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噬人宅(三十五) “我讨厌她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38章 噬人宅(三十五) “我讨厌她
  “呜呜——”
  随着法螺嘹亮悠远的声音响起, 眼前的景象刹那间有了变化。
  海潮发现他们身处的仍旧是一间库房,不过堆放的不是箱笼杂物,而是几十个寺庙里拴来的娃娃,有泥胎, 有木塑, 身上绑着红绳, 嘴角挂着笑, 仿佛在用空洞的双眼盯着他们瞧, 别提多骇人。
  假沙门唬得连退几步,法螺的声音顿时一虚,周遭的景象仿佛水中视物, 眼看着又要扭曲变形。
  海潮虽也觉骇人, 却看不上他这样一惊一乍:“给我稳住!就是些假人偶, 你一个贼人还怕这些!”
  假沙门没法还嘴, 只能憋着劲继续吹法螺。
  吹奏声平稳, 周遭景象也再度恢复正常。
  海潮知道法螺声音维持不了太久,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陆琬璎。
  她背起程瀚麟,假沙门斜了她一眼,满脸的不赞同。
  “撇下你也不会撇下他, 别想了。”海潮说着,“砰”地踹开库房的木门, 大步走了出去。
  身陷幻境感觉不出时光流逝,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日头已经偏西,风里已带了寒意, 房舍和树木投下长长的微蓝的影子。
  迷障破除了,但她不知道陆琬璎如今在哪间屋子里,要在法螺声停止前将整座宅子搜一遍绝无可能, 她只能赌陆琬璎别离得太远。
  海潮一边快步走着,在一间间屋子里搜寻,一边高声喊:“陆姊姊——”
  走了约莫一刻钟,假沙门不停地吹奏法螺,脸憋得通红,气息眼看着就快接不上了。
  就在海潮越来越心焦之时,忽听东南方向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海潮,是你么海潮——”
  海潮一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飞出去,赶紧拔腿向东南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陆姊姊,你别动,在原地等着,我过来找你——”
  陆琬璎也用尽全力高声回应她。
  海潮循着声音找过去,终于在假沙门行将气竭的刹那,猛地踢开一间客房的木门。
  陆琬璎果然在里面,只见她面朝门站着,双手紧紧握着桃木剑的剑柄,发鬓蓬乱,簪子歪斜,眼皮和鼻尖红红的,双颊还有泪痕,说不出的狼狈。
  一见海潮,她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好怕,找不到你们……”
  海潮怀疑陆姊姊这样的大家闺秀一辈子也没有这样不顾仪态地放声大哭过。
  法螺声戛然而止,周遭顿时变成另一番景象。
  海潮总算知道陆琬璎为什么那么害怕了,这间屋子的时间是夜晚,窗外夜枭嚎叫,屋内一灯如豆,摇曳的火光照出屋子一角躺着的无脸女子,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她忙把程瀚麟放到地上,上前抱住陆琬璎,拍着她的背道:“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陆琬璎又哭又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方才注意到海潮身后的假沙门,神色蓦地一僵,往海潮身边瑟缩了一下:“他怎么……”
  假沙门将法螺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嘿嘿”笑着,肆无忌惮地打量陆琬璎:“怎么,陆小娘子不想见贫僧?”
  他瞅瞅屋角的无脸尸首:“要不是贫僧,你就得和这些东西过夜咯!”
  海潮从陆琬璎手中接过桃木剑,指着他:“你不许吓她!放老实些!”
  假沙门摸摸生满短发茬的脑门,涎皮赖脸地道:“不吓就是了。”
  他走到一旁,伸腿箕坐,水牛似地喘了两口粗气:“人已经帮你找到了,答应和尚的事别忘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他的法器才能找到陆琬璎,海潮虽然嫌恶他,却也不打算食言:“答应过的事我自然会做到。”
  “说说,怎么个章程?”
  海潮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白壁:“你的法螺可以破除迷障,用它能找到萧元真,再用我的桃木剑杀了她,当然就能出去了。”
  “这么简单?”
  “我这脑瓜子,可想不出什么复杂计谋,”海潮道,“再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妖怪哪是那么好杀的。”
  假沙门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海潮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便要提剑,然而假沙门有心算无心,猛然从绑腿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抵在程瀚麟喉间。
  陆琬璎惊呼了一声。
  海潮沉下脸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们看见的意思,”假沙门得意道,“把你的剑交出来,不然我就割了这只肥羊的喉咙。”
  海潮懊悔自己一时疏忽,没有提防他,但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得想个办法,她在袍摆上擦擦手心沁出的冷汗。
  “你不必这样,我答应过带你出去就会做到。”海潮道。
  假沙门嗤笑了一声:“耶耶我好心,教你个乖,刀剑得握在自己手里才靠得住。”
  “把剑给了你,你要杀我们怎么办?”海潮拖延着时间,心里一边盘算,一定有什么法子……
  假沙门油汪汪的目光兜来转去:“两位小娘貌美如花,和尚怎么舍得杀你们?”
