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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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小叔同意她先独自一人回中镇的信, 是在送出去的小半月后寄回来的。
  他说听见兄长的坟险些被洪水冲走,心急如焚,原也是想从京城回来, 与她一起去中镇看望, 奈何学业重,路途又遥远, 便只好遗憾作罢。
  他还在信中托她回去后代他向兄长致歉, 还细心嘱咐中镇不安全, 让她带着小桃,还雇佣一个力大人凶的婆子一路跟着……
  这些事他写满了一整封信纸。
  木管事念完, 她那颗自从将信送出去,便一直忐忑不安高悬的心也终于落定, 偶尔会因他写的话而露出笑。
  同时,她还有几分惭愧。
  不知是怎么回事,在她没收到这封信之前, 时常做梦小叔不许她回去,而她实在忍不住偷跑回去,后来还是被他抓回去,被勒令她一辈子都不去见亡夫。
  这种梦恐怖至极。
  好在,梦只是梦,梦与现实相反。
  小叔和她快两年没回去了, 应是和她一样思念兄长。
  等她回去了,定然会将这些话都会带到的。
  收到书信的当天, 翠辛贞便准备收拾东西回中镇, 这次回去她还打算待一段时日,所以铺子的事需要她妥善安排好。
  只是到了第三日,她回去的包裹都已经收拾好了, 木管事忽然生病,新店的管事对首店之事不清楚。
  亡夫的祭日在十二月初,临江府距离中镇也就只有几日的路程,她算了时辰足够,便延缓回去的时间,先处理铺子中的事。
  又过了几日,待翠辛贞将要处理的重要事交给新管事,满心期待要回去的前一天傍晚,她又收到从京城送来的信。
  前不久小叔在信中提到近日忙,她这几日没收到信便也就没有起疑担心,一心想着回去,所以她被这封信打得措手不及。
  雀跃的心似一下急速砸落在地上,整个人六神无主的慌张。
  玉哥儿在京城病了。
  信上写得很严重,近乎到了难以下床的地步,这封信还是随行的书童代写。
  翠辛贞收到这封信后,还是小桃及时将她扶住才免于跌倒。
  小桃将她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忍不住抓着小桃,眼眶红红地呢喃:“玉哥儿怎么又病了,还病得连下榻都难?”
  小桃跟在她身边将近一年,也学了些手语,闻言比划安慰:“夫人别担心,主子他或许只是小病,京城那边好大夫多着呢,过几日应当就好了。”
  “不。”翠辛贞抬起哀愁的杏眼,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没有因这句话而被安慰,反而摇着头说:“这一两年,不知为何他身子格外不好,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病了好一场,还有他差不多十岁那年也是,若不是爹娘和夫君在天有灵,一场寒病差点就将他的命夺去了。”
  小桃不知这些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十岁那年,连气都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断掉,所有大夫都说他没救了,是她不厌其烦,一边乞求亡人在天上保佑,一边用药酒擦好的。
  再听见他病了,翠辛贞心都忧得揪在一团,恨不得此时就飞到他身边去,看看他现在可还安康?
  小桃见她秀眸含泪,犹犹豫豫建议:“夫人,若您实在担忧,不如我们去京城看一看主子?”
  翠辛贞正要点头,忽又想起,她若是去了京城,便要错过亡夫的祭日。
  这是第二年了。
  她斜倚在月牙凳上,交领曲裾裙缠勾出丰腴的臋弧,两指尖绞着帕子,丰润的脸庞上满是犹豫不决。
  去京城,她会又一年错过亡夫的祭日,不去京城,她又担忧京城里的大夫,万一没有她想的医术高超怎么办?
  小叔病坏了身子,因病错过科举或许都是轻的,万一他连命都没了?
  尽管知道这样想有些紧张过度,但她越想越忍不住心生慌乱。
  最终她贝齿一咬,想亡夫的坟就在中镇,她何时回去都一样,但玉哥儿不能等,她实在太担忧了。
  “小桃,我想……”她圆秀眸儿中潋滟,艰难定下抉择:“我想去一趟京城,我实在不放心,等看着他无事了,我再回中镇也一样。”
  小桃欣然亮眼:“夫人若是要去京城,小桃陪你一起去。”
  翠辛贞心绪不宁地点头,想到又一年不能回去,倚坐在凳上,满眼怅然若失的幽哀。
  去京城的事虽然定得急,但好在之前早就将店铺里面的事安排好了,连身强体壮的婆子也找好了,只需要换一条路线便可。
  翠辛贞打算今日就上路。
  小桃出去吩咐车夫,翠辛贞下阁楼,打算回去再将给拥玉京做的一些新鞋袜、衣袍打包好,顺便带去京城。
  谁知她刚下阁楼,尚在街上,忽然遇上了几月不见的香娘。
  自从下药那件事后,她与香娘便断了联系,店铺里的人瞧出来两人不对,也没提过香娘。
  翠辛贞只记得她生了个孩子,段云畏罪自杀在牢里。
  看见香娘,她垂下眼帘,欲佯作没看见。
  刚走出一步,香娘忽然主动唤住她。
  “贞娘,能借一步说话吗?”
