔甩一下鞭子,吆喝一声。
  旅途缓慢,时间仿佛也被这摇晃的节奏拉长了。
  谢昭起初待在车厢内,或是闭目调息,引导那微薄的灵力缓慢滋养经脉,或是透过车窗,长久地凝望外间流转变换的风景。他偶尔也会让老陈在风景开阔处稍停片刻,下车走动几步。
  脚踩在坚实平整的官道上,嗅着风中传来的、混合了泥土、草木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感慨愈发清晰。
  官道上行人确实不多,但也绝谈不上荒凉。每日总能遇见几拨:或是挑着担子、步履匆匆的货郎,担子里或许装着针头线脑、粗瓷瓦罐;或是赶着驴车、载着自家产出前往集镇贩卖的农人,车上堆着新鲜的菜蔬或捆扎好的柴薪;偶尔也能见到一两辆与他们相似的载客马车,交错时,双方车夫甚至会远远地吆喝一声,算是同行间的招呼。路过的村庄,虽谈不上富庶,但屋舍俨然,田间有农人劳作,村口有孩童嬉戏,鸡犬之声相闻。夕阳西下时,能看到缕缕炊烟笔直地升起,融入暮霭。
  坚韧、踏实、甚至有些软弱的凡人,在这片曾经浸透鲜血的土地上,重新扎下了根。
  谢昭看着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百年前,那时他也去过这种类似的边境。
  那时的官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潜在的死亡通道。魔族小股部队渗透、溃散的魔化妖兽流窜、甚至是被战火和绝望逼疯的盗匪……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沿途的村落要么早已化为废墟,残存的人们也如同惊弓之鸟,家家户户门户紧闭,白日里也少见人烟。
  若有行人,必定是成群结队,都恨不得肋生双翅,快速穿过这片死亡区域。
  哪有这般慢悠悠赶着马车,还有闲心看风景的旅人?哪有这样敢在村口嬉闹的孩童?哪有这样安稳升起的炊烟?
  一次中途歇脚,谢昭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远眺。谢陆拿着水囊过来,顺着师傅的目光看去,只能看见满山的天地,和几个黑黝黝的庄稼汉在劳作。
  一条小河如银带般蜿蜒过村落,几个农人正扛着农具从田埂上走过,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
  宁静,平和,生机勃勃。
  谢昭看了很久,这景色……真好。
  “师傅,您看什么呢?”谢陆递过水囊。
  谢昭接过,没有喝,只是望着那片安宁的村落,缓缓道:“看人间。”
  谢陆不解:“人间……不就是这样吗?”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世界本就该是如此运转的,至少青牛镇附近是这样。
  “是啊,”谢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人间就该是这样。”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因为谢昭一直不动把他当成了个奇怪的枯树枝,绕着他飞舞了两圈。
  谢昭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那蝴蝶在他指尖短暂停留了一瞬,翅膀轻轻搔刮,带来细微的痒意,然后才飞走。
  他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不足道、却鲜活无比的触感。
  谢昭这段时间脸上的笑意终于带了几分真实的温暖。
  “这有什么好看的?。”谢陆不理解自己师傅突然莫名其妙的感慨,师傅既然是仙师不应该比他更了解那段历史吗?
  谢陆心里想,可能是师傅没怎么关注过人间,就专心修行了?谢陆的手摸了摸身上顶顶好的衣料,这是谢昭进镇后带他去买的,还给他做了两身衣服,没有一个补丁的新料子。
  他在谢昭身后蹲下,随手揪了根草叶拨弄地上的小蚂蚁,随口和自己师傅说着自己的见闻。
  “我听先生说书,百年前人间可不是这样的,听说可惨了,现在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种田的种田,做生意的做生意,多好。”
  谢昭知道,这或许就是那场惨烈战争最终的意义,是无数逝者用生命换来的结果。他感到欣慰,甚至骄傲。
  他做到了死守烛龙关,活下来的故友看起来也把人间保护的很好。死去的故友,和他自己,当年在烛龙关前死战不退,不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人间烟火,让孩童能在村口嬉戏,让农人能安然归家,让每一个平凡的谢陆都能穿上没有补丁的新衣,在太平岁月里慢慢长大吗?
  如果他们看见这样的人间会高兴吗?
  谢昭暗自笑着摇摇头,他们肯定要争一下究竟是谁哪一战功劳最大。
  他修仙不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看似柔弱的凡人吗?他们在百年后活着,活的很好。
  刚刚喂完马的老陈招呼一声,说可以继续上路了。
  “挺好。”谢昭终于收回目光,一把薅走谢陆手里那根被揉得蔫了的草叶,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自家小徒弟,然后走向马车。
  “走吧,天快黑了,该赶路了。”
  “知道了师傅!”
  一天的舟车劳顿后,马车终于在天黑前驶入了一处官道旁的驿站。
  谢昭脖子上的绷带浸出一丝血色,神色多了几分疲惫,下车站定时,脸色比平日又苍白了几分,只有那点朱砂依旧如血一样刺目。
  他轻轻按了按额角,对迎上来的驿卒略一点头,和自己的徒弟说了声,想吃什么自己点,便径直上楼,走向早已定好的客房。
  谢陆仰头看着师傅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喊了声知道了,转身去了前堂。
  车夫老陈安顿好马匹,回来的时候,谢陆一人坐在角落的方桌边,面前摆着一盘酱肉、两个炊饼和一碗热汤,正埋头吃得认真。
  老陈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楼上方向,压低声音道:“小六子,你怎么自己先吃上了?你师傅呢?”
