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姑获歌(二十六) “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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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姑获歌(二十六) “你为什么
  郑管事骇得双腿打颤, 几乎跌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见到他这副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昙远和梁夜对视了一眼, 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多少, 如实说出来, 就算你不说, 我也有办法查到,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郑管事终于咬咬牙,一点头:“没错, 小郎君是阿郭所生。”
  昙远:“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不是说你们郎君和先夫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么?怎么会动你们先夫人身边的人?”
  顿了顿:“你可别糊弄我说是你们先夫人安排的, 要是那样, 也就用不着编出一个友人家的歌姬, 瞒着你们先夫人了。”
  郑管事叫他戳中了心思,低下头掖着冷汗,摇了摇头:“郎君有日外出赴宴,回来时有些醉了, 便歇在书斋,夫人叫阿郭去伺候, 郎君认错了人……阿郭对郎君本就仰慕, 只是不想让先夫人伤心,但是十几岁的女儿家, 心事都写在脸上,连老奴都看出来了……”
  昙远皱起眉头,随即舒开:“酒后乱性, 都是男人,糊弄谁呢?谁真的醉得连人都认不出来,还能……”
  他瞥了眼梁夜,握嘴咳嗽两声,没有把话说下去。
  郑管事张口欲言,昙远不耐烦地抬手制止:“你不用替主人辩解,你们郎君为人如何,我自有判断。所以那次之后,郭娘子就有了身孕?”
  老管事羞惭地低下头,仿佛犯错的是他似的,嗫嚅道:“后来郎君也就将错就错……一而再再而三,后来娘子和阿郭先后有了身孕……”
  昙远摇了摇头,眼中露出鄙夷之色:“眼看着瞒不下去了,你们郎君就让她嫁给了自己的护卫……”
  他眉毛一挑:“那护卫新婚不久便出意外,该不会是……”
  老管事忙摇头:“是真的遇上匪徒出了意外,郎君不是那种人……”
  昙远轻嗤了一声,显然不相信郑管事的说辞:“那护卫客死异乡,又是多年前的事,横竖死无对证了,还是说回眼前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郭娘子因为小郎君的事,与继夫人有龃龉?如今这位郑夫人,可知小郎君是郭娘子所生?”
  郑管事摇了摇头:“夫人不知此事,阿郭是小郎君生母这件事,除了郎君和阿郭自己,就只有老奴知道,连小郎君自己也不知道,阿郭也很小心,生下小郎君之后便将他交了出去,从不以其生母自居,平日也多有避嫌……”
  他迟疑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先夫人或许猜到了,她兰心蕙质,又时常同阿郭在一起,应当有所察觉。”
  “如今这位郑夫人与小郎君的龃龉,郑管事可清楚内情?”昙远又问。
  “郎君是说,小郎君在园中撞到夫人,之后夫人小产之事?”郑管事问道。
  昙远点点头:“小郎君害郑夫人小产,是真的么?”
  郑管事目光闪了闪:“老奴不在场,也是听说的,下人都说是小郎君撞了夫人,事后郎君找他对质,小郎君亦未否认。”
  昙远蹙起眉:“他没有喊冤么?”
  郑管事摇了摇头:“所以夫人执意要郎君将他送去田庄,郎君亦无话可说。”
  “那他害得继母流产,除了将他送去田庄之外,还有什么惩罚?”昙远又问。
  郑管事移开视线:“郎君将小郎君狠狠责打了一顿,小郎君半个月没能下地。”
  梁夜忽然问:“小郎君经常挨打么?”
  郑管事叹了口气:“小郎君桀骜不驯,郎君偶尔教训他,也是为了他好……”
  昙远:“不是说你们郎君儒雅温和么?我看他待女儿很温柔和善,还以为他是循循善诱的那种慈父。”
  郑管事脸上闪过尴尬之色:“小郎君与小娘子究竟是不一样的。”
  “也是因为小郎君是婢女所出吧。”昙远道。
  郑管事眉头皱了一下,到底并未辩解什么,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不知郎君还有什么要问?说实话老奴与阿郭不算熟识,对她的事所知不多。”
  昙远瞥了眼梁夜,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这才道:“暂且就这样,想到什么再问你。”
  说着举步向出事的正房走去:“叫这院子里的奴仆们依次进屋问话吧。”
  第一个接受询问的是那尖脸的小书僮。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挨挨蹭蹭地进了屋,低头看了一眼尸首留在地上的水渍,瑟缩了一下。
  “不用怕,”昙远神情和善,仿佛他只是个慈悲为怀的普通出家人,“只是问你几句话,你没犯事,又不会问你罪,不用心虚。”
  书僮点了一下头,但神色依旧紧绷:“郎君请问罢,就是奴很多事不太清楚……”
  “拣你知道的说便是,”昙远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僮略微放松下来:“奴唤作冬青。”
  昙远又问了一些年纪、在郑家多少时日,伺候郑小郎多久等寻常问题,冬青一一作答。
  昙远这才问道:“你家小郎君是何时不见的?”