  几个月前的美貌孕夫人雍容华贵,生产后虽仍然貌美,但显然清瘦了些许,看着她神色尴尬又带着几分不安的警惕,与她说话之前,两颗眼珠还会往两侧打量。
  确定没人看,才让身边的侍女去瞧着巷口。
  翠辛贞无意间留意到那侍女,不是时常跟在香娘身边的鸳鸯。
  察觉她发现了,香娘解释道:“鸳鸯她……回老家嫁人了,这是我新买来的侍女,贞娘你还没见过呢。”
  翠辛贞颔首,不知怎么与她如往常那般自然讲话,心中始终有疙瘩拉扯着她赶紧走。
  “贞娘,几月不见,听说你近日忙,我也在家中带着孩子,没来找你。”香娘抬手拢着头发,主动开口拉近两人关系。
  翠辛贞不习惯对别人的热脸贴冷,动了动唇,也回礼一句:“刚出生的孩子确实不好带。”
  “是啊,根本离不得娘,我一日都不得清闲。”香娘知道她最喜欢聊孩子的事,一直引话在孩子身上。
  翠辛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艳羡,但也没怎么接话,每一句都把握在让人舒心,但不亲近之中。
  香娘见此,也渐消了热情,忍不住道:“贞娘那件事我的确做得不对,你还在怨我吗?”
  显而易见,翠辛贞再大度,也没有那等旁人都害自己了,还能毫无芥蒂的度量,但又因不善撒谎,她连摇头都做不到,便默了片刻。
  香娘见此便知她就是因为那件事,长叹承认:“算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杯酒喝了也不会出大事。”
  翠辛贞想到拥玉京身上的春毒将他折磨成那般模样,正欲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快走,大人好像过来了。”
  香娘闻言神色登时一慌,转身便要走,刚走出几步又想起来还有话没问完,赶紧回头问:“贞娘,今日过来我其实是想要问你一件事,你看见宣弟没,他忽然不见了,我这是实在找不到人,这才来问你的。”
  从拥玉京走后,翠辛贞也没再见过陈宣,闻言摇头:“没见过。”
  “连你也没见过,他还能去哪?”香娘呢喃。
  侍女又催促:“夫人。”
  香娘最后道:“贞娘若是见到宣弟,麻烦找人告知一下我,我有些怕他是被什么人给绑了,不知道他是得罪了谁,前不久还被人打得起不了床,后来好不容易好些,说是出来找你,谁知他这一走便没了音讯。”
  大抵是有什么人让她害怕,说完便随侍女急忙离开。
  翠辛贞却想着香娘走之前说的话,心中无端浮起微妙的不安,她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感觉,忍不住走出巷子。
  她正好看见出去的香娘被人抓住,那男人的样貌她没看清却有些眼熟,下意识将目光聚在男人身上。
  在两人上同一辆马车时,她才看清男人的侧脸,蓦然受惊往后退了好几步。
  段云?
