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噬人宅(二十) “你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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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噬人宅(二十) “你猜,下
  三人来到方才夫人歇息的厢房。
  海潮见浣月面如金纸, 神情恍惚,像是马上会晕倒过去,便道:“你去榻上坐会儿吧。”
  浣月慌忙摇头:“奴,奴站着回话就是, 仙……仙师们请坐。”
  一边笨拙地弯下腰, 手忙脚乱地拂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梁夜淡淡道:“坐。”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 浣月却是一惊, 仿佛一个受了呵斥的孩童一般, 赶紧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这婢女看着总是一惊一乍、慌慌张张的,海潮莫名觉得她有些可怜。
  “贫道只简单问几句话, ”梁夜放缓了语气道, “你如实作答即可, 不用害怕。”
  浣月犹疑地看了眼梁夜, 立即又低下头, 点了点头:“是。”
  梁夜道:“夫人出事那晚的经过,请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浣月揪着衣袖,磕磕绊绊地道:“那天夜里,郎, 郎君陪娘子在房中,用了晚膳, 娘子气力不错, 说,说好久没打双陆……要郎君陪她打双陆, 郎君说要回书斋理帐,娘子说瘾头上来了,非要他陪着打, 郎君只得答应了……
  “才打了两局,娘子又说头疼,奴就去茶房端了安神汤来……娘子的安神汤是从早到晚在炉子上煨着的,就怕她什么时候要……
  “郎君像平常一样,亲手喂娘子服下安神汤,又在床边守了两刻钟,药效差不多起来了,这汤药有时起效快,有时慢……
  “郎君见娘子睡着了,就起身走了。奴婢在床边守了会儿,看娘子出了些虚汗,给她擦了擦,怕她着了风,宁可热一些,还是把幔子也放了下来……
  “娘子睡安稳了,奴就坐在榻边凑着油灯做……做些针线……”
  海潮听了一会儿,发现浣月说起话来絮絮叨叨,也没个重点,经常说着说着就不知歪到哪儿去了。
  她听得眼皮直打架,梁夜却是耐心十足,神情专注,仿佛浣月说的是全天下最有趣的故事,还时不时轻轻颔首,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浣月眼见放松了一些,说起话来也更流畅了。
  她讲述的事发经过与他们知道的并无二致。
  据她说,半夜她腹中忽然绞痛,像是吃坏了肚子,就去了正院外面的净房,呆了大约一刻钟,回来就发现房里一片狼籍,夫人不省人事。
  “你离开时有没有锁上房门?”梁夜问。
  浣月怯怯地摇了摇头,抓着腰间汗巾,不安道:“奴婢以为去去就来,没想到肚子疼起来没完……都怪奴婢,要不是这不争气的肚子,娘子就不会……”
  海潮见她眼圈都红了,安慰道:“你家娘子也没出什么事,我看她精神头不错,你就别怪自己了。”
  顿了顿:“你胆子那么小,留在房里反倒吓出个好歹。”
  不想经她这么一安慰,浣月垂下头,看起来好像更内疚了。
  梁夜问道:“你在夫人身边几年了?”
  浣月回忆了一下:“奴是七岁上卖到沈家的,这些年一直跟着娘子,有……十五年了。”
  “这么久啊。”海潮感叹。
  浣月神色有些黯然:“是啊。”
  “我看你家娘子待你挺好的。”
  浣月用力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娘子待奴极好的,奴生得笨,不好看,嘴也笨,刚到……沈家时,常常受人讥笑、欺负,娘子总是替奴做主……”
  梁夜问:“沈县丞家中有几口人?”
  浣月愣了愣,方才道:“郎君在世时……和这里差不多,几十口人……”
  梁夜挑挑眉:“和这里差不多?一个县丞,有这么多仆从么?”
  浣月说一句话便觑一眼梁夜脸色,见他似有不赞同之意,立即着了慌:“大,大约要少一些,是奴婢记岔了,奴婢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太清楚,没几年郎君就不在了,夫人改嫁,娘子就被族亲收养……”
  “是哪位族亲?”
  “是娘子一位再从叔伯,在家中排行第七。”这回浣月答得很快。
  “那位族亲可有子女?”
  “有的,一共三子四女。”
  “府上都有些什么人?”
  ……
  梁夜似乎对沈夫人未出阁时的事特别感兴趣,事无巨细地问了无数问题,她读过什么书,学什么琴曲,做什么消遣,乃至日常起居和习惯都问得一清二楚。
  浣月有时叫他问住,支支吾吾半晌,只能摇头说不记得。
  海潮不知道他问这些有什么用,只看见浣月神色越来越窘迫,不停地挪动着双脚,时不时用汗巾擦擦手心。
  她的鬓角都被汗水濡湿,看着几乎要虚脱了。
  梁夜话锋一转,又打听起沈氏族中各支各脉的情况,浣月显然松了一口气,几乎是对答如流。
  不知问了多久,梁夜总算停了下来。
  浣月觑着他脸色,忐忑道:“仙,仙师还有什么要问么?娘子那边离不了人……”
  梁夜状似不经意道:“你与沈夫人多年来日日相伴,形影不离,想必对她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浣月犹疑地点点头。
  “你知道苏洛玉是谁么?”梁夜问道。
  浣月露出惊怖之色。
  “看来你知道。”
  “是郎君的妹妹。”
  “你家娘子可曾见过她?”