  海潮还想继续拖延,假沙门却似看破了她的心思,皮笑肉不笑道:“莫非你是想拖延时间?别废话,快把剑交出来。”
  有什么符可以用么?海潮一边想着,往腰带摸去,指尖冷不丁碰到一件硬物,是程瀚麟那面大凶的铜镜。
  她心中一动,脑海中灵光乍现。
  那假沙门眼尖,一下子发现了她的举动,喝道:“贼小娘,你腰带里什么东西?”
  海潮紧紧抓着腰带,眼神躲闪:“没什么。”
  假沙门目露凶光,匕首往程瀚麟白嫩的颈子上抵了抵,一颗血珠顿时沁了出来:“拿出来,和剑一起扔过来!”
  程瀚麟吃痛,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皱着眉头,眼皮颤动,眼看着就要醒转过来了。
  “你别伤他!”海潮道,“给你就给你!”
  说着一咬牙,把桃木剑向假沙门抛去,沙门一把接住木剑。
  就在这时,程瀚麟终于从昏睡中醒转过来,失神地望着房梁:“这是什么地方?”
  又摸摸脖颈,“嘶”了一声:“痛痛痛痛……”
  似乎是痛得彻底清醒了,他涣散的眼神聚拢起来,对上假沙门狰狞的笑脸,“嗷”一声叫起来。
  假沙门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再乱叫,就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听懂了么?”
  程瀚麟连忙噤声,咬住嘴唇,使劲点头。
  假沙门这才将他放下,又恶狠狠地威胁道:“再敢吭一声……”
  他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看程瀚麟吓得瑟瑟发抖,这才转过头去看向海潮:“还有那腰里的东西。”
  海潮犹豫再三,直到他又揪起程瀚麟衣襟时,方才不情不愿地拿出铜镜,揭去符咒抛给他。
  假沙门放下匕首,拿起铜镜:“早听耶耶的话,乖乖交出来不就好了。”
  他端详着铜镜上拙朴又神秘的纹饰:“有什么用?”
  “就是面镜子,市坊买的,没什么用。”
  假沙门自然不信:“贼小娘,敢骗你耶耶,没什么用你那么着紧?肯定是谁的法器。说,怎么用的?”
  他连问了三遍,露出凶相,海潮方才向程瀚麟挑了挑下颌:“他的,带在身上能让妖鬼看不见。”
  程瀚麟一愕。
  海潮趁着假沙门不注意,冲他眨眨眼。
  程瀚麟顿时会意。
  假沙门看向他:“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敢说一句假话……”
  “真,真的……”程瀚麟结结巴巴道,“但是只有一小会儿,等镜子变暗,就没用了。”
  假沙门瞪了海潮一眼:“就知道你这贼小娘不老实!”
  他将铜镜挂在胸口,又看向陆琬璎,“你也有好东西吧?交出来!”
  海潮道:“陆姊姊那儿只有一套金针,你要了也不会用。”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假沙门身后昏暗的墙壁,上面依稀有一点深色的痕迹,乍一看似乎只是一块不起眼的污渍,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洇开。
  海潮精神一振。
  “用不着你们管,先拿过来再说。”假沙门道。
  海潮向陆琬璎道:“算了陆姊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给他吧。”
  陆琬璎点点头,把针囊给了她,海潮磨磨蹭蹭地走到和尚跟前,把针囊递给他。
  “我们的东西都给你了,你快点放了他。”海潮道。
  假沙门用手指摸摸无锋的剑身:“剑已经到了我手上,可由不得你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里发黑的牙齿:“耶耶再教你个乖,手无寸铁的人没资格讲条件。”
  他将剑夹在胳膊下,一手揪起程瀚麟的衣襟,一手拿起匕首。
  程瀚麟惊叫起来:“你你你想做什么?”
  假沙门道:“当然是宰了你这只肥羊。”
  “我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何要杀我?”程瀚麟吓得脸脱了色,“你你你放了我,出出去我给你钱……”
  假沙门手一顿,眼中流露出犹疑:“可惜……”
  话未说完,海潮道:“看你身后!”
  假沙门一回头,正对上一张成形的鬼面。
  他瞪大眼睛,张开嘴。
  那鬼面也张开大嘴。
  不等他叫喊出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颗头颅吸入了墙中。
  系着铜镜的丝绳断裂,镜子“呛啷”一声掉落在地。
  假沙门仿佛一只被钉住的虫子,扭动着身躯,挣动着手脚,然而他的挣扎只是徒劳,鬼面紧紧咬着他不放,一点点将他吞没。
  他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手一松,桃木剑掉落在地,手脚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海潮腹中翻江倒海,止不住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逼自己定了定神,默默走过去捡起铜镜和桃木剑,又从假沙门衣襟中掏出法螺,向呆若木鸡的程瀚麟和陆琬璎道:“我们走!”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陆琬璎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拉起仍旧木木的程瀚麟,跟着海潮向门口跑去。
  跨过门槛,眼前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墙上没有鬼面,房中也没有无脸女子,海潮这才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海,海,望小娘子,”程瀚麟磕磕巴巴道,“子明呢?”
