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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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许鹤年在江州驿馆住下,将白日带回来的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其中一卷已经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她只能辨认出几个地名。
  南陵。
  江州。
  还有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石门渡。
  许鹤年拿笔圈住这个名字。
  “石门渡……”
  她喃喃了一句。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进。”
  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来。
  “家主,抓到的人里,有一个愿意开口。”
  “说什么?”
  “他说,他们并不知道船里藏了什么。”
  “只负责把船送到石门渡。”
  许鹤年抬起眼。
  “谁让他们送的?”
  “一个姓陈的人。”
  “叫什么?”
  亲卫摇头。
  “他说不知道,只知道别人都叫他陈先生。”
  许鹤年靠在椅背上。陈显已经死了。可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陈先生”。是巧合,还是另有其人?
  她合上卷宗。
  “明日去石门渡。”
  江州城外。
  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记的马车从官道驶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坐着一个灰袍中年男人。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船被查了?”
  “是。”
  “谁查的?”
  “许氏家主。”
  男人沉默片刻。
  “许鹤年?”
  “是。”
  他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比她母亲年轻的时候还快。”
  “那怎么办?”
  男人靠回车壁。
  “不要动她。”
  “可是……”
  “现在杀她,反而会让人知道我们急了。”
  他闭上眼。
  “让她查。”
  “查得越深越好。”
  “等她到了石门渡,自然有人会告诉她——”
  “有些东西,不该碰。”
  马车继续向前,夜色将车轮声一点点吞没。
  第二日天还没亮,许鹤年便动身去了石门渡。
  江州下辖水道纵横,石门渡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渡口。往来的多是渔船和小商船,平日里连官差都很少经过。许鹤年抵达时,渡口只有一个老船夫。
  “去石门渡?”
  老船夫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石门渡。”
  许鹤年环顾四周。岸边停着七八条船,几间茅屋临水而建,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从袖中取出那张记录船号的纸。
  “你认识这些船吗?”
  老船夫扫了一眼。
  “认识两条。”
  “最近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老人想了想。
  “半个月前。”
  许鹤年眉头微动。
  “船上装什么?”
  “粮食。”
  “只有粮食?”
  老人摇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许鹤年没有逼问。她让亲卫留下继续询问,自己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走出一段后,她发现了一排新鲜的车辙。车轮压过泥地,痕迹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冲掉。她蹲下看了一会儿。
  “不是粮车。”
  身后的沉舟问:
  “怎么看出来的?”
  “车辙太窄。”
  许鹤年站起来。
  “而且重量不对。”
  普通粮车装满粮食以后,车轮会陷得更深。这些车留下的痕迹却很浅。说明车上装的东西并不重。但从车辙数量来看,运送的东西不少。许鹤年沿着车辙继续走。大约一里之后,出现了一座废弃的仓屋。屋门上挂着一把锁。
  “砸开。”
  亲卫拔刀。
  “等等。”
  许鹤年抬手制止。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门缝里却没有多少灰。许鹤年没有碰门。
  “找找看有什么其他入口。”
  “是。”
  绕到屋后,果然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没有上锁。里面很空。地上却留下几道拖拽的痕迹。许鹤年蹲下来。泥土里压着一枚铜钱。她捡起来翻看。普通的南陈通宝。没有什么特别。
  沉舟接过。
  “有脚印。”
  “几个人?”
  “至少四个。”
  她站起身。
  “而且刚走不久。”
  许鹤年抬头。
  “追。”
  两人带人沿着屋后的路追出去,却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芦苇地。人已经走了。许鹤年看了一眼水面。
  “他们有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有人来了。”
  沉舟迅速拔刀。
  为首的是个穿灰袍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普通。他看见许鹤年,竟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停在十几步之外。
  “许家主。”
  许鹤年眯起眼睛。
  “你认识我?”
  男人笑了笑。
  “这天下里,认识许家主的人可不少。”
  “阁下是谁?”
  “一个送信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没有走近,只让身后的人送过来。许鹤年接过。信封上没有名字。拆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石门渡往西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盐场。
  想知道五年前的事情,今夜子时来。”
  许鹤年看完,将信纸折起来。
  “谁让你来的?”
  男人摇头。
  “这个不能说。”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去不去由不由得我?”
  男人笑了。
  “许家主聪明。”
  许鹤年看着他。
  “你们故意把我引到这里。”
  “是。”
  “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许鹤年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把信重新展开。看着最后几个字。今夜子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江州粮船被发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不是在追查什么了。
  有人在带着她走。至于终点是什么,暂时还没人知道。
  傍晚,江州驿馆。
  许鹤年把地图摊在桌上,沉舟站在她旁边。
  “家主,不能去。”
  “我知道。”
  “那封信摆明是陷阱。”
  “嗯。”
  “那还去?”
  许鹤年低头整理袖口。
  “因为不去,他们也会继续做。”
  “而且……”
  她看向桌上的地图。
  “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查什么。”
  许鹤年拿起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石门渡。”
  又向西移动。
  “废弃盐场。”
  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这里距离江州水寨不到二十里。”
  沉舟顿时明白。
  “如果出了事,可以从水路撤?”
  “对。”
  许鹤年笑了笑。
  “所以他们选这里,不像是为了杀人。更像是想和我谈条件。”
  她站起身。
  “准备马车。”
  “家主……”
  “带十个人。”
  “全部藏在外围。”
  “如果我没有发信号,不准靠近。”
  沉舟只得应下。
  建康城内。
  谢府。
  谢云深看完手中的密报,脸色难得难看。沉清和站在她身旁。
  “石门渡?”
  “嗯。”
  “谁让许鹤年去的?”
  “暂时不知道。”
  谢云深将纸揉成一团。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地方不能去。”
  沉清和看着她。
  “你认识那里?”
  谢云深沉默了一下。
  “我小时候去过。”
  “那里以前不是盐场。”
  “是什么?”
  “军营。”
  沉清和脸色微变。
  谢云深缓缓道:
  “准确地说,是五年前那场北境战事之前,江州水军临时存放军械的地方。”
  “后来为什么废弃?”
  “出过一次火。”
  “烧死了十几个人。”
  沉清和皱眉。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后来被压下去了。”
  谢云深望着窗外。
  “那场火发生得太巧。”
  她忽然站起身。
  “我要去一趟江州。”
  沉清和一把抓住她。
  “你去做什么?”
  谢云深回头。
  “找许鹤年。”
  “现在?”
  “现在。”
  沉清和看着她,知道劝不住。
  她松开手。
  “我跟你一起。”
  谢云深怔了怔。
  “你去做什么?”
  沉清和神色平静。
  “你说过的,真正出事的时候,我们两个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谢云深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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