  谢陆咽下嘴里的饼子,指了指旁边满满一碗热汤 示意老陈吃饭,他又掰了半个炊饼放过去,这才口齿略显含糊地答道:“师傅说他不用吃,歇着了。陈叔你跑了一天,快吃点热的。这汤挺鲜。”
  老陈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汤碗和饼子,心里一暖,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以长辈的口吻低声数落:“你这孩子!好不容易拜了师,跟着贵人离开了咱们青牛镇那地界,正是该勤快孝顺的时候!你师傅说不吃,你就不管了?万一只是客气,或是身子不爽利没胃口呢?你这当徒弟的,就该有点眼力见儿,好歹把饭食送上去,问问师傅需不需要用点汤水点心才是正理!”
  他是真心为谢陆打算。他活了大半辈子,赶车南来北往,见过些世面,看得出谢昭绝非池中之物,那份气度是做不了假的。小六子这孩子命苦,如今撞了大运,得拜这样一位师傅,就该牢牢抓住机会,殷勤些总没错。
  谢陆听着老陈苦口婆心的念叨,没急着争辩,只是眼睛眨了眨,手里慢慢撕着剩下的炊饼,心里却有另一番计较。
  他当然知道要对师父好。师傅带他离开,给他买新衣,教他识字,这份恩情他牢牢记着。但相处这些时日,他也渐渐摸到一点师傅的脾气。
  师傅说不用,那是真不用。
  就像前几天,他见师傅几乎不碰干粮,只偶尔喝点清水,心里着急,以为师傅是嫌弃这些,摸了摸口袋里还剩下一些碎银,咬咬牙,心一狠:“师傅,是不是这饼子不合胃口?要不……咱们去前头镇上的酒楼看看?”
  那时师傅正坐在山洞里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非但没有责怪他多事,反而眼里含着一点戏谑的笑意,反问他:“怎么,你是自己想去吃酒楼了?”
  谢陆当时脸就红了,连忙摆手。
  师傅便笑了,笑声清朗,冲淡了许多病气:“放心,你师傅我啊,现在这副身子骨,吃了这些反倒麻烦,得费力气化解。喝点水,挺好。”
  他顿了顿,看着谢陆依旧有些不安的样子,又补充道,“等你将来引气入体,开始正经修行了,那就是一天三顿辟谷丹。到时候你哭着求我,我都不给你饭吃了。”
  没有说教,没有高高在上的解释,甚至带着点玩笑。可谢陆听懂了。师傅不是嫌弃,也不是故作清高,他是真的不需要,甚至不能要。
  后来谢陆仔细观察,发现师傅除了脸色苍白些,精神气力确实并无不妥,甚至偶尔还会拿他贪吃打趣两句。
  师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冷漠威严的仙师。他会揉他的头发,会耐心教他写字,会在他办妥事情时真心夸赞,也会像刚才那样,带着倦意却仍不忘嘱咐他想吃什么自己点。这样的师傅,说不用,就是真的不需要。
  谢陆心里有分寸。他知道师傅此刻上楼,多半是要独自调息静养,不喜打扰。他现在莽撞送饭上去,才是真的没眼色。
  但他没把这些想法说给老陈听。陈叔是关心他,是好意。他只是点点头,模样乖巧:“嗯,陈叔说得对。我等下吃完了,去问问店家有没有清爽的蜜水或温热的杏仁茶,给师傅送上去润润喉。”
  老陈见他听劝,脸色缓和下来,咂咂嘴:“这才像话!贵人身子金贵,咱们得多上心。” 说罢,也端起汤碗,唏哩呼噜喝了起来。
  谢陆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啃自己的饼子,耳朵却支棱着,留意着楼上的动静。
  他知道,师父需要的不是表面的殷勤和刻意的讨好,而是这份安静的体谅和恰到好处的陪伴。
  刚拜师那两天,他也是这么想的,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殷勤事儿都做一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眼睛时刻盯着师傅,生怕有一点不周到。
  可师傅……师傅只是在他又一次抢着去做某件小事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很随意却认真地说:“谢陆,不必如此。你既已是我徒弟,我便不会随意弃你于不顾。多顾着点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想做什么,比揣测我需不需要你端这杯水,更重要。”
  师傅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了心里就敞亮的笑意,没有半点不耐烦或轻视,就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那一刻,谢陆忽然就明白了。师父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他战战兢兢的讨好和刻意的殷勤。师傅要的,是他这个人本身,是他的本心,是他能坦然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谢陆吃完饭,去驿站的厨房给自己的水袋灌满了热水,打开自己的包袱。心疼的从一个包了又包的油纸包里拿出来几颗糖。放进了热水里化开。经过他这么多天的观察,师傅还是比较喜欢喝带点甜味儿的。
  就像前几天在茶馆喝茶。师傅喝到了那杯有些苦涩的茶水,没说话,但是明显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反而是买的糖葫芦,师傅倒是耐着性子吃了一串。虽然吃完,明显脸色苍白了一些。谢陆还以为糖葫芦被人下毒了呢。
  而且师傅这个人吧,看起来仙风道骨,大义凛然,似乎对一切都淡淡的。
  实际上……嗯,喜恶非常好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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