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美人(十九) “明明他心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101章 玉美人(十九) “明明他心
  海潮与她相距数步, 绕过几案去夺刀肯定是来不及了。
  “其实不必救她的,”她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说,“见死不救,没人怪得了你……”
  海潮将那声音赶出脑海, 提起裙子飞快跳到食案上, 然后径直照着魏兰芝飞身扑过去。
  魏兰芝已将匕首抵上了脖颈, 刀尖刺破细嫩肌肤, 血珠冒了出来, 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清明,她浑身僵硬,手轻轻颤抖, 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宾客们也都发现了异样, 正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便见七公主矫健地跳上食案, 凌空一跃, 将魏九娘扑倒在地。
  匕首“叮”一声落到地上。
  海潮松了一口气,摁住魏兰芝:“你知道自己在干嘛?”
  不等她把话说完,魏兰芝眼中闪过戾气,忽然暴起将她掀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显然不是一个体格纤弱的世家闺秀该有的。
  海潮这具身体的膂力却比原来逊色不少, 对疼痛的忍耐更是远不能及, 这一摔只觉后背上的骨头都要断了,痛得直抽冷气。
  但就在这时, 她眼角余光瞥见魏兰芝跪在地上,已捡起了匕首,正要往脖颈间送呢。
  海潮心头一凛, 疼也顾不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飞身上去抓住魏九娘握刀的手腕,用了巧劲一捏,匕首应声落地。
  魏兰芝反应过来便要挣扎,海潮再一次将她摁倒在地。
  魏兰芝被她死死摁住了双肩却还不肯罢休,手脚胡乱挣动,发现没用后便用膝盖一下下往她小腹上猛顶。
  海潮痛嘶了一声,原本还怕伤着她,这会儿也有些生气了,取起膝盖用力压住她肚子:“魏兰芝,你清醒点!”
  “我清醒得很!”魏兰芝声嘶力竭地咆哮,大家闺秀的体面完全抛诸脑后。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寿阳公主等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堂中一片混乱。
  寿阳公主大叫:“来人啊!快把魏娘子制住!”
  话未说完,魏兰芝忽然偏过头,隔着衣裳一口咬住了海潮的手臂。
  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海潮有一瞬间差点以为她咬下了自己一块肉。
  好在很快有人赶过来,从后面卡住魏兰芝的颌骨,迫使她松开嘴,随即将她拖开。
  海潮瞥了一眼,怔了怔,替她解围的竟是那绿眸少年。
  那少年向她粲然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海潮像是被湖水上的波光晃了一下眼。
  回过神来,几个侍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魏兰芝制住。
  魏兰芝仍然狂暴不堪,双眼通红,好似疯狂的困兽,一边踢打一边嘶吼:“我到底哪里不如你?!明明他心悦的是我!要不是你使那些龌龊手段横刀夺爱,我们早就成婚了!”
  她秀丽的五官扭曲狰狞,仿佛恨意和妒忌脱出躯体,凝结在脸上:“都怨你!都怨你!”
  有侍女用帕子捂住了魏兰芝的嘴,她仍是呜呜咽咽不消停。
  海潮坐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两人扭打之时簪钗花钿落了一地,她看到今早梁夜亲手替她簪上的那支珊瑚簪断成了两截,不禁一阵心疼,赶紧把断簪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却不慎被断口扎了一下,破了皮,出了血。
  就在这时,一只熟悉的,修长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梁夜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蹙着眉,一言不发,捋起她的衣袖一看,眉头皱得更深,双唇紧抿成一线。
  海潮低下头往胳膊上一看,这一口确实咬得不轻,伤口已经红肿起来,过会儿多半会发紫。
  她有些不自在,想把胳膊抽回去,修长白皙的手指却扣得更紧,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别动。”他沉声道。
  众人见魏兰芝已被制服,都围了上来。
  寿阳公主从人丛中挤出来,一脸惊骇:“小七……九娘……这是怎么了?”
  梁夜连脸皮都没掀一下,声音冷得能让人血液结冰:“药。”
  “对,药。”寿阳公主连忙吩咐左右去取伤药。
  海潮瞥了眼仍然在挣扎扭动不止的魏兰芝:“她中邪了,先把她手脚绑起来。”
  寿阳公主六神无主:“怎么好好的突然就中邪了……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该不会是宋宝娇吧?”