  冬青露出为难之色:“奴也不知……奴一直以为小郎君在房中歇着,是夫人院子里的蘼芜姊姊第二次过来找小郎君,奴在门外喊他没人应,才觉着不对劲,蘼芜姊姊闯进去一看,就发现小郎君不见了,床上躺着的是……是……”
  似乎是回想起当时的惊怖,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最后一次见到小郎君是什么时候?”昙远问。
  冬青:“蘼芜姊姊第一次来传话,说郎君出事了,夫人叫小郎君速去商议,那时候奴与小郎君隔窗说了话……”
  仿佛是生怕他不信,他又补上一句:“蘼芜姊姊也在旁边,她也听到的……”
  “所以当时你只听见声音,并未见到他人?”梁夜手中笔一顿,抬起眼皮。
  冬青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摸了下鼻子:“虽说没见着,但是奴日日伺候小郎君,总不会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出吧?”
  梁夜不置一词,只是盯着冬青的双眼。
  冬青目光与他一触便即别过脸去。
  昙远目光微动:“你家小郎君知不知道父亲出了什么事?”
  “知道的……奴禀告过小郎君了。”
  “他知道父亲身故,为何还躺着不起来?”昙远道。
  “小……小郎君的性子一向有些古怪,况……况且,他前日挨了郎君一顿笞杖,夜里疼得睡不着,所以早晨才起不来……”冬青慌张地解释道。
  “伤了腿么?下不来床?”昙远问,“有没有叫大夫?”
  冬青点了点头,复又摇头:“并未叫大夫,只是奴等替小郎君上了药……未伤到腿,倒是能走路……”
  “父亲死了,能走路却还躺着不起,这有些说不过去吧?”昙远道。
  “小……小郎君性子很怪的……”冬青嗫嚅道。
  昙远并未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转而问道:“你们小郎君为何会挨打?”
  冬青低头看了看脚尖,又抬头看着昙远的脸:“昨日郎君来考校小郎君的功课,看到火盆里有烧剩下的一卷孝……孝经,是夫人替小郎君抄的范本,郎君就发怒了,请了鞭子,打了小郎君一通……”
  “小郎君经常挨打么?”梁夜问。
  冬青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平日郎君很关心小郎君的功课么?”梁夜又问。
  “唔……”冬青迟疑道。
  “是关心还是不关心?”梁夜淡淡道。
  冬青回过神来,连忙使劲点头:“关心的,关心的。”
  “郎君多久来考校一次功课?”梁夜继续追问。
  冬青搔了搔头:“这……也说不准……郎君平日挺忙的……”
  梁夜:“上一次是多久以前?”
  冬青想了想道:“是刚来会稽山那日。”
  梁夜点点头,向昙远道:“郎君请继续问。”
  昙远便接着道:“你最后一次亲眼见到小郎君是何时?”
  顿了顿:“想想清楚再回答,若是答错了,可是妨碍官府办案。”
  冬青脸色一白,鼻子上冒出了冷汗:“是……是昨夜……小郎君安置前,奴给他上了药……”
  “那时候他可有什么异样?”
  冬青摇摇头。
  “之后就没看见过本人?”
  “是……是的……”
  “你是在小郎君身边贴身伺候的,他受了伤,夜里你也不在旁边守着么?”昙远又道。
  “小郎君觉浅又喜欢清净,”冬青飞快地答道,“睡觉时一向不喜欢有下人在旁伺候。”
  “那尸首是怎么进到这屋子里的,你可有什么头绪?”昙远问。
  冬青连连摇头:“这……这奴也不知道……”
  昙远:“小郎君最近见过郭娘子么?”
  冬青毫不犹豫地摇头。
  “你确定?”昙远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时时刻刻跟着你家小郎君么?他出门的时候见过谁你都知道?”
  “这……”冬青改口道,“奴也不知道……奴只是想着,这郭娘子是先头郑夫人的奴婢,一向看不上小郎君,两人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是啊,”昙远也道,“八杆子打不到的两个人,为什么郭娘子的尸首会在你们小郎君房里呢?”
  冬青说不出话来。
  昙远话锋一转:“这屋子平日是你收拾的?”
  冬青点点头:“是奴和另外一个贴身奴仆收拾的。”
  “你们小郎君不知所踪,屋子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昙远道,“比如银钱、衣裳、鞋袜之类。”
  冬青怯怯地道:“郎君是想问,小郎君会不会是自己跑的?”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话便是。”昙远沉声道。
  冬青赶忙摇头:“屋子里没少什么,小郎君一定不是自己离开的。”
  “你没有说真话,”梁夜突然道,“这里少了一样东西。”
  冬青悚然一惊,差点没跳起来:“你别瞎说!”
  梁夜指了指那只木匣子:“里面少了一个刃片。”
  顿了顿:“昨日我看见过,里面本来有九把大小各异的刃片,现在只有八把。”
  “哦……”冬青改口道,“奴……奴没仔细瞧那匣子里面,你倒是看得仔细……”
  梁夜道:“你为什么说谎?”
  冬青:“什……什么……”
  “蘼芜早晨第一次来传话的时候,房里回话的那个已经不是小郎君了,”梁夜斩钉截铁地道,“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奴……奴……奴不知道……怎么会不是小郎君……那还能是谁?”冬青冷汗如雨,已顾不上抬袖擦去。
  “你说得没错,你伺候小郎君多年,怎么会连主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梁夜道,“所以你一定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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