  海潮冷不丁听他提起梁夜,鼻根一酸,连忙压下去,尽可能平静地道:“他不见了。”
  程瀚麟瞪大眼睛:“不,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陆琬璎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别问了。”
  海潮目光一凝,方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拄着桃木剑站起身:“先出去。”
  程瀚麟欲言又止,但知道不能再问,只能道:“我们能做什么?”
  海潮想了想,掏出法螺递给他:“一会儿我要去找萧元真,等我走到门口,你就开始吹这只法螺,不能停……”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至少要连着吹上一刻钟,能做到么?”
  程瀚麟郑重道:“我会吹洞箫,气长,方才又睡了饱觉,海潮妹妹放心,在下就是死也会吹够一刻钟。”
  海潮点点头,提起长剑便向门口走去。
  “海潮!”陆琬璎在她身后唤道。
  海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陆姊姊放心,你们在这里稍待片刻,我一定会回来的。”
  话音甫落,螺声响起,海潮推开门向外走去。
  已是日暮时分,鳞次栉比的房舍沐浴在血红的残阳中。
  海潮握紧剑柄,提了一口气,便即开始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阑干朱柱疾速倒退。
  过了一会儿,风声里多了一道飘渺的声音:“别白费功夫了,你以为凭你能杀得了我么?”
  “行不行的也得试试看。”海潮道。
  海潮跑过廊庑,檐角金铃在晚风里不住晃动,洒下一串串清越细碎的笑声:“与其徒劳地挣扎,倒不如欣赏一下天边落日,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夕阳了。”
  脚下忽然浮出一张鬼面,海潮不等它张开嘴,将桃木剑直直向它口中捅去。
  鬼面口中涌出一口黑血,又没入地下。
  几乎是同时,又一张鬼面浮现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海潮放眼望去,廊庑上的鬼面一张接着一张,它们同时张开嘴,笑一齐发出萧元真的声音:“这样的脸有千万张,每一个都是我,你杀得完么?”
  海潮踩着鬼面飞奔,脚下的触感让她后背生寒,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杀不了我的,”萧元真道,“倒不如歇一歇,我带你去和梁夜见最后一面。”
  海潮心中一震,脚步便是一顿。
  脚下鬼面发现可乘之机,张开大口。
  海潮左脚仿佛陷入一片泥淖,连忙举剑将鬼面刺退,继续奔跑。
  “你这样乱跑,根本找不到我,”萧元真道,“我就是这宅子,这宅子就是我,凭你一介凡人怎么杀我?”
  海潮接连刺退几张鬼面,穿过庭院,奔到竹林小径,咬咬牙道:“你变成现在这样,敢叫苏洛玉知道么?”
  耳边风声一寂。
  随即丛竹狂摆,枝叶簌簌,一如萧元真狂乱的笑声:“那傻子与我何干?”
  “你早认识她了吧?”
  “我只识她是苏廷远那畜生的故妻。”
  “那你为何要替她报仇?”
  “我替我自己报仇,与她何干!”
  海潮不理会她,自顾自说道:“你为她杀了那么多人,敢让她知道么?”
  狂风大作,两旁竹子被连根拔起,小径上的土石被风掀起,朝着海潮扑来。
  萧元真在狂风中怒吼:“我不认识她!”
  海潮横臂护住头脸,不知被砸了多少下,一条左臂登时麻了,但萧元真越狂暴,她便越笃定。
  “浣月呢?”她道,“你会帮浣月,是因为她像苏洛玉吧?”
  萧元真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嘶吼咆哮。
  海潮踹开园门,眼前就是正院了。
  她的双腿已经麻木,沉得像是灌了铅,其他地方却都在作痛,口中血腥气弥漫,每一次呼吸都像针扎一样疼。
  终于到了。
  天边的落日仅剩一缕余晖。
  房舍在暮色中渐渐变形扭曲起来。
  海潮心头一凛,程瀚麟快要气竭了。
  萧元真终于从狂怒中醒过神来,讥嘲道:“你找不到我的,天一黑,你们都得死。”
  海潮一脚踹开西厢门扇,眼前琴案上,静静放着一张古朴的无弦琴。
  “我从没打算找你。”海潮勾了勾嘴角,一边双手握住桃木剑,高高举起。
  “我赌你会来找我!”
  木剑忽然一沉,是无比熟悉的手感,海潮不用看也知道,她的采珠刀回来了。
  我赌你舍不得她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一点痕迹。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漱玉”琴劈下去。
  锋利的刀刃嵌入的不是木头,是柔软的躯体和坚硬的骨骼。
  海潮拔出刀,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涌出来。
  萧元真双膝跪地,伏倒在琴案上,后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但她仿佛丝毫不觉疼痛,只是死命地将琴抱在怀中,用断腕轻轻摩挲着,仿佛一张琴也会受惊似的。
  “我……”她轻声道,就像自言自语,“我讨厌她,我平生最讨厌傻子……”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