  宋贵妃破口大骂:“你说谁是脏东西?!”
  寿阳公主眉头一皱:“你听见没有?我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没有啊,这里闹哄哄的,阿姊听错了吧?”海潮忙道,“不管怎么样先把魏九娘抬回住处去,灌一剂安神助眠的汤药,找人不错眼地在床边守着,免得再出什么事。”
  寿阳公主点点头,向梁夜道:“驸马带小七去厢房歇息会儿,我叫人把药送过去。”
  说着便叫侍从引路。
  梁夜冷冷地一颔首,便握着海潮的手腕离开了宴堂。
  海潮这时才想起方才那绿眸少年替她解围,她忘了道声谢,转头一看,只见那绿眸少年退到了一边,虽默默伫立着,但在人群中依旧很显眼。
  算了,海潮心说,一个公主大约也不会向舞奴道谢,一会儿同寿阳公主提一句,赏他些财帛就是了。
  “在看什么?”梁夜问。
  海潮连忙转过头:“没什么。”
  梁夜“嗯”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腕,两人默默走到厢房中。
  海潮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但他只是默然坐在榻上。
  不一会儿,侍女拿了净水、伤药、绢纱和剪刀等物过来:“奴伺候公主包扎……”
  梁夜打断她:“我来,你退下吧。”
  侍女福了一福,立刻逃命似地退了出去。
  梁夜将干净绢帕打湿,轻轻擦拭咬伤的地方。
  “没破皮,用不着……”海潮咕哝。
  梁夜撩起眼皮乜了她一眼,海潮把“上药”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将伤口洗了几次,他方才用干帕子吸干水,把剪刀在烛火上烫过,把绢纱剪成条,然后洒上药粉,用绢纱一圈圈地缠绕起来。
  “有那么多人在,为什么冲上去?”梁夜道。
  语气依旧温和,没什么责怪之意,却让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海潮:“大家都在看柘枝舞,只有我碰巧发现魏娘子不对劲,要是我不阻止,她会死的……”
  “死就死了。”梁夜轻描淡写道。
  海潮一怔,眼前的男子似乎有些陌生,记忆中的梁夜虽然有些七情淡漠,但温和良善,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绝不会轻视人命。
  梁夜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紧绷,眉眼柔和下来:“只是幻境里的陌生人罢了,不值得你以身涉险。”
  那如果不是幻境,是真实的世界,真的侍中千金呢?
  海潮很想问,但抿了抿唇,到底问不出口。
  “就算是幻境,也不能见死不救,”海潮道,“再说要是那雕像再杀人,把自己补好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梁夜不置一词,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纱绢打成齐整漂亮的结:“伤口别沾水。”
  海潮觉得他有些大题小作,但是看他认真的神情,便把话咽了下去,只嘟囔道:“本来还想泡个热汤松松筋骨呢。”
  梁夜手一顿,丝毫不通融:“明日再说。”
  要是换作从前,海潮一定不肯这么轻易罢休,但眼下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和平时不太一样,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寿阳公主的声音:“小七,伤势怎么样了?”
  一边说一边搴帘走进屋内。
  梁夜沉下脸,略一颔首,道了声“失陪”便走了出去。
  寿阳公主有些心虚,走到海潮身边,抚了抚她臂上的纱绢:“阿姊真是对不住你,难得来阿姊别业做个客,还连累你受伤。”
  “这事又不怪阿姊,”海潮道,“魏娘子怎么样了?”
  寿阳公主捏了捏眉心:“叫人送回客馆了,闹腾了好一会儿,服了安神汤药方才睡下了,待她醒来再说吧。”
  顿了顿:“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要是你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向阿耶交代……我就说魏九娘今晚为何这么怪,就算是看见……也不至于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失礼,原来是中了邪。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海潮:“我也是正好看见她盯着那把匕首,突然想起宋贵妃和薛御女的事……”
  寿阳公主捂着心口:“幸好小七你警醒,又当机立断,魏九娘是魏侍中和夫人的命根子,要是她在我别业出事,阿耶非活剐了我不可。”
  她叹了口气:“如今麻烦事也不少,少不得回京以后要去侍中府向二老负荆请罪。”
  “人没事就好。”
  寿阳公主点点头:“可不是,多亏了你,可惜还是伤着了你,阿姊一定送份大礼与你赔罪。”
  海潮忙摆手:“大礼就不用了,一点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
  寿阳公主挪近了点,轻轻握住她的手:“小七,你不会怪阿姊吧?”