  浣月将袖子揪得更紧,摇摇头:“不,不曾。娘子出嫁时,苏,苏家娘子已经……没了。”
  “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梁夜盯着她,目光似刀锋锐利。
  浣月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他的目光,低低垂下头:“听,听说是……病死的……”
  梁夜沉默着,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良久,梁夜缓缓道:“你猜,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浣月颤抖了一下:“奴,奴猜不出……”
  “你在怕什么?”
  浣月嗫嚅道:“奴……奴胆子小,八字轻,从小害怕这些东西……”
  “没有别的缘故?”
  “没,没有……”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可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梁夜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
  浣月目光与他一触,立刻垂下头:“奴……奴没什么要说的……”
  梁夜屈指点了点几案:“李管事的尸骸,你可见过?”
  浣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梁夜注视着她的双眼,漆黑的眼瞳像是能把人的神魂吸进去。
  他沉声道:“我再问你一遍,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浣月不敢与他对视,低垂着头,将嘴唇咬得发白,抑制不住浑身颤栗。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悠远的钟声,似乎是郊外山寺的钟鸣。
  仿佛有什么禁咒被打破了,浣月回过神来,几乎虚脱,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她缓缓地摇摇头:“奴告诉仙师的都是真话……”
  梁夜捏了捏眉心:“明白了,多谢。”
  说罢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浣月也跟着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脸不安,像是犯了错的孩童。
  海潮看着有些不落忍,将手按在她前臂上:“你要是想起些什么来,就来客馆找我们。”
  浣月感激地看着她,点点头。
  海潮追上梁夜。
  两人出了院子,她叹了口气:“浣月一定知道些什么,刚才都快说出口了,就差一点……也不知道哪个破庙敲那劳什子的钟,早不敲晚不敲……”
  “也许就是故意的。”
  “谁故意的?”
  梁夜悠悠道:“我们到这里已有一日夜,你可曾听见过一次钟声?”
  海潮一个激灵:“你是说……”
  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得灯笼火苗不住晃动,周围的草木簌簌作响,投下的影子轻摇款摆,像是要活过来。
  不远处的院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就像一双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们一举一动。
  海潮想起那天在眠云阁里露落的话,不觉一阵头皮发麻。
  “这宅子是活的。”
  ……
  回客馆的一路,海潮又累又沮丧,想到说什么都可能被那妖宅背后的人听了去,她更没有开口的心思。
  就在两人将要走到院门外时,院墙拐角处忽然出现一点微弱的灯光。
  “是谁?”海潮问。
  墙角的灯灭了,片刻后,一个身形窈窕的青衣侍婢闪身出来,走到他们跟前。
  海潮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楚她的样貌,那张年轻姣好的脸有些眼熟。
  她正想着是在哪里见过,便听那婢女道:“奴是娘子房中的婢女,名叫濯星。”
  海潮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今日在李管事院子里见过的那个婢女,法事后苏廷远叫了她来扶沈夫人回房。
  大晚上的,她跑来做什么?海潮纳闷道:“有什么事么?”
  濯星四下张望了一番:“奴有几句话……还是去院子里头说吧。”
  三人进了门,濯星立刻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扉。
  她也不肯进屋,就站在垣墙下,看了海潮和梁夜一眼:“两位仙师方才可是找浣月问话了?”
  海潮点点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别信她,她嘴上没半句实话,”濯星道,“这人脸上看着忠厚老实,其实惯会偷奸耍滑。好几次轮到她值夜,她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腰疼的,就逼着人跟她换呗,别人看她模样可怜,就跟她换了,奴是不会惯着她的。她换不成,夜里就偷偷睡觉。”
  “你怎么知道?”海潮问,“她值夜,你总不能一晚上不睡就盯着吧。”
  濯星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奴当然不能守着她,但是奴有别的办法呀,奴第二天一早一看存灯油的罐子,就知道她是不是又偷偷睡觉了。”
  她和浣月截然相反,说话快得好像放爆竹:“娘子怕黑,睡觉又不安稳,晚上睡觉要彻夜点灯的,就算娘子不要点灯,自己也要做针线消遣,一夜总要添上几回。
  “轮到奴值夜,灯油哪次不是下去一大截!熬得累又怎么样,娘子这身子骨,没人守着怎么成,这不,前日就出事了吧。”
  她顿了顿:“那晚我特地悄悄去看了,罐子里的灯油又没少,可见浣月又去躲懒了。”
  “你特地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灯油的事?”海潮道,“就算她累了偷偷睡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不止!要只是偷偷睡一会儿也就罢了,谁都有累得受不住的时候,”濯星道,“可她为了偷懒,竟然偷偷往娘子的安神汤里下乱七八糟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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