  很快翠辛贞便记起来,段云早就死了,她倒是听小桃提过,临江府新来的同知大人和前通判模样生得极为相似,若不是脸上有道胎记,差点就要以为是前通判又活了回来。
  段云害兄谋职几个月前就畏罪自杀在牢里了,那只是一个与他生得相似的人。
  翠辛贞受惊的心稳住,又想起香娘说陈夫子不见了。
  此前陈宣有过离家出走多年的经历,她仅在心中疑惑片刻,便没再去想,只念着去京城看望生病的小叔。
  出发去京城那日,正是十一月二十五,临江府寒得四周雾蒙蒙的,与人讲话都能哈出几口白雾,木管事听说她要去京城,撑着病身还来送她了。
  木管事对这位温婉和善的东家很是不舍,而翠辛贞想着也去不多久,一路来回也顶多一两个月,柔声道:“我去不了多久,铺子里还望木管事多多照应,若是有什么大事,可送书信来京城,若是能压一压,我回来处理也可。”
  木管事点头,送她上马车。
  现在临寒潮,水路容易结冰,寒气又重不利于出行,还怕万一那边的水路因大雪阻碍被滞留在路上,翠辛贞走的是陆路官道。
  为了一路安全,不仅雇佣了婆子,随行还有健壮两个打手当车夫,带上小桃,一行共有五人。
  从临江府走的这日,翠辛贞无缘无故又想起去年从云水乡来临江府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时日一晃竟就过去了,再过一个多月,玉哥儿的生辰又要到了。
  翠辛贞靠在马车上想,反正已经错过亡夫的祭日,或许可以在京城先为小叔过完十七的生辰再回中镇。
  大抵是因为第一次去京城,一路上小桃格外高兴,与她说京城如何如何好,那是京都自然样样都好,但听小桃说,京城还有会飞的鱼时,翠辛贞也吃了一惊。
  她也是农女出身,繁华的临江府在她心中最好,当时初来时也让她惊叹很多东西没见过,但没想到京城更甚,还有会飞的鱼。
  她原本是有些不信,小桃说得信誓旦旦,告诉她说经常听人说起,也就跟着有些将信将疑。
  有小桃作伴,翠辛贞在路上也不觉枯燥,几人在路上还遇上一同进京的年轻娘子,身边伴着嬷嬷。
  那位年轻娘子名为姜万宁,道是去京城在舅舅家小住一段时日。
  姜娘子生得面如芙蓉,身秀羸弱,是位娇滴滴,脾性有无骄纵的富家小女娘,教养极好,同行时常问她可要食从家乡带的特产,还会邀她一道上马车。
  姜万宁的马车比她的要舒适得多,脚下与小榻上铺着细腻柔软的毛垫,中间还有小案,茶水干果肉脯一路都没断过。
  听说翠辛贞此番去京城是去看望在京城备考时忽然生病的小叔,她面上还露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
  姜万宁道:“夫人若是找不见好大夫,等到了京城,我让舅舅帮你找,他认识许多好大夫,便是御医也能请来。”
  翠辛贞闻言诚心感谢:“多谢姜娘子。”
  姜万宁含蓄一笑:“夫人不必多谢,我见你便似见我娘亲般,她前头几年刚去世。”
  说着还泪转在眼里,旁边的婆子忙不迭为她擦拭,哄了一阵子将人哄好,红着鼻尖对她笑得好生惹人怜爱。
  她也就才十四十五的年岁,翠辛贞见她如此说,心生慈爱,路上也对她诸多照拂。
  她从与姜万宁的谈话中隐约猜出,这是议亲的年岁到了,家中人送她去京城想寻一门好亲事,不禁又想起尚在病中的小叔。
  过完年后便是十七的少年人,也不知何时才能议亲?
  这一路因冬路滑,走得较慢,等到京城时已经过去小半月了。
  京城大雪漫天,旅人涉雪而行,来来往往华服锦绣,尽是辐辏喧阗之美,连城门也巍峨高屹,门前守卫严肃庄重。
  翠辛贞见此也被震慑,身边的小桃更甚,来之前还雀跃欢喜,现在门口等过文书时反倒紧张起来了。
  进出进城的人多,都在旁边排着队。
  姜万宁提前有人来接,家中应当还不普通,不必去与寻常百姓挤着排队,径直去了另一条近乎没什么人的通道。
  等马车停下来,姜万宁被嬷嬷扶着下来,对站在不远处等候的表兄上前拜见:“宁娘见过大表兄,万福金安。”
  “表妹沿路辛苦了。”岑泊也客客气气回一礼,随后吩咐身边的人:“去问问,逢桢一会可要与我一道进城去?”
  姜万宁还以为两人直接进城,没想到还要等人,不由抬了下眼。
  岑泊见她好奇,惭愧解释道:“那是我的好友,这几日他嫂嫂也到了,在那边排队进城,他看见了连句话也没说,便就急着去了,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让人先去问一问,表妹可先上马车内待会子。”
  姜万宁闻言红着脸摇头:“无事的表兄,我这一路也坐久了,在地上站会反倒好些。”
  岑泊想来这娇养的表妹在路上确实坐得太久,她如此说,便就没坚持,让身边的仆役撑伞再递过去御寒的大氅。
  “多谢大表兄。”姜万宁柔柔道谢,好奇侧头去朝刚才过去的仆役看去。
  凛冽大雪莹白厚重,翠辛贞正撩帘看着前方,心算要花多久时辰能通过入城。
  她走之前有让人赶在前头送信来京城,说要来,但在路上走得慢,没有具体到的时辰,等入城了还要打听信上的地址。
  正想着,马车门忽然被敲响。
  她还没听见,是小桃听后打开马车门,她这才看见站在外面如雪般无一点尘的鹤裘少年。
  她先是怔愣,随后眼中露出欣喜。
  “玉哥儿!”
  作者有话说:
  开启京城篇,重要的越来越近了明天吃点小饭,再继续加进度,强取豪夺,我阴暗爬行来啦掉落2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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