  海潮奇道:“怪阿姊做什么?”
  “你不怪阿姊对魏九娘那么和善么?”
  “阿姊和她不是朋友么?”海潮如释重负地笑道,“她和我不对付,和阿姊又没什么干系,倒是我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寿阳公主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捏捏她的脸颊:“总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换作从前,你非要和阿姊闹别扭不可。到底是嫁了人,懂事了。”
  “这和嫁人有什么关系……”海潮无奈道。
  寿阳公主叹了口气:“魏九娘其实没什么坏心,就是骄纵了些,从未受过那么大委屈……那事确实是阿耶做得有些不地道,见你中意,便硬生生地将板上钉钉的姻缘拆散。”
  顿了顿:“所以我也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驸马与你有嫌隙。”
  原来魏兰芝没说谎,真的是公主横刀夺爱,难怪她咽不下这口气。
  寿阳公主若有所思:“可今日我看驸马的样子,不像是对魏九娘余情未了,不然眼角眉梢总会带出来些。梁驸马心思深,阿姊总怕你吃亏。”
  “不会的,”海潮含糊道,“阿姊别担心了,我又不是没了他不行。”
  寿阳公主捏捏她的脸:“你就硬一张嘴,刚才那没出息的样子,我都不稀罕说你。”
  海潮不想同她说这些,一心盼着她快点走,寿阳公主却一直不挪窝。
  海潮只得道:“阿姊还有什么事么?”
  寿阳公主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对了,我越回想越觉着,方才真的听见了宋宝娇的声音,还不止一次呢,你说会不会是她作祟?”
  宋贵妃:“你这……”
  海潮忙捂住袖子道:“阿姊听错了吧,宋贵妃和魏娘子又没什么仇怨,为什么会害她?”
  寿阳公主一脸严肃:“那可说不准,她是横死的,死相又惨,怨气深重,那宋宝娇活着时就凶,死了可不就成了厉鬼?听说厉鬼不通人性,也不讲道理,逮着谁害谁……”
  海潮一边捂住宋贵妃的小嘴一边打哈哈:“不会的阿姊,你想啊,宋贵妃死在宫里,要是逮谁害谁,为什么要跑到骊山来呢?”
  寿阳公主惊恐地捂住嘴:“难道她是来害我的?”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宋宝娇你可别来找我,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没害过你!”
  宋贵妃:“呵呵……”
  海潮揉了揉额角:“阿姊你想多了,宋贵妃最讨厌我,她就算要作祟也肯定先作我,我还好好的,轮不到你,更轮不到魏兰芝,魏兰芝和我有仇,宋贵妃该帮她才对。”
  寿阳公主想了想:“这倒也是……”
  “阿姊别多想了,”海潮道,“经过刚才这么一遭我也累了,想回去睡觉。”
  寿阳公主忙道:“好好,我叫人送你和驸马回去,你们好生歇息,明日再说。”
  海潮想了想,又叮嘱道:“其他人最好也小心些,夜里叫人看守着,尤其是九妹……”
  “小九?她和宋宝娇有什么牵扯?”寿阳公主纳闷道。
  海潮道:“我只是想着,宫里出事的两个人都生得像我阿娘,九妹也像,万一……”
  寿阳公主点点头:“原来如此,你放心,这几日让她搬到我院子里住,我会叫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海潮心下稍安。
  送走寿阳公主,两人回到住处。
  梁夜去沐浴,海潮坐到妆镜前,由侍女替她卸除簪钗、洗净脂粉。
  她换上寝衣,洗漱完毕,正要睡觉,有侍女来禀,道寿阳公主遣人送安神汤来给七公主压惊。
  海潮点点头:“叫人进来吧。”
  片刻后便有人端了玉碗盛的汤药进来,竟是那绿眸胡人少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